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
熙熙攘攘地声音响起，沈南往窗外看了一眼，知道这群小崽子们考完上午两场试开始冲饭了，每到饭点，个个跑得比跑操积极多了。
沈南如今早上守着戚路北的规矩不敢不吃早饭，可他每天作息都是按着戚路北的来，班主任六点五十到校他也这个点到，距离他上一次吃东西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了。
至于桌上零零碎碎几包许松雪偶尔孝敬的小零食，啧，现在看着越发碍眼起来。戚路北的规矩几乎是刻进了沈南骨子里头，一点也触碰不得。
沈南又无意识地拿起老干部保温杯，肿胀的手被杯子的温度一凉，好险没有脱手。沈南咕噜噜给自己灌了一大口，然后一刻不敢停地颤颤巍巍拿起红笔。要是敢让戚路北知道自己受罚之后消极怠工，那自己就真的过不了今天这关了。
轻轻两下敲门声，沈南专心着手里的卷子，没抬头喊了声“请进。”
然后就见一小时不见的蒋映舟啪叽一下往桌上甩了一堆面包。
收到沈南疑惑的眼神，蒋映舟急匆匆赶来喘着气也不敢大声了，默默把大大小小的面包摆得整齐些。
“师父，这是小卖部的面包，您吃点吧。”
学校里吃饭有两个选择，一是食堂，二是小卖部。小卖部东西不多，只有饮料面包。不过面包种类还算多，蒋映舟平常是从来不去小卖部的，因为面包都是外面进货的，比起七八块的食堂饭菜贵上许多。
不过他并不知道沈南喜欢吃什么，这是第一次去了小卖部，还把东西买了个遍。
“我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……”蒋映舟的眼睛飘来飘去，就是不敢看沈南。
“过来坐。”沈南轻叹一口气，今天到底是把这孩子吓到了，哪还有半分以前孤僻又倔的样子。
不过，他记得师父罚他禁食的时候，蒋映舟也是在场的。
蒋映舟顺从的走到沈南椅子旁，却没有坐，看到了沈南手上的伤又垂下眼眸，挑出袋子里的肉松面包撕开包装。
双手拿着面包递到沈南眼前，“请您，吃点东西吧。”
这崽子实在是折磨人，沈南避开面包的香味，声音却一改温和，“你应该听到了你师公的话。”
“戚老师不会知道的。”蒋映舟只是硬邦邦的丢下这几个字。
“蒋映舟，我是这样教你守规矩的?”沈南的声音冷下来，坏了规矩还这么理直气壮，而且，连一声师公都不愿意叫。
哪怕师父同意蒋映舟暂时不改口，但沈南实在是忍不住蒋映舟这样无礼。
“是我做错了事，您不应该去承担这些的，可是戚老师却要这样罚您，我……”蒋映舟有些不知所措，他不想让沈南替他受罚，虽然这是这么多年，第一次知道被人保护的感觉。
虽然很温暖，但是愧疚也将他淹没。
“跪下。”沈南淡声。
其实生气倒也没有那么生气，毕竟自己从未给这孩子好好立过规矩，若是现在狠下心来罚一顿……
沈南看着笔直跪在地上的孩子还举着那块撒了肉松的面包，忍着饿意的同时倒也有些于心不忍。
不过说到底还是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法动手吧，沈南暗自苦笑，放下手里的红笔，表面一脸严肃。“把你的东西放好，我不需要。”
蒋映舟眼眸一暗，张了张嘴，没敢说话，生怕面包脏了，仔仔细细地封好才放到一边。
沈南盘算着如何训话，门外又是敲门声，不快不慢地扣了三下。
中午明明其他老师都不会回办公室的，沈南有些无奈，撇了一眼低头要听训的孩子，暗叹自己立个规矩真不容易，打算先让蒋映舟起身。
“沈老师。”戚路北的声音响起，依旧是淡淡的，分不出喜怒。
师父?沈南条件反射地起身，路过蒋映舟身边也没再说什么，赶紧开了门。
在开门的瞬间收回自己因为不小心用力按了门把手而扭曲的脸。
“师父，您怎么来了？”努力笑得很灿烂，他可没忘之前自己是被师父赶出办公室的，虽然他并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在最后突然就生了气，但总而言之都是他的锅，不敢再去触霉头。
戚路北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在沈南面前晃了晃，没好气地来了一句，“来吃饭。”
嘶，沈南倒吸一口凉气，今天一上午惊吓过多，又因为在受罚时期，他下意识远离所有和吃相关的东西，直接把每天中午给师父拿外卖陪吃饭的事给忘了。
“我错了，师父。弟子给忘了。”
虽然但是您在弟子面前吃饭真的好吗……沈南觉得自己像个减肥的小姑娘似的，一旦决定不吃东西，身边所有人都变着法儿给自己送吃的。
当然，这话他一个字都不敢说，更何况他也吃不到这些东西。
“弟子来帮您。”说着就自然而然地去接戚路北手里的东西。
戚路北拎着塑料袋避开沈南的手，外卖点得多，分量还蛮重的。然后一句话也没说，直接绕开沈南，去看跪在地上的蒋映舟。
沈南在原地僵了一下，只能判断师父是因为自己粗心大意忘了外卖，不想理自己。可是师父自从处理完蒋映舟的事情后对他就这幅态度了，他多少有些不安。
“师父……”
“怎么，犯事了?”戚路北像是没听到沈南的话一样，直直看向蒋映舟。
“戚老师，是我坏了规矩。”蒋映舟膝盖朝戚路北的方向挪了挪。
戚路北的视线从桌上的面包绕到蒋映舟身上，轻轻一哂，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“戚老师……师公!这些是我自己买的，师父不知道，而且师父也没有吃。”蒋映舟见着戚路北的目光却突然慌乱起来。
“我错了，师公，您要罚就罚我吧，是我坏了规矩，和师父无关。”蒋映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，抬头看着戚路北，声音都带着颤。
这时候师公倒是喊得顺溜，沈南站在一旁满是无奈，现在看来，师父对小崽子的威压比他深多了。
“师父。”沈南又轻声唤了一句。别的事他担心，这种事师父还是会相信他的。毕竟也不是小孩子了，如果是师父手下的小孩子，那就更不会了。这么明显的事，师父不可能不清楚。
“谁说……我要罚人了?”戚路北把外卖往桌上一放，环看一圈，目光从蒋映舟移到沈南身上，面无表情。
沈南苦笑，想着师父什么时候有了捉弄小辈的乐趣了，看把孩子吓得。
“沈老师，你现在允许我吃饭了吧？”戚路北半晌等不来沈南的反应，有些不耐烦。
“师父，您别这么说，弟子受不住。”沈南忙上前来。
走到蒋映舟身边，略微停顿了一下。师父肯定不想在吃饭的时候看立规矩这种事，自然，自己现在要去立这个规矩也着实为难。
“你先起来。”
然后就直径坐到了戚路北旁边的座位上。刚要动手把菜拿出来，戚路北就抢他先一步，一手把盒子拿出来，一手挡在沈南面前。
“师父，弟子错了。”沈南低低地认了个错，手停留在半空，也不敢去抢着收拾东西。
“不劳你动手。”戚路北淡淡说了一句，刚到的外卖还有点烫，他自然不会让沈南那看不出原本样子的小猪蹄动手。
“师父……”沈南闻言直接就要起身，半路又给戚路北拦下。
“给我坐着。”
这下沈南是真不知道师父到底要自己干什么了，碍着现场还有个小孩子在，只能内敛地露出几分委屈神色来。
大概是后来缠着师父越发有经验起来，脸皮比年少时厚了几个城墙。
“小舟，去看看左边第二个柜子里，把里面的餐具拿出来。”
看着沈南又有一副要起身去洗东西的样子，戚路北当即了断地吩咐，“小舟，麻烦你洗一下。”
“是。”蒋映舟拿着东西，身子还有些僵硬，对着沈南和戚路北微微欠身。
待蒋映舟走出去，戚路北把菜都摆好，抬头就见沈南一脸无措地呆在原地，也不敢动。
怎么这么傻，戚路北忍不住有点想笑，面上却不显。看了看旁边桌上一堆面包，目光却柔和起来。“小舟买的?”
“是，小舟这孩子，没来得及立规矩，这些还不懂。”沈南答着，一边观察师父的表情。
“倒是个好孩子。”戚路北这样说着。
沈南一愣，虽然知道师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，不过对这刚刚认得徒孙倒是宠得很。
“刚罚过你，今天吃清淡一点，这边放了辣的是我的，你别想碰。”戚路北一指桌上一道鲜明的分界线。
“……师父?”沈南怀疑自己大概是有些记忆错乱。
他记得师父是罚了他禁食一天是吧？
总不能时代变了，师父也学会钓卝鱼卝执卝法了，那自己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……
“师父，弟子还在受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这，点的菜可能有点多。”沈南努力琢磨措辞。
戚路北下一秒捉住沈南的手腕，轻轻摁在了桌上。
沈南被碰到伤处轻轻吸了一口气，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戚路北示意沈南摊平手掌，毫不留情地戳了戳手心被罚得严重的一块地方。
“唔……”
“疼吗?”戚路北立刻就松了手。
沈南的手还放在桌上，没敢动一下。
刚想摇头，却见戚路北就这样直直看着他，沈南顿了一下，扬起一个笑。“疼的，师父，这样弟子才能长记性。”
“你有犯错吗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我罚你禁食，合理吗？”戚路北的反问极快。
“弟子认罚，心服。”沈南认认真真地答，脸上依旧带着笑。
真的是，戚路北别开脸去，觉得自己这个徒弟傻得没救了。“你那小徒弟都明白的道理，你是一句也听不出来。”
“我说罚你是气话，不可以吗？”
“师父……”沈南目光落在桌上和往常一样两份的饭菜上，竟然有些发愣。
他仔仔细细地观察师父每一个神色，生怕师父生气，对他失望——这似乎是从年少时就开始有的习惯。
到后来，分别，再重逢。
他学会了偶尔厚着脸皮撒娇，却好像越发小心翼翼起来。失而复得的机会，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，太珍贵了，他不敢松懈半分。
可是，师父却似乎更看不透了，他时常为此不安。其实师父每一次的宽容，都会让他不安。他这样努力的去回想年少时的他们，然后去偷偷地，又有些不甘地去看师弟与师父的相处。
真像个胆小鬼啊。
曾经最渴望的认可，都能伤害到他。
“阿南，我也是人。”戚路北轻声说着。
“并不想成为什么冰冷冷的规矩。”戚路北话出口就已然后悔，他知道自己向来不会哄人，更何况是面对沈南这样的，从某些方面来说，大概是失败的吧。
“师父，阿南明白了。”沈南抬起头来，脸上带着笑。
不，不会有人那么快就能明白这一切。
“弟子今天真的饿了好久。”
可是他们都有在努力改变。
“您能给我尝尝辣子鸡吗？”
冬日里的阳光，好像夹杂着春的温暖。
“得寸进尺。”
落在轻快的笑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