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“那张照片啊,我是在大学图书馆里看到的,忘了书名,现在网上也找不到。”
“在柏林墙即将关上的那一刻,东德一个警察丢了枪就跑。”
“柏林墙是建在东德境内的,过了墙还有150米才到西德。”
“那速度,可真的是比世界短跑冠军还快。”
刚刚午休完还没完全清醒的学生们捧场的笑了几声,总算是清醒了。
沈南的声音变得低沉。
“在奔跑到西德的那一刻,即将重获自由的那一刻——一颗罪恶的子弹结束了他的生命。”
“美国一个记者从背后拍了这张照片。拍下了这个渴望自由的人向前倒下,拍下了对面张开双臂迎接伙伴的西德人,惊恐、愤怒、悲切的神情。”
有个学生无意识地低声骂了一句,才发现了班上如死一般的静默。
像是一种哀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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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南默默靠着语文办公室外的墙角,听着寒风吹彻中学生们远去的欢乐声音。
现在高考的形势严峻,连原本双休的交大附中也被迫成了既单休还多了个晚自习的“交监”,每周六下午到周日下午,就是学生们仅有的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休息时间。
不过在沈南的记忆里,虽然周六不用来学校上课,却会在另一个地方上课。有时候,那地方对他来说,比学校要痛苦太多。
开门声,原本懒懒地靠在墙上的沈南条件反射般的站直。
戚路北抱着一叠资料看了他一眼,转身就走。
“师父,我来拿。”
戚路北没有多说什么,任由沈南接过了自己手里的东西。
沈南轻轻松了口气,庆幸戚路北没有拒绝。跟着戚路北的步伐,他稍稍落后几步。
那天喝醉了酒被送到师父家之后,一觉醒来,除了身后难以忍受的疼痛和熟悉而又陌生的环境之外,似乎没有什么不同。
直到手机里收到师父交代事情的消息,他将新加的备注为“戚老师”的微信号改为师父,才突然意识到……也许,哪怕只是个幻想,他也应该试试。
他没有轻易放弃的资格。
“师父,您现在要回家吗,我送您回去。”戚路北今天没开车的消息,他还是从许松雪那儿打听出来的。
戚路北的脚步顿了一下,头没怎么偏,“今天是周六。”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尽管这确实是个事实。
周六啊……
“woc!这周戚戚疯了吧,作业这么多——”
“老……老师好!”他们班一个晚走的学生迎面碰上戚路北,被吓得结巴。
“早点回家。”戚路北只是皱眉,好像并没有听到学生的吐槽。
“好的好的,老师再见~”胡月立刻装怂,然后又看到了戚路北身后的沈南。“哎南哥!”
“师父……”
前面的人没再回头,他一路小跑着。
沈南知道身后有学生捂着脸笑,八卦着沈南也会怕凄凄。这群人没大没小惯了,抬头叫老师,低头南哥南南子,当然了,他还算好的了。至于师父这样的,明明是个帅大叔,却不苟言笑,管学生又严得要死,学生们都叫他“凄凄”或者“戚戚”,遇见他不是凄凄惨惨就是心有戚戚,可怕得很。
这也是繁忙枯燥的学习生活中为数不多可以消遣一下的东西了,沈南表示,自己非但没有说什么,还……有点想笑。
当然了,他也只敢想想。若是那些兔崽子被师父亲自教导几年,连这样的念头都不会有。
只是,这么多年过去了,他可以把自己的性子磨得圆滑,努力让自己变得让人喜欢,走出自己的教学风格。
师父好像一直没变,亦或是自己变的太多,早就忘了曾经他们如何磨合相处。
唯有无限苦涩与愧疚,丝丝密密地缠绕住他,濒临窒息。
周六这个日子,他再熟悉不过了。沈南将自己的视线放在前方,专注眼前的路况。他知道师父要去哪,反正他不要脸惯了,让师父习惯习惯也无妨。
下了车,戚路北依旧走在前面,似乎对沈南的亦步亦趋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。沈南抱着惶恐的心情,一边不安地想着师父会在哪个地方抛下他或者冷言冷语地赶他走,又几乎贪婪地看着四周的景色。
是的,沈南第一次遇到戚路北时,并不是在学校。即使那也只是沈南一时兴趣使然,想去玩玩的地方罢了。
却在那一天遇到了自己想追随一生的老师。从初中,一直到高中,再到大学……乃至现在工作。
不可否置的,无论今后他将走向哪里,生命中最初那个日子一直伴随着他的点点滴滴。
周六——独属于他的训练日。
巷子幽深,让沈南有些失神。他记得以前的道馆临着一条小吃街,午后散步还是晚上游玩,人都很多,他有一次偷溜出去玩挨了顿揍,就再也不敢了,却也因此印象深刻。
如今这里,人烟稀少,他也不敢去问了。
“松青”两个字在齿间辗转反侧,他突然近乡情怯。道馆的牌匾没有变,很多事情,却早已物是人非。
戚路北走上前,随意地推开门。身后的人在发愣,像以前无数次做错事在门外踌躇一样,显得可怜无助。
但他懒得管。
风铃清脆,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。
“师父!”远处有个少年像着他跑来,到了近处又堪堪刹住车,装着沉着的缓步走来。
“阿阳。”他终于带了几分笑意,也许是少年的热烈感染到了他。
少年到了近处又破了功,兴奋地小跑几步来到男人跟前。
“师父师父,您好久没来道馆了,弟子以为您要抛弃我们呢!”
“怎么会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来!”
“新带了个班,学校忙。”
……
少年的脸上有薄汗,大概是刚刚训练完。戚路北突然在想,为什么沈南还没有跟过来。
好像已经习惯了一样,不管是五年前还是现在,总有个人跟着他,亦步亦趋。中间失去的那些,让他难受的原因,也在于此吧。
他在等。
沈南走了过来,看见了戚路北身边那个少年。对自己来说,不过是个小屁孩。但他从未如此清晰的知道,有些东西,失去了就不可能重获。
就如师父眼里的笑意。
“这是……”谢阳看到了沈南,哪怕隔得有些远,毕竟道馆很少有外人参观,被师父带进来的更是第一次。
沈南没有说话,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
他甚至没想好自己是离家出走还是被逐师门,也不知道,那一声“师父”还能不能说得出口。
“来踢馆的。”戚路北这样说。
“踢馆?”谢阳有点反应不过来。
沈南心中的波涛翻涌瞬间平静,死寂。
这样也好。
就当自己是一个……陌生人吧。
“上一次踢馆还是四年前。”谢阳小声嘟囔着,而且还是师父亲自出手的。他也是从那时开始,决定要死心塌地跟着这位师父。
“谢阳,20岁,黑带二段。”
“对不起啊,不知道你来踢馆的,失敬失敬。”
看起来比二十岁小多了,沈南想着,不过还是个小孩子。话说回来,若自己真是踢馆的,两方可不见得如此礼貌。姓名,年龄和段位,感情这是要来个友谊赛吗?
现在谢阳估计要和他探讨重量级了。
“沈南,23,黑带四段。”他非常努力地克制住自己,没有去看看师父是否回头,又是何神色。
仿佛和别人说自己的段位,听着别人的赞赏与惊叹,都是很久远的事了。虽然他清楚地知道,自己想要的不过是师父的一句“不错”。
可惜,从未得到过。
“你好厉害啊!”谢阳由衷地赞叹,语气中还带了些兴奋,丝毫没有段位落差带来的恐惧心理。师父说过,天赋这种东西,并非人人都可以拥有。他算是为数不多的一个。
那天师父提着戒尺,他浑身是伤,却第一次听到了师父的肯定,实在是,弥足珍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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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弟子跪坐围了一圈,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戚路北搬了个椅子坐在中间,随意点了个弟子当裁判,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这下倒真像个友谊赛,随便切磋一下罢了。
底下这些个弟子最多也就跟了他三年,也只把这当成一个锻炼身体的小道馆,估摸着从没见过踢馆这场面,个个紧绷着身子,生怕他们这群人中最强的师兄输了。
“鞠躬!”小弟子说道。
谢阳和沈南同时鞠躬。
“请多指教。”起身时,谢阳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请赐教。”沈南脸上一片沉静,这是他赛场上,心无旁骛的,只属于自己的神情。
“开始!”
红蓝两道身影相互交错又离开,快得眼花缭乱。
戚路北抬头去看,凭他的眼力,可以清晰地看见赛场上两个人的动作细节。以及那久违的,赛场上的沈南。
五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