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
这个春天过得格外快些,谷雨匆匆路过之时,夏的气息就悄悄露了个头。
4.21 晴,微风。
戚路北准时从床上醒来,刚刚结束的期中考让人在疲倦中舒缓了一口气,戚路北想了想今日的批卷任务,随即又想起了学生们的活动。
集体生日算是十四班的传统了,戚路北也并不陌生,大考刚过,他并不介意给学生一个放松的时间。
好像也只有到这时候那群崽子们才会真情实感地而不是迫于“淫威”的乖觉,原因无他,吃人嘴软拿人手短,戚路北每到集体生日都会给学生们买吃的,这次是奶茶和披萨。只有剩下的蛋糕是家长们一起集的资。
小崽子们很没原则,平时表面战战兢兢,内心咬牙切齿,到了这个日子也准会甜甜地来一句“戚老师好”,戚路北这个日子收货了无数个亮晶晶地目光后,也懒得管他们,一般都是付了钱就跑。
那些小孩子玩的游戏他可一次也没参加过,至于这次,他就更敷衍了,付了钱,剩下的活动计划通通交给沈南,他甚至都没怎么过问。
连今天这个日期都是沈南选的。
戚路北走出房门,被阳光稍稍晃了晃眼。
“刺啦——”厨房一阵刺耳的动静。
戚路北蹙眉,快步走向前去。
沈南正在厨房手忙脚乱,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尝试了,听到身后的动静,他深呼吸,转身,一脸灿烂地笑,“师父早上好!”
戚路北越过他看向散落的面条,刚想问沈南大早上来他这干什么,又突然反应过来。原来是今天,他倒也不是记不住,只是着实没什么好过的。
即使是很多年前,沈南刚开始跟着他的时候,也不过是知道这个日子,仅此而已。
好像……也不是,沈南似乎给过自己生日祝福,只是他没有回应罢了。
戚路北看着沈南,直到把人看得窘迫起来,才淡淡开口,“大早上来我这炸厨房了?”
“不是,师父……”沈南一只手还拿着漏勺,身子却规规矩矩地面向戚路北,整个人都扭曲得很。
“您再给我一点时间,弟子马上就好!”如果又失败了他就立刻冲到楼下面馆买一份!
戚路北没说什么,转身坐到客厅里捧了本书,他早上向来起得早,多等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不过沈南那个样子,也不知道多早就来了。戚路北屏蔽了厨房里的动静,在沉浸到书之前想着。沈南这个徒弟和自己大多地方并不像,唯有做饭这儿的天赋,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。
沈南这天确实来得很早,准备得格外充分。教程看了五六遍,自己在家试验了一遍就成功了,偏偏到师父这炸了两次锅。
煮面还能炸锅的,也是个人才。沈南欲哭无泪,按理来说,煮面这种事生活九级残废也是能煮出个能吃的东西的,之前给蒋映舟煮面也很随意的成功了,只有在师父这……
大概是紧张吧。
沈南看着手上被煎鸡蛋溅的油烫出的水泡,轻轻抽气,师父就在客厅,这次可千万别失败了。
戚路北十五分钟后来到了餐桌,接过沈南递过来的筷子,示意人坐下。看了看自己碗里的丰富多彩,至少卖相还不错,然后就见沈南自己把锅里煮剩下的白煮面往嘴里扒拉。
戚路北顿了顿,想着自己家还没穷成这样,看来沈南的厨艺着实该好好培养培养。然后从自己面里翻出了两个煎蛋,拿了公筷夹了一个过去。
“师父别!这是弟子煎的唯二成功的一个,您看这里面的蛋黄,还是半流心的……”沈南有些着急,话也显得多起来。
然后直接被戚路北塞到嘴里的煎蛋堵住了嘴,沈南一遍迫于戚路北的动作不敢说话,一遍痛心于自己那颗废了不知道多少力气的煎蛋,悲愤而又小心翼翼地吃掉了。
戚路北有些好笑,却没显露出来,盯着人把煎蛋吃完,目光又落到沈南红了一小片的手上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唔……”沈南下意识把手往里偏了偏,其实嘴里东西还没咽下去,没法回话。
戚路北转身就走,听到身后弟子口齿不清喊了他一声“师虎……”
戚路北面无表情,拿着烫伤药膏又回到饭桌上,沈南已经乖巧地端坐好了。
“师父,能不能先把面吃完?”沈南看着放在一旁的烫伤药膏,顿了一下,才感受到自己的手那一小块火烧一样的疼。
意识到自己提了个无礼的要求,补救般讨好地笑,“弟子知道煮的面不好吃,但是这毕竟是长寿面……”
“没有,很好吃。”戚路北淡然开口,重新拿起筷子,没有去看沈南那骤然亮起来的眼睛。“自己涂药。”
沈南这次是真的笑起来,边笑边说,“弟子没事的,师父。”
戚路北抬头瞥了他一眼,“沈老师,不要每次都麻烦同事帮你涂药可以吗?”
沈南被戚路北这冷不丁的冷笑话吓得一呆,战战兢兢地拿起药膏。
明明每次您帮我涂药都是在我下不了床的时候!
当然,这话沈南是不敢说出口的。
戚路北最后把面吃的干干净净,拒绝了沈南帮他拿东西的手,带着人一起开车去上班。
“集体生日都准备好了?”
“嗯,师父。”沈南系上安全带,轻轻笑起来。
“我班会课前,有一个思辨读写的会议在方舟读吧,要是时间到了,你可以直接去那找我。”
“好的,不会打扰到师父吗?”
“无碍,几个语文老师内部的会议,你要是感兴趣,也可以来旁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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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师弟,你什么时候到啊?”沈南匆匆忙忙地走出办公室,侧头夹着手机,手上还拿了一堆文件。
“师兄,你们这个蛋糕也太大了,快好了快好了,我再有二十分钟就到了。”手机里传来谢阳满是无奈的声音。
“行行行,那群小崽子奢侈得很,两千多的大蛋糕说定就定。”
“师兄记得给我留一块!”
“啧,阿阳你多大了还吃甜食,少了谁也不会少了你行吧……到校门口给我打电话,我让保安放你进去……”
沈南走进闹哄哄的教室,奇迹般的,教室难得在沈南面前安静下来。
不过这安静大概都是等投喂前的宁静。
沈南轻笑着一摆手,“行了,蛋糕和其他吃的等会就到,你们这么安静做给谁看呢?”
班里又笑起来,交头接耳好不欢乐。
沈南朝着班长胡月挥手,把人叫上前来。“PPT游戏什么的都准备好了?”
“放心南哥!一切就绪!”胡月比了个OK的手势,笑得一脸狡黠,“戚戚……咳,那个戚老师那儿也都跟大家说过了,戚老师yyds!好久没喝奶茶了……您放心,一定会给戚老师送上大家诚挚的祝福的!”
真是信誓旦旦,物质而又真实得可爱。
沈南笑着扶额,点了点头,又把蒋映舟叫上来。“小舟,你先去许老师那儿借个打火机,然后去校门口接一下你小师叔,东西多,再叫几个男生……”
“好的,师父。”蒋映舟点头,一脸严肃认真。
沈南忍不住想笑,揉了一把少年手感极好的头发,收获了一个敢怒不敢言的眼神。
“别紧张,给你师公过个生日而已,蛋糕那边时间要久一点,我去师父那儿拖会时间。我们没来之前,让班里人不要太吵,别打扰其他班,可以吗?”
蒋映舟点头,和沈南又要蹂躏自己的魔手擦边而过,转头跑去找许松雪了。
沈南啧了一声,感慨孩子大了动不得了,一边向着一楼的方舟读吧走去。
轻轻敲门,得了一声请进就悄无声息地进了门。方舟读吧向来是语文老师的地盘,虽说是读吧平常却少有学生来,沈南年少时倒是跟着戚路北来过几次,后来就再也没来过,这里估计是又翻修了一遍,摆设都很新。
沈南没有打扰其他老师,悄悄来到戚路北身边。戚路北朝他一点头,继续看向手里的文件。
看来是还没结束了,沈南略微松了口气,这样正好,到时候师弟也该到了。于是就默不作声地站在戚路北一旁,师父既然说可以旁听,那他在这应该也没事。
而且,这里似乎也不只他一个非语文老师,沈南看着对面的陈述,礼貌地点头致意。陈述旁边也站着个少年,好像是陈述的学生,沈南对他依稀有点印象。
哦对,是何禹时,沈南曾经用过他们班上公开课,第一印象很是不错。而且,这个少年在年级里大概也是人尽皆知的,总排名几乎没掉过前十,竟然还是个普通班出来的,着实引人注目。
陈述偏头对旁边的何禹时说了一句,沈南就见那少年哒哒哒跑到他身边,给他搬了张椅子。
“您请坐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就来旁听一小会。”沈南压低了声音,轻轻摇手。
“您是老师,这样站着不合适。”何禹时把椅子放到戚路北身边,“是陈老师请您坐的。”
沈南看向陈述,又征求地看向戚路北。戚路北专注于一件事情总会很认真,只偏头分了一点视线给他,就随意地点了头。
沈南落了座,这下是真的没再想集体生日的事,仔仔细细地旁听起来。万一师父等会还考他思辨读写的教程呢?虽然这好像和一个历史老师毫无关系,但沈南早已习惯戚路北层出不穷的考验。
接下来全国有一个思辨读写的交流会,很是盛大,在场陈述是带队去的,不过交大附中有资格去的人也不多,除了陈述和戚路北,只有一个较年轻的老师。其他语文老师都是来讨论积累教学经验的,怪不得师父说他也可以来旁听。
沈南看着走上前开始分享演讲的何禹时。何禹时是学生代表,这他倒是挺惊讶的。
不过,沈南看着那个毫不怯场,条理清晰的少年,真是充满朝气啊。他笑着,也是一个很优秀的少年呢。
会散,沈南抢先一步帮戚路北收起了文件,在戚路北怀疑的目光中晃了晃手,示意自己真的没有因为烫伤残废。
他们一前一后向前走去。
“戚老师。”身后有人叫住了他们。
戚路北转过身来,就见陈述笑着看他,停顿了一下,又看向戚路北身旁的沈南,笑意更深。
陈述从何禹时手里接过一个袋子,递给戚路北。
“明前的碧螺春。”
戚路北一愣,沈南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,默默别过头去。
“相识这么多年,你可真是不够意思,生日都没告诉我。”陈述笑着,语气里没什么怪罪的意思。
戚路北转头不带感情地撇了一眼沈南,把人看得一个激灵。
这小子,到底把自己生日的事告诉了多少人。
“多谢陈老师。”
陈述有些好笑,还是带过话题给人解了围。“你喝茶喝那么多,却从来不品茶,什么茶都过嘴不过心,就不让你糟蹋我家的普洱了。”
然后偏头指了指身边的少年,“这孩子清明闹着要去吃农家乐,就带他去了苏州西山,在那看着人采茶炒茶。”
“既然你不主动告诉我生日,礼物我也就敷衍过去,不给你过度包装了。”陈述笑得随意,只有在看向身边的少年时,才露出几分宠溺意味。
戚路北却是认真接过了茶,真要说敷衍,明前的碧螺春可并不随意,更何况,戚路北向来不喜欢那些繁复而又精致的包装,徒增废料罢了。
“谢谢学长。”
陈述一怔,心里滚过一遍这陌生的称呼,咂出一丝怀念来。当年陈述和戚路北都是DH大学的学生,陈述比戚路北大上几届,后来陈述留校从教,和戚路北有了些许师生缘分。再后来,陈述离开DH,来到这里,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人用过这个称呼了。
陈述伸手拍了拍戚路北的肩,动作很轻,然后领着自家弟子,向门外走去。
路过沈南时,轻笑一声,又压低了声音,“小沈老师记得你刚来时,我对你说的话吗?”
没等沈南回答,就潇洒地挥了挥手,大步离开。
沈南一愣,良好的记忆力让他回想起陈述那句话。
〖替我恭喜戚老师,收了位好徒弟。〗
不过……那种话怎么说得出口,沈南只想捂脸。
幸好,戚路北没注意到这边的异样,拎着一带茶叶招呼沈南,“走吧,班会快开始了。”
“哎,来了,师父!”沈南忙应着,追上戚路北的脚步。
“师父,陈特是您的学长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何禹时,就是旁边那个少年,是陈特的……弟子?”沈南略微迟疑,虽说没有听到明确的称呼,但看那两人之间的关系,大差不差。
“是。”戚路北淡淡回答。
怪不得那么优秀,原来是陈特的弟子,沈南若有所思,“是个很优秀的学生啊。”想起刚才会议上的情景,忍不住就要感慨一句。
戚路北转头,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沈南,“怎么,后悔了?”
想和学长抢徒弟,怕是不那么容易。
沈南瞬间就理解了戚路北的意思,“师父您想什么呢,小舟在我心里可是最优秀的好不好!”
戚路北回头,目视前方,没有去驳沈南这个非常主观的评价,不过,他相信蒋映舟能成为和何禹时同样优秀的人。
毕竟……
“你也不差。”戚路北没有多想,随口就说出这句话。
沈南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,在原地呆愣了几秒,片刻,收到戚路北不耐的眼神,又小跑跟上。
“我,我小时候可没有他那么乖巧还讨人喜欢。”沈南憋出一个自损的话来。
戚路北示意他跟上,继续向前走去。
“确实欠揍。”
沈南又小小地笑起来。
走到十四班门口,窗帘紧闭,似乎没有什么动静。
“师父。”沈南站在门口笑,“您先进去吧。”
戚路北略一点头,将手里的茶叶递给了沈南,开门。
一片漆黑。
烛光骤亮。
“祝你生日快乐~祝你生日快乐~祝你生日快乐~~祝你生日快乐……”
台下的学生被烛光隐隐照亮了面容,他们笑着,整齐地唱着这首生日歌,虽然有点跑调。
戚路北有些想笑,不过黑暗中,也没什么人知道。
点蜡烛的是谢阳,他离烛光最近,亮如星辰的眼眸里此刻是温暖火光。
“祝戚老师生日快乐!”他的学生们扬声喊着,声音里满是笑意。
戚路北回头,见沈南拿着手机对着他。
班里有片刻的安静,戚路北能听到沈南的声音,他说,“师父,生日快乐。”
“许个愿吧。”
戚路北只是定定地看着,然后目光随着沈南移动到那大得夸张的蛋糕上。
“大家,一起许愿吧。”
他这样说着,然后见学生们闭上眼,十指相扣。烛光下的谢阳也闭上了眼。
沈南依旧举着手机,录下烛光下的学生们,录下他们无声的愿望。
然后视线回到戚路北的身上,他其实想请师父在镜头面前笑一笑,不过话到嘴边,没敢说出口。
于是他说,“许个愿吧,师父。”
戚路北没有闭眼,他没有告诉沈南,此前的生日,没有烛光没有祝福的生日里,他曾许下重复的愿望。
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。
“阿南。”戚路北在无声的祝愿中唤着沈南的名字,然后在镜头里,映着烛光,轻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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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偷窥着,树影摇晃,有些俏皮意味。
沈南刚刚吃完一顿下午茶,玩也玩了,闹也闹了,指挥着学生们打扫好教室,抱着一堆本子跟在戚路北后面。
哦,这还不是历史作业,是昨晚上那些小崽子写的影评,沈南只能算是给戚路北做苦工的。
其实也没必要跟着戚路北走,不过期中刚考完,总该给大家喘口气的机会,沈南此刻可不想去管什么时候去批历史试卷。别说是学生了,老师也不想加班加点地批卷子。
偷得浮生半日闲,沈南偷了这小小的空闲时光,就顾着给自家师父过生日搬东西了。
沈南慢悠悠地走着,手里抱着的本子不算太重,大概是头脑放空的状态,和戚路北的距离却是渐渐拉远了。
沈南站定,遥遥地,看着远方的人身上隐隐约约的光斑,轻声喊了一声,“师父。”
戚路北脚步一顿,大概察觉到这遥远的有些模糊的声音。
沈南继续喊着,“师父!”
于是那人便在路中站定,回头看他。
沈南笑了,眼睛估测着自己与师父的距离。
一步,两步。
三步,四步。
五步……
他不怎么着急,走得不快,手里稳稳地抱着本子,每一步却跨得很大。因为知道戚路北会在原地等他,因为想早一点来到师父的面前。
“师父,您走得太快了,不小心落了个弟子。”沈南在戚路北面前扬起笑来,于是脸上的光也跟着摇晃起来,在眼眸里明亮着。
“跟上。”戚路北说着,然后继续向前走去。
戚路北放慢了脚步,沈南也就堪堪在他身后一步,不再远离。
“门外若无南北路,人间应免别离愁。”沈南默念着刚刚从学生随笔本中窥来的诗。
等会可以问问师父这是谁写的诗,虽然大概率会被嫌弃文学素养低到哪里去了,再附带一些历史老师并不需要做的功课。
不过,现在先容他反驳一下吧。
这世间啊,南北路千千万,每间屋子门外,每个路口,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经历离别。
沈南轻轻笑起来。
可是,人们也总在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