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
〖你也配做戚路北的徒弟?〗
那张扬的少年分明是输了比赛,目光却落在沈南身上道服遮不住的淤青上,眼里满是轻蔑。
沈南沉默地站立在原地,拳头紧攥。他实战的力度掌控得很好,并没有让对手受什么伤,可是自己身上那些还没有好的伤,却因为高强度的实战唤醒了疼痛。
〖我今天来,就是要拜他为师的,你赢了我也是自然,不然他有什么资格做我的师父?〗
陆辰压低了声音,几乎凑到沈南耳边。
〖陆氏集团可以做到什么,你心里清楚。〗
〖你说,他是会选择你,还是我?〗
一只手抓住沈南的手腕,不容置疑地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烫。”戚路北冷声说。
沈南这才回过神来,手指蜷缩着,细细体会着烫后的刺痛感。然后偏头看着戚路北,露出一个安心的笑来。
戚路北随意地收了手。
“他还好吗?”沈南的声音平常。
姚英大概是没有想到沈南会先问这个,顿了一下,淡声开口,“还不错,考研没考上,现在去了EJ公司。”
EJ公司……沈南记得并不在陆氏的产业中,按理来说,陆辰这个年纪也该回自己的家族准备接手产业了。
“陆氏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被姚氏收购。”姚英看出了沈南的疑惑。
“我用了这么长的时间,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情。”姚英看着沈南的眼睛,“阿南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我幼时接受家里的教育,虽然是既定的继承人,但并不喜欢从商。”
“我想逃离家族,是父母给我撑出了一片天地。但还没等他们把一切都安排好,他们就离开了。”姚英轻描淡写,却仿佛能看到多年前的自己的无助。
“是我……太过懦弱。即使那时候也妄想着寻找合适的继承人继承产业。”
楚瑜江看向姚英,开口想要说什么,却见姚英笑着摇摇手。
“家族里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,他们并不是只有我一个选择,但我毫无根基,进入企业反而能让那些人乘乱获得更多的利益。”
“阿南,你知道怎样打碎一个人的脊梁吗?”
沈南沉默着,眼睛却定定地看着姚英,逼着自己面对。
姚英自嘲一笑,没有等待沈南的回答,“毁其所爱之物,断其在乎之心。”
“先毁,后护,是最恶意的施舍。”
“师伯……”沈南低声开口。
姚英自顾自地说着,“陆氏当时被姚氏所威胁,陆辰虽是小公子,也不过听着好听,实则在陆氏并不受待见。”
“是他刻意激怒你,引你出手,即使他当时受得伤并不重,事后也总有加重的办法。”
“借陆辰受伤之事打压道馆,我根本没有还手之力,只能向姚氏求助。”
“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,陆辰和你,都是弃子。”
沈南抬手,抓住自己的另一个手腕,掐得无知无觉。
“我很抱歉,阿南。”姚英轻声说着,他对自己过去五年中的艰难闭口不提,只是真心实意地,向当初那个少年道歉。
“还有师弟,瑜江,对不起。”
他的徒弟,师弟,师侄在那些人眼里是弃子,可是在这里,却是他拼命想守护的人。
人能活得逍遥自在,可是却不能没有软肋。因为软肋可以让人寸步难行,也可以让人无坚不摧。
“师伯,您不需要和阿南道歉的。”沈南轻声开口,低垂着眼眸,“如果不是阿南冲动,他们也没有机会来算计您,无论因果,阿南偷袭别人,就是错了。”
当时的他,是判断陆辰有所准备才再次出手的。可是等到他对陆辰出腿时,陆辰没有任何的防御动作。
他并非没有疑惑,可是那段回忆太疼了,一分一秒都是对他的折磨。而且,他笃信师父不会信他。
是笃信。
如今是非都早已远去,一切都好像没那么重要了。沈南清楚师伯把陈年旧事翻出来,是为了让自己不再愧疚,让他走出那个多年前的深渊。
“师伯。”沈南正要起身。
“我……”
戚路北一把把人按了下去。
沈南猝不及防跌回椅子,疼得差点丢了魂,就算有软垫也不是这么折腾的。
“师父?”
“你想挨家法?”
沈南失语片刻,才想起师伯吃饭前说的那句话。
不愧是师父,到现在还记得这样清楚。沈南有些想笑,却又觉得不合时宜。
戚路北就这样在两个不敢动身的人面前起了身。
后退,鞠躬。
“师父!”沈南没忍住小声唤了一句。
姚英看着戚路北,颇为无奈地笑。师弟多少年不曾干过明知故犯这种事了,非要上赶着讨罚。
“您不必自责,谢谢您能告诉阿南这些。”戚路北声音平平,“我坏了规矩,请您责罚。”
“师父!”沈南又挣扎着要起身,又被戚路北一个眼神定在原地。
“我向你们道歉,你们还要因为我受罚,没这个道理。”姚英笑着,转头去问楚瑜江,“吃完了吗?”
楚瑜江筷子摆得整整齐齐,都不知道端坐在那儿多久了。“吃好了,师父。”
“行,吃完了那就结束了。”姚英起身,走到戚路北身边,把人扶起来。
戚路北眸色淡漠,奇迹般的,姚英能在其中看到一丝不满。
“你今天可是第二次上赶着讨罚了。”姚英压低了声音。
“求师兄成全。”戚路北面不改色。
姚英轻叹一口气,“路北,我们都该向前看了。”
戚路北一怔,突然就明白了什么。
他自己,又何尝不是在愧疚呢?对当年师兄的无能为力,对那个红着眼眶,一声声唤着师父,眼里却再没有他的少年。
对不起说出口那样容易,镜子摔落,却再也没有办法完好如初了。
无数次午夜梦回,他看着沈南一瘸一拐地走出那扇门,他开始会沉默,后来终于学会呼唤。
可是那个少年,不再为他回头了。
于是戚路北就只好一个人细细体会着梦中的决绝,绝望。渐渐地,也能体会出几分孤独来。是这么多年,沈南来到他身边后,就不再体会的孤独。
“你想清楚了,可以来找我。”姚英拍了拍戚路北的肩,回头招呼自家徒弟去上药。
“师父……”
戚路北回头,看着沈南犹豫地坐在原地。
其实是站不起来,“您能,扶一下阿南吗?”沈南伸出一只手来。
戚路北没有开口,却紧紧抓住那只手。
“谢谢师父!”沈南笑着,另一只手得寸进尺地扒拉着戚路北的袖子。
是啊,他们都该向前看了。
沈南一时没有松手。
也许以后,我会把当年的事情,完完整整地说给您听吧,当个消遣也好。
因为阿南信您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是新年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“阿南。”戚路北不紧不慢扣了三下门。
“师父,我马上就好!”沈南揉了揉眼,艰难从床上爬起来。昨天晚上他忙着写东西,背着师父熬到一点多,现在还困得很。
早上不过七点,厨房已经堆了一堆东西了,都是为年夜饭准备的。
“师父,我去叫小舟起床吧?”
“不急,难得放松,让他多睡会儿。”戚路北随口答着,把粥递给沈南。
蒋映舟寒假就没有闲过几天,虽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每天课排的满满当当,但是沈南每天交给他的任务并不轻,起早贪黑的,和在校区别也不大。
沈南默默腹诽,师父您可真是偏心,明明都是您的学生,虽然另一个现在算是隔了辈的,就非要让他早起。
戚路北看着沈南喝粥喝得眼睛都快闭上了,筷子轻轻一放,就见沈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,若无其事地喝粥,然后又小心地抬头偷瞄他师父。
一抬头就撞见师父冷淡的眼。
戚路北实在是不知道自家徒弟什么时候怂成这样子,本来能糊弄过去的事,现在摆出这幅样子,任谁都能看出来有问题。
“沈南,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二十四,师父。”沈南默默放下勺子。
“我看你比小舟还小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沈南一句也不敢反驳,干巴巴地应着。可是蒋映舟能睡,他可不能睡。
戚路北屈指敲了敲桌,拿过沈南空了的碗。
“哎,师父师父,弟子来洗,您去休息吧。”沈南站起身来,慌得要死。
“我来吧。”戚路北端着碗就走。
“家里没洗洁精了。”戚路北环绕了一圈厨房,这样说着。
“我去买吧,师父。”沈南空着手,也没敢倚着墙,强打着精神站在原地。
“不用。”又是轻飘飘的拒绝。
眼看着戚路北收拾东西准备出门,沈南默不作声地挡在了门口。
戚路北皱眉,沈南低头。“我昨天熬夜了对不起师父弟子错了您罚吧。”
无比顺溜的认错,连停顿都没有。
“现在听你认个错还真不容易。”戚路北拿了一把雨伞,外面飘了点小雨。
不……其实您把戒尺一摆,弟子上个月十一号没吃早饭您都能知道。沈南只是把头低得更低。
戚路北扔下这一句话之后毫无停顿,又拿了出门的钥匙。
“师父,您让弟子去吧,或者让弟子陪您。”沈南有些摸不清师父到底生没生气,只知道师父在生活作息上逮着自己好几次,之前可都是毫不留情地罚他的。
“有什么想吃的吗?”戚路北问。
“啊?弟子……不知道。”沈南脸上呆了呆。
“很多年不准备年夜饭了,我也不知道你们现在都喜欢吃什么。”
很多年不准备了啊……沈南突然别过脸去,他其实也很多年没有吃过年夜饭了。
和家人团圆的年夜饭。不论一年中得意或失意,不论相隔千里,总有这样一顿饭,是要和家人一起吃的。
哪怕是犯了错的小孩。
“家里食材够多了师父,再说了,您做什么弟子都会吃完的!”沈南完全抛去了之前可怜巴巴的样子,自然地狗腿起来。
“你是你,那小舟呢?”
“他不敢不吃。”沈南撇嘴,觉得师父宠徒孙实在是宠得太过了。
不过师父没生气就好,新年被揍什么的,太丢人了。
“你今年多大了,沈南。”和之前一样的问题。
沈南下意识便要答,“二十……”
话还未落就转了个弯,“十四。”比蒋映舟小两岁。
戚路北轻笑,“回去睡觉吧,小朋友。”
“师父?”沈南大概是个劳苦打工人,这辈子都不知道还有回笼觉这种事情。
若他还是年少时,这种情况就更不存在了。
“回去睡觉,不许定闹钟,我倒要看看你和小舟哪个先醒。”
“师父,弟子没那么困。”饶是沈南是个脸皮厚的,也不想和自己徒弟拥有同等待遇。
“我没有在新年揍人的传统。”
话音刚落,沈南就从门口挪开,微微鞠躬,“师父您慢走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礼数做得周全,溜得倒也挺快。
谢阳至今也不知道那天他的师兄和师侄谁先睡醒。
蒋映舟平生第一次收到压岁钱,三个红包。
沈南那天吃完了所有的菜,后来致力于寻找师娘。
戚路北收到了很多声新年祝福,来自他的那群学生,两个弟子,徒孙,师兄,师侄……
很多很多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