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“沈南。”戚路北看不见沈南几乎空洞的眼睛。
“受住这顿罚,你可以留下,但你我从此再无瓜葛。”
“若是受不住,以后就再也不要回松青。”戚路北在逼这个孩子认错,虽然犯的是原则上的错误,但是戚路北很早就决定好的事情不会因此改变。
犯错,受罚,很简单的事情。偏偏戚路北要用这样的话逼着这个孩子。
很多年后,戚路北才意识到,自己说出口的话对一个孩子的伤害,是无法弥补的。
“褪裤,撑在墙上。”戚路北放下了戒尺,转身去拿泡好的藤条。
沈南机械地服从命令,将裤子褪到脚腕。红肿的脸上沾有血迹,他咬上了嘴里的软肉,新的责罚还未开始,嘴里已是腥甜。
戚路北没有回答他,也不会回答他。一直以来,他所追逐的人从未向他伸出手。
你还在奢望什么呢?
哪怕是一点点的回应,可是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去向前再迈一步。
他不敢了。
“嗖——啪!”
毫无征兆的,没有任何提示和训诫,疼痛重重在沈南身后炸开。
“唔!”沈南嘴里的血开始漫延,他在无尽的疼痛中小心地吞咽。
“嗖——啪!”戚路北看不见沈南的神色,他入目皆是沈南身上的伤痕和淤青,有些是实战留下的,有些是他曾经苛责的。
戚路北皱眉只是一瞬,下一秒藤条依旧无情地覆盖在前面的红痕和淤青上。
又落了一下,沈南撑在墙上的手臂都在颤抖,他的手指死死地去扣光滑的镜子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
“嗖——啪!”
“唔……”
狠厉的一下,藤条在沈南的身后拉开一条血痕。
“嗖——啪!”戚路北好像看不见藤条染上的血。
“……戚……教练”沈南张开口,温热的血从嘴角滴落。
“我……”
“嗖——啪!”破空而来的藤条直接打断了沈南的话。
沈南轻轻闭眼,他不该忘的,戚路北罚人的规矩。
不可求饶,不可哭闹,姿势不可动。
戚路北冷眼看着沈南颤抖的身子,知道这孩子受不住了,藤条移到尚还能看的臀腿处,又落一下。
“呜!”沈南压着自己的声音,嘴里的血也无法掩盖身后的疼痛。
“不敢了……”他近乎呢喃着。
再也不敢了,教练。
连续落了几下,臀腿处也变得肿胀。
“嗖——啪!”戚路北转了一下手腕。
“呃……”沈南微微向前一扑,一只膝盖砸在了地上。
“站起来。”沈南这一顿罚已经不知道坏了戚路北多少规矩,戚路北不会因为罚的重放任沈南,他对待这种事向来冷静客观。
地上的孩子没有动静。
戚路北不知道自己的焦躁情绪从何而来,他清楚不能带着怒气去惩戒,可是罚人向来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。不论是受罚者还是惩戒者,彼此都在互相折磨。
戚路北想尽早结束这场责难。而他既然认下这个孩子,今日责在沈南身上的,他都会翻倍向师兄请责。
戚路北很冷静,此刻却有些受不得诫室里,昏暗的诫室里,他刻意去忽略的那些伤痕和血迹。
“站起来,沈南!”戚路北重复了一遍。
沈南毫无动静。
戚路北扔下藤条,拽着沈南的道服把人拉起来,又将沈南转身重重地砸在墙上,逼着沈南看着自己。
“你……”戚路北一眼就看见了沈南嘴角的血迹。
戚路北几乎冷笑,沈南今日非要把他的规矩坏个遍,那自己就成全他。
右手高高扬起,戚路北看着沈南几乎无从落掌的脸。手就这样堪堪停留在空中。
沈南轻轻抬起头,眼睛微闭。晶莹的泪水滚落,他将血水混杂着留下来的苦涩泪水一起咽下。
“戚教练……对不起,让您失望了。”
戚路北缓缓放下手。
“求您,让我再叫您一声。”
“戚教练……”
不管沈南受不受得住这场罚,他都失去了唤戚教练的资格。不管他愿意去承受多重的责罚,戚路北,也永远不会认可他了。
这是,毫无意义的追逐啊。
戚路北第一次看清沈南眼中的绝望,毫无色彩。他的心突然一紧,然后接住了支撑不住跌落的少年。
沈南还是个孩子,很轻,小小的一个,抱着好像没有重量一样。
“沈南。”戚路北轻轻唤了一声,他在一瞬间忘却了所有牢不可摧的规矩。
鲜血滴落,让戚路北忍不住别开视线。
“你的承诺兑现了,沈南。”
戚路北抱着孩子缓慢地走向偏室。
“罚过即过,从此,你就是我的徒弟。”戚路北的声音堪称轻缓。
戚路北只有在这种时候,才会用这样的语气。
·
“戚师叔,阿南呢?”再次来到这里的楚瑜江眼中满是焦急,他甚至顾不上对戚路北行礼。
“在偏室睡着,”戚路北刚刚去给沈南打了些水,他看了楚瑜江一眼,补充了一句,“上过药了。”
“请您让弟子去看看!”楚瑜江的语气带了些质问,他实在是无法想象戚路北将人罚成了什么样。
戚路北默然,甚至没在意楚瑜江的失礼。也许那孩子见了亲近的师兄,会好受些吧……
“跟我来。”
楚瑜江见到了还昏睡着的沈南,沈南睡得并不安稳,眉头皱着,睡梦里将哭未哭,少了些清醒时倔强藏起伤痛的模样。
“阿南。”楚瑜江不敢去看沈南身上新添的伤,只是柔声唤着,坐到床边。
“阿南不怕,师兄在这里。”手轻轻抚上沈南的头发,他耐心哄着孩子。
戚路北背过身去。
“呜……师兄……”沈南像是感受到熟悉的人的声音,还没有清醒,却还是本能地应着。
“乖一点,师兄在这儿。”楚瑜江心疼地轻轻揉着沈南的头发。
戚路北走向门外,他知道自己一点不适合待在这里。他从来不会哄孩子,也许永远也学不会。
“师兄……教练,他不要我了……”沈南的呜咽也是小声的,“教练不要我了……”
戚路北的脚步顿在原地。
“教练他一点也不喜欢我……阿南是不是错了……阿南没有资格……”
阿南没有资格得到那个承诺。
戚路北转身,突然不愿意离开。
“戚师叔,”楚瑜江站起来走到戚路北的面前,“请您跟弟子出去一下。”
“姚师父把和阿南实战的那名弟子逐出了松青。”楚瑜江看着戚路北的眼睛。
“原因是陷害他人,挑拨离间。”
戚路北的呼吸一窒。
“那个人是不是跟您说,沈南威胁他所以他才放水,让沈南赢了那场实战的?”
楚瑜江一字一顿,“您对自己的亲自教导实在是太不自信了。”
旁人可以质疑,可以不相信,但是您,不应该去轻易怀疑自己教导的孩子。
戚路北想起沈南那句满是绝望的问题,轻轻闭了闭眼。
“我知道了,谢谢你。”
楚瑜江看着转身就要离去的戚路北,大概是去要照看沈南,戚路北的脚步很急。
他回想起沈南身上那些伤,还是替那孩子觉得不值。
“戚师叔,请恕弟子逾距,今日失礼之处,弟子会向师父请罚。”
“请您告诉弟子,如果沈南真的犯了这样的错,您还会收他为徒吗?”
“我在诫室罚的他。”戚路北没有回头。
诫室,以一个师父的身份。
“弟子明白了。”楚瑜江不知是松了口气,还是该叹息,他鞠躬告退。
戚路北一步步走向偏室,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。
当许下承诺的那一刻,很多事情,就已经认定了。
“您可以给我一个承诺吗?”
“可以的,阿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