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
沈南开门走进去,站在厨房外,一时沉默。
蒋映舟把手里的食材放在桌上,一步步走到沈南的面前,屈膝一跪。
良久,沈南轻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你跪什么?”
声音里没有怒意,却失去往常的温柔与纵容。
沈南走到少年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,蒋映舟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
沈南等了他一分钟,然后给了他一巴掌。
“不会回话?”
不知道算不算重,蒋映舟只觉得脸发麻,和之前王洪打的那一下全然不同。
因为这一次感受到了恐惧。
“师父,对不起。”
沈南甩了甩手,轻轻抽气,没有再看跪着的弟子喃喃认错。明明只会说这一句认错的话,怕是现在还想不出怎么去承自己的错。
沈南转身向厨房,脱了外套,咬着牙撸起毛衣。一道乌青贯穿胳膊,比想象中吓人。沈南自虐般的捏了几下伤处,判断着大概没伤着骨头,便无所谓地要把衣服放下。
“师父,您受伤了!”身后的弟子却紧张起来。
沈南转头,神色淡淡,有些不解自己侧着身子还能被蒋映舟看见,这孩子怕不是一刻不停地盯着他看。
“师父,弟子知错了,您先去上药好不好?”蒋映舟的话好像变顺溜了许多。“不……师父您去一下医院吧。”
“弟子可以,可以自卝罚的!您要怎么罚都行,求您先去看看伤!”蒋映舟膝行几步,上来就要捉住沈南的手。
这时候怎么大胆成这样,沈南都快被气笑了。这孩子搞没搞清楚状况,现在可是蒋映舟的受罚时间,不好好反省自己的错想想怎么受接下来的罚,还有空关心他的伤?
沈南随意的避开蒋映舟的手,另一只手勾起蒋映舟的下巴。
“你是这么给我回话的?”
蒋映舟的眼睛只能看到沈南手臂的伤,颇有点不管不顾的样子。“师父,您的伤……”
沈南松开蒋映舟的下巴,又一掌落下。
这一下极重,打得蒋映舟的脸偏向一边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你要是想跪着,就给我好好跪着。听不懂话就自己掌嘴,这种小事,别让我教。”沈南的声音冰冷。
“是,师父。”蒋映舟的脸有些红卝肿,他没有敢再说别的话。
沈南暗自叹气,嫌自己的伤碍眼,又毫不顾忌地直接把毛衣拉下遮住伤,免得又刺激小崽子。
沈南走进厨房,知道该给蒋映舟一点时间,也是给自己一点时间。他生怕自己因为怒误伤孩子,没有一个为人师长的人,看着自己孩子那样轻卝贱自己生命还能保持冷静的。
沈南手脚僵硬地面对面条和菜,颇为艰难地煮了一锅能入口的面条,捞出来放在碗里,心情倒是平复了许多。
半个多小时了,他大概是煮面花的最长时间的人,沈南有点无奈,本来还不算饿的,现在整了这么一出,还真的有点体卝力不支了。
忍着疼端面放到桌上,沈南这才去看跪了许久的小崽子。
还行,姿势还算端正。沈南默默评价着,跪半个小时虽然看着也就膝盖红一块地方,但真正跪在这种地上保持姿势不变的,其实很难熬。
“过来,先吃饭。”沈南的表情算得上淡漠。
蒋映舟身子一下子一歪,快要支撑不住似的侧倒在一边,然后手撑着地,颇为艰难地要把自己撑起来。
膝盖很疼,小腿发麻几乎冰冷,这种天气跪在地上跟跪冰块一样,不带丝毫温度。
蒋映舟被人扶住肩,半搂着从地上站起来。沈南的身上还带着刚煮完面的热气,瞬间就驱散了冷意。明明神情还那样冷,动作却温柔的不像话。
蒋映舟几乎在一瞬间屈服,他眼中几乎有些酸,但也只是低着头,小声说了一句,“对不起。”
没人知道这句道歉是在承什么错。
沈南拉着蒋映舟坐到桌旁,看着少年小口小口地吃着面。这面说真的,没多么好吃,蒋映舟对吃食从来没要求,吃饭都是讲究效率吃得飞快。可是这碗面,他吃得很慢,太慢了。
沈南看着低头吃面的蒋映舟,不知道想起了什么,笑容一闪而过。
沈南握着筷子,感受着手臂的疼痛。他其实向来都有意气用事的那一面,年少时被师父纠正得死卝去卝活卝来,如今总算学会克制自己。一顿饭的时间,足够平息他的怒火,去理性对待一个孩子。
可是接下来,注定是一场残忍的恶战。沈南不动声色地按下叫嚣的伤痛。当他看到蒋映舟不打算反抗,甚至露出绝望神情的时候,他就明白,有些伤疤不能不揭,哪怕鲜卝血卝淋卝漓,也好过腐烂于心。
蒋映舟吃完,看了一眼沈南,默不作声地起身站直。
“我去洗碗。”
“师父,我来洗……”
“你去挑一个称手的。”沈南丢下这句话,不再看蒋映舟的反应,端了碗转身。
等到沈南回来,就见着蒋映舟已经端端正正地在地上跪好,手里捧了一根粗卝长的树枝。看着有点像从晾衣服的长枝上截的。
不过……沈南嘴角一抽,这小子对自己未免也太狠了点,第一次立规矩就选了个不好受的,还是说,质疑他的力道?
谅这小子也不敢。
沈南走到蒋映舟面前,余光瞥见地上还放了个东西,似乎是药膏。
这孩子执念真深。
沈南不住地吐槽着,身上气势却陡然一变。
微微弯腰拿走了蒋映舟捧着的树枝,掂量了一下分量,极快地在蒋映舟未收回的手臂上抽了一下。
蒋映舟没有出声,半晌,只等来沈南冷冷地声音。
“蒋映舟,这是我第一次给你立规矩,接下来的事希望你记好。”
“你以后不会希望自己再立第二次规矩。”
“是,弟子谨记。”蒋映舟手依旧伸直,没敢放下。
沈南眸色发暗,用手里的枝条压下蒋映舟已经在颤的手臂,“述错。”
“弟子不该害师父受伤。”蒋映舟抿了抿唇。
沈南一愣,他倒是没想到第一个错会是这个。
“继续。”
“弟子不该私自打架。”蒋映舟头不由自主地低下,暗自埋下无法克制地恨卝意与绝望,他甚至不敢让师父察觉分毫。
良久沉默。
沈南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枝条的端部,一时压抑着。
“蒋映舟,我很失望。”
这话残忍到足以打破少年的防线。
蒋映舟忍不住抬头去看沈南的神色,那句话回荡在耳边只能将他坠入深渊。可是沈南那一双柔和的眸子此刻冰冷,让人忍不住战栗。
终究是,您也对我失望了吗?
沈南一瞬间几乎是不忍心的,可他也只是定定地看着蒋映舟。
“记得我三天前曾问过你,你犯了什么错吗?”
“弟子记得。”
“想清楚了吗?”
不,他并不清楚,只是抱着几乎逃避的态度与朦胧的希望……
可是,可是如今……
“是学生,逾距,不该奢望不该要的东西。”蒋映舟一字一顿,像是疼到快要哭出来。
可他向来是不会哭的。
沈南眉心一跳,他自然清楚自己这个弟子的安全感破碎得像玻璃渣一样,却也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师父……老师,对不起,我让您失望了。”蒋映舟像是一个已经被最终审卝判的罪卝人。
“蒋映舟,你以为,我为什么会收你做弟子?”沈南紧紧地攥着枝条。
“褪裤,撑墙。”
“蒋映舟,现在,我来告诉你。”
蒋映舟机械地摆好姿卝势,脑子里一会是王洪的话,一会是记忆里有些模糊的母亲的身影,却总是不去想,想不起沈南说的话。
直到疼痛咬卝上他的身卝子,他疼的一下子绷直了后背,身后传来沈南平淡的声音。
“可以哭,可以求饶,躲了加罚,不许自伤。”
“啪!”
又是一下,几乎重叠着落在一处。蒋映舟本能地不对疼痛示弱,没有出声。
“我并不认为让辱卝人母亲的人闭嘴是错的。”
蒋映舟抵在墙上的拳蜷缩着。
又一下,能清晰地听到破空声。
“你没有自保的能力,无法保证自己的安全,这也不是你的错,我可以慢慢教你。”
“啪!”
“唔……”蒋映舟轻轻哼了一声。
“但是蒋映舟,你倒在地上的时候,有站起来的能力吗?”
连续落了两下。
“回话!”
“……有。”蒋映舟小口小口喘着气。
“你可以逃出那个包围圈吗?”
挥舞着的枝条短暂停顿了。
“可以。”蒋映舟攥紧了拳。
沈南听到了这个回答,不带任何表情的,手里粗实的枝条一下一下地落。
“师父……唔……”蒋映舟有些支撑不住,姿卝势却也没改变几分,只是颤卝声唤着。
“所以蒋映舟,你是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弟子,这样轻卝贱自己地……”沈南缓慢地,不受控制地停顿了一下。
“死去吗?”
蒋映舟骤然睁大了眼,他不敢乱动,不敢回头去看沈南,却在这句话中听到了让人无法承受的重量。
“师父……”
沈南手里的枝条没有停,少年的身后已经布卝满了红卝棱。
“我问你犯了何错。”
“你愿意搬到家里,我真的很开心。”
沈南轻笑了一声,“某一刻差点洋洋得意地觉得自己真的能成为一个好师长了。”
这句话的讽刺意味太重,蒋映舟在漫漫疼痛中开始慌乱。“不是的,师父……”
明明是弟子不够好,总让您失望。
沈南不动声色地又落了一下,力道没有减轻,速度却渐渐放缓了,毕竟再这样下去,着实有些惨卝不卝忍卝睹。
这孩子对疼痛的忍耐度实在太高,可沈南却只是心酸。
怎么会不疼呢,一个孩子,其实不需要去默不作声地忍耐这么多的。
可以求饶的,可以撒娇的,如果有这样一个人的话。
“我不需要你做打扫屋子的工作,家务有分工,可以一起承担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付什么房租,这无关自尊,只因为你是我的弟子,我是你的师父。是师生,是亲人,不是什么冷冰冰的租客。”
“你不是谁的仆卝人,不需要对谁小心翼翼,不需要患得患失。”
沈南一口气说了那么长一段话,手里握着枝条,伤口疼痛难忍。他却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年,眼里满是温柔。
“小舟,施舍一个人,是同情。”
“选择一个人,是同舟。”
蒋映舟松开攥紧的手,眼前已经一片模糊。有的人好像连哭泣都是无声的,但是能这样肆意的哭出来。
真的太好了。
“对不起,师父……对不起,弟子知错了……”蒋映舟抽噎着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沈南轻轻叹了一口气,手指节骨都发白,手臂上的伤多灾多难,饶是他也有些撑不住。
“小舟,最后十下。”
枝条轻轻搭在蒋映舟惨卝不卝忍卝睹的身后,沈南不忍,却没有半分犹豫。
没一下都极重,落得很慢。
蒋映舟的哭泣没停过,只是一声一声地唤着师父,声音都快哑了。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没求饶过,现如今唯一的求饶只有这两个字,匮乏得可怜。
蒋映舟今后大概也只会对这两个字求饶了。
沈南小心地接住支撑不住跪落在地的蒋映舟,丢了枝条,也顾及不上自己的伤,抱着人要去上药。
“师父……”蒋映舟脸上的泪痕还在。
“疼不疼,师父……”蒋映舟不敢去碰沈南的手。
沈南几乎愣了一下,没想到这孩子还记着这事。忍不住就带了点笑意,“我把你罚成这样,你反倒问我疼不疼?”
“弟子错了师父,您可不可以先上药?”蒋映舟从善如流,好像只有这时候思路是清晰的。
沈南也只好无奈地揉了一把蒋映舟的头,拿着药飞快给自己上了一层,然后才见着小崽子安心的表情。
给你惯的。
沈南无语地想着,要是当年的自己面对师父,哪来这么多胆子多嘴。
沈南轻轻给蒋映舟上药,见着蒋映舟僵卝硬着身卝子就揉揉头示意他放松。
蒋映舟默默消化着疼痛,静静地看着厨房的方向,像是能看到他逃避了多年的过往。
“师父,王洪说,妈妈当年是为了攒弟子的学费。”
“嗯。”沈南轻声应着。
“妈妈的名字是蒋清柳。清澈的清,柳絮的柳。”
不是什么小青,柳姨。
是一个很有才气,很温柔的母亲。
“很好听的名字。”
蒋映舟知道自己不需要在说下去了,故事的末尾,是枯木逢春,向死而生。
我有在好好的活下去,所以,请继续为我而骄傲吧。
妈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