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
戚路北接过沈南泡好的茶,瞥见沈南坐在硬木椅上,小小地挪动了一下,便不轻不重地把茶杯放回茶几上。
沈南身子一僵,露出一个笑来,规矩地坐直。
“说说吧。”
沈南仔仔细细地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,当然,打架过程中细节部分还是含糊了过去。
“小舟现在住你那儿?”
“是,师父,我今天已经说好不回去吃饭了。”
毕竟是来受罚的,沈南又不想让蒋映舟多想,便独自来了。
“再过几天春节,把小舟接过来住几天吧。”戚路北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有些凉了。
“这算不算师父给他开小灶啊?”沈南知道自己这关过了,也敢开开玩笑。
“怎么,我新年让徒孙陪我,你有意见?”戚路北神色淡淡,由着沈南接过他的杯子又添了些热茶。
沈南一时觉得自己身下的椅子越发得难熬起来,师父要是存心想罚他他不敢说什么,这种聊家常的话题,此刻却变得难熬起来。
“不敢有意见,师父,没有弟子您也没有徒孙啊……”沈南低声嘟哝了几句,“您可别有了徒孙忘了弟子。”
戚路北有些诧异,看了一眼沈南,觉得这人今日着实不正常,自己徒弟的醋还能吃上。
“师父……”沈南真心熬不住了,完全不能理解大冬天的师父家的椅子上连个软垫也没有,等会师父一走他就立刻下单!
“弟子知错了,师父。”沈南赌他师父没有真心想罚他。
戚路北这才算意识到沈南的不对劲,他看着沈南坐得笔直,脸上神色透露出些许委屈。
“你怎么挑了个椅子?”旁边不是有小沙发吗。
“师父让弟子坐的,弟子不敢不坐。”沈南越发无辜起来,自己身后的伤可不是开玩笑的,刚罚完师父也没让他上药,直接就若无其事地拉着他开始唠家常。
“起来。”戚路北多少有些哭笑不得,面上却一点也没显。
“长记性了?”
“您是真要罚弟子啊。”沈南默默站起身来,没敢去揉。
那还真没有。“有意见就提。”
“没有没有,师父。”沈南知道师父这是不生气了,自己坐那硬木椅上纯属自作自受,一时语气都欢快起来了,“师父,我们今天晚上点哪家的菜啊?”
果然没人期待自己做饭。戚路北释然了。
“随你。”
沈南挪着步子去拿手机,这比起自己站不起来的计划已经好上太多了,他心满意足。
“阿南,你过来。”戚路北突然叫住了他。
“你师伯这两天会过来,你们也算好久不见了。”语气平常的跟晚饭吃面一样。
沈南一时有些发愣,大概是想起了一些往事,沉默地走回了戚路北身边。
有些事已经释怀,可是有些人却是不得不去面对的。
这道理沈南在重新回到这里时就已经明白。可是拖了这么久,一是因为他确实没有时间去联系,二是……与故人重逢真的需要一点勇气。
当时再见到师父时,沈南差一点就赔上自己所有,只为了换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。这样的机会太少了,沈南那时候可以孤注一掷,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。
而如今,想起往事,终究还是有些逃避。
“是,弟子不孝。”沈南干巴巴地吐出这句话。
戚路北看出了沈南一时的慌乱,轻轻一叹。
“坐吧。”
眼见得人就要直愣愣地坐到硬木椅上,戚路北伸手把沈南往旁边一带。
“行了,允许你坐沙发。”
沈南这才回过神来,有些后怕地朝戚路北笑,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,好像刚才情绪短暂的空白只是个意外。
“我也有两年没见你师伯了。”戚路北眸色有些暗,他心知沈南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平静,但有些话他不得不说。
“师兄五年前离开道馆,回了姚家,是姚家顺位的继承人。”
沈南微微垂眸,这些事,师父师伯以前从来不会跟他说,大概是因为这属于“大人”的范畴吧,而孩子总是被保护和善意欺瞒的对象。
“师伯,不是自愿的吧。”
“是。”
戚路北回答得太快,几乎让沈南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“是……因为弟子吗?”明明是问句,却又笃定。
“是,也不全是。”
沈南嘴角几乎要憋出一丝苦笑来,原来师父还会安慰人,这些年每个人似乎都在改变,只是自己……
“沈南,抬头。”戚路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。
沈南服从命令,抬起头来,脸上的神色也淡去。他本就做错了事,逃避错误是最可耻的行为,更不应该用愧疚这样的理由去拒绝面对,那是懦夫行径。
这样的道理自己从小就懂得,可是如今重新回到师父身边,这些日子美好得让人畏惧。
若是再一次失去……
“比赛结束后,你不顾赛规,对别人出手将人打伤。”戚路北毫不留情,也毫无忌讳,硬生生地把旧事横亘在沈南面前。
“错了就是错了,无可辩驳。”戚路北向来冷漠无情,让人无从辩驳。
“道歉,赔礼,医疗。对方没有接受,多次打扰道馆的正常训练。”这些话说起来轻松,可当年来踢馆的那个跋扈少年是陆氏集团的小公子,而道馆是他们的师父创建,由姚英发展起来的。虽然称得上兴盛,但在某些方面上毫无根基。
陆氏一个小小的官司就能把道馆打垮,更何况还有那么多抹黑道馆的小动作,防不胜防。姚英本就是姚家定下的继承人,但志不在此,父母多年也一直尊重他的选择。可那时刚刚失去父母庇佑,这些事就纷沓而至。
戚路北第一次见师兄求人,师兄不愿意被他知晓,所以他就避开。只是无力感避无可避,师兄以自身的自由为代价,保住了道馆。
戚路北向来认为自己是个冷心的人,平时来道馆是尊师道,敬兄长,后来又担了教导之责。可是自那以后,戚路北便一力承担起道馆,独自撑起一个再无故人之地。
这些事,戚路北不会说。
因为哪怕是错,也不该由一个孩子承担。自己当年没能护好想护的人,如今这个人回来了,这一切也该有一个了结。
沈南背在身后的拳攥紧,这些,是在他不管不顾地离开之后发生的事吧。可笑的是,他这个罪魁祸首竟是一无所知。
“可是沈南,我说过,当年的错我已经罚完了。剩下的事,也都结束了。”
“你可以愧疚。但不需要否定自己。”戚路北觉得自己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,这种时候听不懂就罚,才是戚路北熟悉的教导方式。
算了,勉强还能忍耐。
“你已经做得够好了。”
沈南抬起头,明显能看到戚路北不耐烦的神色,愣了一下,却又觉得师父并不是在怪罪自己。
甚至感觉有些变扭。
“师父……”
“你回来之后,联系过楚瑜江吗?”戚路北打断沈南的话,生硬地转话题,好像刚才尝试安慰徒弟的人不是自己一样。
“我……没有。”沈南大概是被刺激得有点深,还没喘过气来,又是一波打击。
“你没联系过他?”戚路北这下倒是有些意外,楚瑜江是沈南当年最亲近的师兄。别的不说,沈南离开之后,楚瑜江焦急的样子可是装不出来的。
“弟子当年,把这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。”沈南话说出口都有些艰难,甚至有些不敢看人,明明坐在沙发上,膝盖却有些软。
这些话好像实在不适合坐着说。
“嗯,我知道。”戚路北神色平常。“楚瑜江当年通过你以前同学才能勉强打听到你的消息,知道你没事之后才肯消停。”
戚路北那时候,也在等那微末的,少得可怜的消息。
沈南一惊,师父怎么连这个都知道。
“是……弟子着实混账。”沈南声音都小小的,“其实弟子回来的时候就想去联系师兄了,但是通过那个同学找到师兄。师兄他,不愿意理弟子……”
戚路北半晌无语,真难以想象这人害怕成这样,当时怎么有勇气求着自己,还成功回到自己身边的。
倒也该谢谢那份勇气。
“楚瑜江从商,当时是唯一跟着师兄走的。前段时间去德国出差,这两天也该回来了。我会跟师兄说好,请他带上楚瑜江一起。”
戚路北站起身来,再说下去,拖了晚饭时间,谁的胃都受不住。
“师父——”沈南听着戚路北这一锤定音,慌乱地从沙发上站直,扯着身后的伤也没敢吱声。
“还有,你回来的消息,他们早就知道了。”戚路北走向书房。
“限你十分钟内点完菜,给我过来上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