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
沈南最后是一路飞奔到道馆的。师父给的时间不算紧,奈何着实突然,路上又堵了车。
沈南喘着气,刻意放缓步伐节奏,努力平定呼吸,甚至没给自己留一秒看表的时间,就推开了道馆的门。
他是从后门进的,这里离道馆会客的地方最近。春节将至,道馆里的人都放回家过年去了。谢阳家住的远,也给师父磕头拜了个早年回了老家,如今道馆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。
后门连着一条的石子路,路的中央是一颗不知多大年纪的香樟,香樟常青,新叶生长才会落叶,冬日里也是绿意盎然。不过也许是道馆里太冷清了,香樟四周也多了些落下的枝条,和零零散散的落叶。
沈南低着头,数着步子,一点点丈量着距离。他脚步不自觉就轻起来,人都有些放空,脑子里胡乱闪过记忆,有师伯师兄,还有很多很多人……
来到树旁,入目是些落地的枝条,阳光被树叶遮挡,影影绰绰的光斑落在沈南的脸上,几乎下意识的,沈南抬了一下头。
与温暖一同落入眼眸的,是树旁侧身的人。那人伸手抚着树干,面容在光与暗的交汇处有些模糊。但沈南知道,那人若是抬眼,定会映出满眼温柔。
师兄。
楚瑜江刚从陈年旧事中抽身,偏头若有所思地看过来,就看见呆愣在原地的沈南。上次见面,明明还是个孩子模样。他的脸上染上笑意,心中却是一叹。好像瘦了,虽然记忆里的人向来是消瘦模样,总被自己抓到不好好吃饭,然后笑着求饶,下次还敢。
仿佛沈南只是大学一学期结束,在外面背着长辈疯玩,悄悄从道馆后门溜进来,没走几步就撞见自家师兄。
于是少年火急火燎地打探消息,被师兄戳穿后,笑嘻嘻地求饶,又拉着人回去拜见长辈。
楚瑜江曾经,是在这里等过的。
可惜后来谁也没有等到谁的归来。
“师兄,阿南回来了。”
这一句话越过光阴,打破了五年后的沉静。
楚瑜江没有回答,他定定地看着青年走到他的面前,下一秒,却偏头垂眸。
“师兄,您……您怎么了?”沈南察觉到异样,下意识的反应让他顾不上气氛的凝滞。
楚瑜江抬手碰了一下尚留有印卝迹的脸,一瞬间的反应竟是逃避,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,强迫自己的视线移回原处。“做错了事,被师父罚了,无碍。”师父既然责了这处,无论道馆人多人少,他都不敢做任何掩饰,在师叔面前如此,师弟亦然。
“我去给您拿药。”沈南这样说着,似乎是捡起什么过往的习惯,动作僵硬着转身。他们师兄弟之间从不问对方因何受罚,更不敢议论长辈,向来是有人受罚,另一人就帮忙上药。
可是师兄刚才,分明是想避开我吧。沈南茫然地想着,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。
他应该这样做的吧,曾经,曾经的他们又会做什么?
他并非记不清,可是往事历历在目,如今却只剩下物是人非。五年的时间不会让人面目全非,却足以划出名为疏离的沟壑。
“时间未到,不必上药。”楚瑜江这样答着,“你过来。”
温润的声音好像变得波澜不惊,谁也不知道里面少了些什么。
楚瑜江见着人走来,直到能看清沈南眼里的色彩,突然就有些心软。楚瑜江其实很少在沈南的眼里见到这种类似犯了错的情绪,沈南依赖他,却并不怕他。可是沈南此刻眼里的,何止畏惧。楚瑜江不希望沈南的眼里出现那样沉重的情绪,哪怕内心早已承认他的成长。
“五年,明明知道我的联系方式,却一次也没有发过消息。”楚瑜江开口,一如往常,似乎还是那个待人柔和的大师兄。
“师兄……”沈南压着声音。
为什么,为什么不提那件事情。
“我通过你学长那儿打听到零星消息,你不会不知道。”楚瑜江的声音骤然低沉下来。
“阿南,你差点把师兄气死了。”
沈南抬起头,不知道该惊的是师兄会说出这样的话还是别的什么。他满心愧疚,可师兄偏偏挑了这个错处来。
若说不联系师兄,当初他和道馆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。可师伯师兄是因为他,才去了姚氏集团,师兄选的是商科,毕业时却告诉他有了更喜欢的事物。
师伯那时希望师兄去追随所热爱的,从未反对过。那天师兄笑着去揉他的脑袋,被他躲过了也不恼。
「阿南以后想做什么呀?
师兄是得偿所愿,我……」
“阿南,你看着我。”楚瑜江察觉到沈南的出神,轻声提醒着。
“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,听不出我在训你?”
这样的话都说出口,沈南却没有听到半分怒意,可是他也明白,师兄并非在和他玩笑。
“师兄,您别说了。”
“你回来之后,试图联系我,我知道。”楚瑜江听不见沈南的话一样,非揪着这个点不放。“怎么,拒绝了你两三次就不敢来了?当初胆子倒是大的很……”
楚瑜江的话终于被双膝落地的声音打断。
沈南的腿压在散落着樟树枝条的石子路上,能听到有些松脆的树枝发出的轻微声响。
楚瑜江瞳孔一缩,脱口而出,“别跪。”
话音落下两人皆是一怔。
“腿伤好了吗?”楚瑜江快步走到沈南面前,动作太大,却连自己身上撕裂般的疼痛也毫不顾忌。
他记忆里,沈南从未跪过。其实莫说是训了,楚瑜江从自己还是个小小少年时就看着沈南长大,却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。
“我没事的,师兄,腿伤已经好了。”沈南看着师兄伸过来的手停留在半空,心中酸涩得快要溢出来。
“阿南错了,师兄,您教训我吧。”不管是什么理由什么错处都好,您是我的师兄,有这个资格教训师弟。
阿南回来了,师兄。
“太凉了,你起来。”楚瑜江的手没有收回,扶着人的肩让人起身。
哪怕自己都疼出了冷汗,身形却没晃动一下。
“来之前,师叔吩咐我,你若是迟了,由我代师叔罚你。”楚瑜江看了周围一圈。
沈南愣了一下,他不知道师父这么会这样交代师兄,毕竟师父也知道师兄从来没有对他动过手。而且,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到达道馆时有没有迟到。
“你迟了三分钟,我代师叔罚你,三十。”
“是。”沈南听到是师父命令还是下意识地服从,也没看见师兄一瞬间的古怪神色。
“嗯,不许给我跪,去树下捡个树枝来。”楚瑜江淡然吩咐着。
沈南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楚瑜江,“师兄,诫室有戒尺藤条和鞭子……”
“原来你受罚时话这么多。”楚瑜江一只手虚扶着树干,眼里染上笑意。他没有自己去捡个树枝,主要也是因为实在动不了身子,在师父那受完罚之后罚跪到一半来了道馆,继续受罚之后也不被允许上药,等沈南来这短短一会,已经有些支撑不住。
沈南很快就闭上了嘴,转身快速地捡了几根看着还算长的枝条,捧到楚瑜江身边。
“你捡这么多干什么?”楚瑜江笑问。
“师兄,这个……容易断。”沈南双手恭敬地捧着,脸却有些泛红。
师兄从前不曾教训过他,现在却要拿着罚小孩的方式罚他。
“无碍。”楚瑜江从中抽出一根,退后两步,指了指香樟。
“去,撑着。”又补充了一句,“你要是受不住,抱着也行。”
沈南同手同脚地上前,却又惊醒,“师兄,这里,我……”这里可不是诫室,道馆里的小路上,谁都有可能经过,万一师父师伯他们出来看见……
其实沈南被罚,这里的几个都见过,可是被楚瑜江罚,还是用这种方式在这种地方,那真是头一回。
“阿南,你若不想受我的罚,现在可以去找师叔。”楚瑜江手里拿着那根树枝,虚虚地点在沈南的背上。
“我错了,师兄,您别。”沈南慌忙说着,几步就来到树干面前。此刻他甚至慌的不是被师父罚,他更怕师兄不愿意罚他。
手已经撑到树干上,过了一会,又诡异地安静了几秒。
“师兄,阿南错了。”这次声音里真的带了点求饶。
“天冷,不必褪裤。”楚瑜江像是知道沈南要说什么一样,向前一步,把那颤颤巍巍的树枝抵在沈南身后。
“谢谢师兄。”沈南总算松了一口气。
“你没穿秋裤。”是肯定句。
“啊?是,是。”沈南应着,想了想之中的关联。若是穿了,在不褪裤的情况下,确实多了层缓冲。
“下次给我穿上,不许冻着腿,听见没有?”楚瑜江现在的声音倒是紧绷着,仿佛沈南不答应就会把人揍一顿。
“是……”沈南费尽力气把那个疑惑的眼神压下去。
“阿南,听话,要是疼就和师兄说,知道吗?”楚瑜江像是哄孩子一样。
沈南脸色恢复如常,却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刚受了一顿狠罚,躲在被子里等师兄给他上药,师兄那时也说过这样的话。
“嗯,知道了,师兄。”
树枝很细,一抽上去就是一条细细的肿卝痕。留下的伤与鞭子差不多,却不知温和多少倍。哪怕楚瑜江并没有收力,哪怕沈南身着单裤,威力也并不大。
沈南一声都没吭,他放松着身体,一下又一下地感受着细密的疼痛横亘在身后。那样的疼,对他而言,几乎是温和的。
这是师兄第一次罚他,只是疼,好像不怎么痛,也不怎么苦。
第十一下,断了。楚瑜江笑着调侃他说,沈老师真是经验丰富。沈南重新捡起一根递到楚瑜江手上。
第十九下,第二根断了。
第二十五下,第三根。
第二十九下,第四根。
三十。
楚瑜江抽断了五根枝条。
将最后一根断了的枝条丢在地上,楚瑜江小口小口地喘着气,好像他才是受了罚的人,脸色都白了几分。
他看向重新跪落在面前的人,伸手放在沈南头上,动作很轻。
沈南在楚瑜江手心蹭了一下,又膝行后退一步。
“阿南偷袭他人,连累道馆,逃避责任,擅离五年。请师兄责罚。”说得那样缓慢,却满是坚定。
他怕疼,怕离别,却不再害怕重逢。
“罚过了。”楚瑜江轻声说。
“以前你仗着年纪小捉弄人,现在可算遭报应了。”
“阿南守时守得不错,没有迟到半分。”
沈南抬起头来,看见楚瑜江眼里的温柔笑意。
“我以师兄的身份罚你这五年,让这么多人担心,做了不少混账事。”
“现在,阿南,欢迎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