第三十七章
苏辛夷从年三十到初二，都没有好好吃饭，关杰希买的饭，他是一口也没吃下。警方确实来找了苏辛夷，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，在苏辛夷一副无所谓怎么样的态度里，他们也走了。
奶奶是初二的晚上才醒来的，苏辛夷急着叫医生来看，着急的程度也是吓到了值夜班的医生。
一番检查之后，医生的态度似乎也没有好转，把苏辛夷拉出病房说的也还是之前说的话。
苏辛夷表示自己真的不想再听。
还不到20岁的年纪，可他已经在半年内，经历了起起伏伏的生活。
醒后，奶奶一直握着苏辛夷的手，想说什么又不是很有力气说，他在奶奶床边握着奶奶的手坐了一晚，安慰奶奶没事，自己会陪着的……
这几天他已经悄悄哭过很多次，可奶奶醒后，他一点也哭不出来了。
说不上是为什么，只是觉得，晦气。
关杰希一早就带来了早饭，于是直到初三的早上，苏辛夷才算是正儿八经的吃了一顿饭。
但看着他深深的黑眼圈，就知道他一夜没睡好，或者是就没睡着。关杰希想说自己照看奶奶，让他去休息一下，可苏辛夷依然还是固执的很，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奶奶。
关杰希只好继续扮演好，他司机的身份，帮爷爷去家里拿东西。
他知道苏辛夷对爷爷奶奶的依恋很深，可关杰希心里也知道，苏辛夷总要走出来的。
“辛夷。”
病房里只有爷爷奶奶和自己，奶奶目前不能说话，叫他的人，只有爷爷。苏辛夷没有回头，还是盯着奶奶熟睡的脸颊。
“辛夷，爷爷奶奶一直想给你说来着，自从你上次住院，我们就……准备好了一些东西给你……”爷爷说着从他那个大塑料袋里掏出了一些文件袋。
看起来还挺崭新。
“你奶奶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受着委屈，也怕……我们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以后伤害你，你奶奶就立了遗嘱……”
“奶奶没事的！”苏辛夷听不得遗嘱这两个字，不情愿的打断了爷爷的话。
爷爷也懂苏辛夷的意思，只是叹了口气，“孩子……爷爷知道你的心，可是，我们也不能自欺欺人啊……你奶奶这一辈子最心疼的人就是你，我们两把能留下来的东西都放在这里了。”
“爷爷……求你，别说了……”
爷爷起身在苏辛夷身后拍了拍他的背，“好好好，好孩子。”
祖孙三人在一起的画面持续到这一刻，实在不够苏辛夷去怀念的。
他还记得外婆离开的时候，他还不是很懂离开的意义，只是知道再也没有外婆带自己去买菜了，现在要看着爷爷奶奶这样走一遭，他忍不住的心痛。
奶奶的眼角也挂有泪珠，苏辛夷看见了，他知道奶奶一定也醒了，只是太累了，没有办法起来。
他愿意等的。
只是不愿意等来离开的结果。
可世界上多的是事与愿违。苏辛夷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，要是可以他真的想回到年三十之前，就把苏渊这个祸害杀掉。
当然他也责怪自己当天躲进屋内，他实在没有想到苏渊会对自己的父母都恶言相向。
禽兽行为，苏辛夷不能原谅苏渊，永远都不能。
年初四，乐医生又来了一次，这次不同的是，他没有找苏辛夷，而是找奶奶的主治医生看了病例，本就是糖尿病患者，更容易出现气急攻心的情况。
确实不容乐观，自己这个师弟也是用心在治疗了。
“那孩子还小，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后事，他爸已经进去了，孟叔不可能让他保释出来，后面的事，你得帮一帮他。我不方便出面。”
看着面前的师弟点头，乐安放了心，递给他一张卡，但师弟拒然不收，“你这做什么啊师哥，这还要客气啥？”
“那你不要，就找机会给那孩子。”
不过他估计，那孩子也不会要就是了。
初五中午苏辛夷发现奶奶醒来了，能清楚的叫自己的名字。苏辛夷兴奋的过去，看见奶奶侧过头，非常清醒的看着他。
回光返照。这四个字出现在了苏辛夷的脑海中。
让他突然更加害怕。
“辛夷……听话，别哭。”
而苏辛夷就是一个无助的孩子，在床边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，爷爷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这样的场景。
“奶奶希望……你能过得快乐。”
苏辛夷只是机械的点头。后来奶奶说的也都是安慰他的话，就像爷爷说的，老人家最后，心里想的都是他，也为他准备了很多。
苏辛夷又陪了奶奶一整天，看着奶奶睡着了，自己也睡不着，只是一直握着她的手。
医生进来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，唤了苏辛夷几声，也没有回应。
苏辛夷奶奶的情况就是这几天的事，医生心里其实很清楚，这会儿睡下之后，能感觉到的脉搏非常的浅。
虽然见惯了生死离别的事，但还是有点心疼这一家子人，特别是师哥嘱咐要关照的这个孩子。
“辛夷啊，你去睡会吧，爷爷看着。”
被爷爷赶走已经不是一两次了，说实在的爷爷身体也一直不是很好，常年头疼不适，怎么能熬夜，苏辛夷自然不肯。
推推搡搡好几次，最终还是爷爷没办法，先去休息。
苏辛夷看着检查完之后还没有离开的这位医生，不知道是不是又要提醒自己做好心里准备，只好尽量的避开他的试线，希望他能快点离开。
可这个医生磨磨唧唧半天，也没走。苏辛夷只好抬头对上他的目光，摇头示意对方不管有什么话也别说了。
他知道结果是什么了。
于是医生走后，苏辛夷趴在床边小睡了一会，可没想到也是睡着了……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，梦里都是小时候自己在奶奶家调皮捣蛋的样子。
可他在梦里找到了很久，都没有找到奶奶。
只能听见有人在叫自己醒来。
睁开眼，已经是清晨的早上……关杰希咋咋呼呼的叫他吃饭，奶奶也已经醒来看着他，笑着说他偷懒，还不好好吃饭。
苏辛夷微微一愣，傻乎乎的起身朝奶奶走过去，半路上，却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摔倒了，他吃痛趴在地上，只觉得身上好重，根本起不来身。
“奶奶……”苏辛夷想说话，但发不出来声音。
就突然感觉一切重量都在往下掉，场景切换到了苏渊朝他挥皮带的时候，一下一下的击打，让他的意识越来越往下掉，苏辛夷这才知道，自己并没有醒来。
在梦里做梦，又意识到自己在做梦。
导致他真的醒来的时候，他都掐了自己好几下，才能确认自己是真的醒了。
看了看表，刚刚天亮，奶奶睡得很深，苏辛夷准备去洗把脸，轻轻悄悄的离开了病房，楼道里寥寥无几几个人，导诊台上是值班的护士，看起来还小年轻，看见苏辛夷，笑着给他打招呼。
这几天的相处，大家都看得出，苏辛夷是个足够孝顺的孩子。
等他洗漱完，又轻轻的推门进去，发现爷爷已经醒了，在奶奶床边站着，苏辛夷唤了声爷爷，见没被理睬，三两步过去站在爷爷旁边，才看见爷爷哭了。
苏辛夷一下子意识到不对，去摸奶奶的手，很努力很努力的摸，自己的手一直在抖，可怎么也没摸到奶奶的脉搏。
明明手还是温的，不可能不可能，他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。
但被他叫来的护士和医生，都对他说节哀。他完全不能接受，又不得不接受，他傻愣愣的站在一边，哭不出来，一点也哭不出来。
看着爷爷虽然帮不上忙，但还在尽量帮护士医生给奶奶收拾东西，没过多久，殡仪馆的人也带着寿衣进了病房，苏辛夷好难受，他好想把他们都赶出去。
好想有人告诉他，这一切才是梦。
关杰希拿着早饭到的时候就看见苏辛夷黯然失色的站在床边，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桌上，就去拍苏辛夷的肩膀。
但看苏辛夷还是没反应，只好先去帮忙给奶奶换上寿衣的工作。几个人忙前忙后，才把奶奶带离了病房。
“辛夷……走吧。”要先去殡仪馆把奶奶放进太平间，关杰希和爷爷叫了苏辛夷，意思是坐他的车，也去殡仪馆。
一路上，车里都没人说话，苏辛夷更是表面上看上去冷冷静静的，让关杰希总感觉担忧，只有爷爷在后排抽泣着。
殡仪馆在城市最边缘的地方，一路过去，车都不多，也是早上，大家还没清醒，即便醒了也还在假期当中，大年初六，假日最后两天，该休息的都要好好休息了。
到了之后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按照流程把奶奶的尸体抬到担架上，又送入太平间，苏辛夷从头到尾，没有别的话，只是帮爷爷签了字。
听着工作人员安排下一步的事，是要回奶奶家布置灵堂。他只是点点头，一切的回应都显得格外迟钝。
等一切安顿好，关杰希的父母也来到了奶奶家陪同，街坊邻居也都来祭拜，大部分人都在安慰爷爷，人死不能复生，活着的人要好好生存下去。
苏辛夷还是没有掉什么眼泪，关杰希陪着苏辛夷坐在里屋，他不知道怎么安慰苏辛夷，只是静静的坐着。到了夜里，人群都离去，屋里只有爷爷、关杰希一家人还有奶奶几个好友，大家都没有什么胃口，随便吃了些面包，拿了牛奶，就当做晚餐了。
但苏辛夷是不喝牛奶的，所以关杰希专门给他倒了杯水，可他也是没吃没喝。
比起他撕心裂肺哭一场，关杰希更怕他这样封闭自己的心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