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“南哥,南哥!”
“别喝了哎呦我的祖宗!”许松雪的声音远远地飘了过来。
沈南感觉视线有些模糊,分不清今夕何夕,只觉得恶心得厉害,想吐又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“大哥,带你来迎新不是让你来骗酒的,你说说你,一来这啥也不干就闷头喝酒……”
好吵。
“明天还有外校参观呢,你能行吗?我现在把你送回家——你手机呢?”
许松雪捣鼓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机的手机,又扯过沈南的手解锁。
“嚯,好家伙,南哥你家里人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。”
家里人……吗?
“我这种苦命打工人大半夜也没人问我回不回家~”许松雪一脸嫌弃地拉着沈南的领子,“还得把不会喝酒就硬喝的同事送回家!”
沈南的通话记录里一片红,虽然不至于十几个,但也确实很多了,备注是“家”,应该是个座机号。
许松雪刚要拨过去,手机铃就响了。
“沈南。”对面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这声音好熟悉啊……
“诶喂您好,我是沈老师的同事。”许松雪单手打电话,又看着沈南免得他磕着碰着了。
“您叫我小许就行,是这样的,沈老师有点喝多了,您能不能把他家地址告诉我,我给您送过去。”
对面沉默了一会。
“xsh路yge小区03栋一单元,麻烦你了。”
“没事没事,您放心,我马上就把他送到。”
.
戚路北手里捧了一本书,有些烦躁。本来只是给沈南打电话交代一下明天的事情,结果每次打过去不是自动挂断就是关机。
从晚上八点到半夜十二点。沈南不可能故意不接他的电话。曾经有过,不过现在,几乎是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的。
迎新晚会吗?
然后就在家里枯坐了几个小时,说是看书,也不知到底看进了多少。
敲门声。
“您好,您是沈南的家人吧,我……”许松雪看清了眼前的人,卡了壳。
“戚戚……老师??”
沈南的家人是戚老师,这两人早认识??不是那之前那怎么回事,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……
许松雪怀疑喝多的是自己。
“他是我以前的学生,给我吧。”戚路北看着被许松雪半扶着摇摇晃晃的沈南。
“辛苦你了,回去早点休息,明天有外校参观。”
“哎哎哎,好的,那个戚老师您也早点休息。”许松雪知道这是在赶人了,苦笑打着哈哈。
然后精神恍惚且带着职业教师微笑着走了。
“师父……”沈南突然轻轻唤了一声,眼里却没有焦距。
戚路北没有进门,一只手虚虚地扶着沈南,也不去看他。
另一只手搭在了沈南的额头上,测了测温。
不算烫,戚路北收回了手,然后另一只手也骤然一松。
“砰!”沈南重重地摔在地上,也不知摔倒了哪,身体微微蜷缩起来。
“唔,师父。”声音依旧极轻,像在忍耐着什么。
戚路北没有应答,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,抬脚就要走。
“别走!”
小腿被抱住,力气并不大,好像随时就能挣脱一样。
“对不起……别走,师父……”断断续续几句话,沈南没有抬头去看什么。
“走的人是你。”戚路北低头去看那个狼狈不堪的人,皱眉。
脚一抬便随意地破了沈南的束缚,然后极快地揣在了沈南的胸口。
“唔……咳咳!”沈南小口小口地喘着气,感受到一股想要干呕的冲动,但很快被酸涩淹没过去,难受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没敢出太大的声,这是规矩。
“好好清醒一下。”戚路北不再看倒在地上的人,走进屋门,头也没回。
门关了。
戚路北打开手机,看了眼时间,0:36。一个小时,他将视线移向了书。
闹钟定在了1:36。
0:41
门外没有声音,门内也没有翻书声。
〖他回顾自己的人生,并没有找到特别想要的东西。〗
0:46
〖槲树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中,没有一片叶子,动上一动。〗
0:51
〖他没有点燃卷烟,他感受到了,一种近乎欢愉的苦楚。〗
戚路北合上了书,拿起手机,取消闹钟。带着疲倦的神色,甚至有些厌烦。
起身,开门。
一眼就看到那个原本高瘦的身影缩成了一团,靠在墙上低着头,说不出的可怜模样。
“进来。”
几秒内毫无动静,直到戚路北一脚跨进屋内,才听到身后沈南强撑着起身的声音。
可想而知的艰难。但这里的两人都知道,没有人会耐心地把跌倒在地的人扶起来。从前现在,一向如此。
不管跌跌撞撞进来的沈南有没有站稳,戚路北径直走到厨房,倒了一杯热水,加了几勺蜂蜜。
“沈南。”戚路北唤了一声,然后才想起来这人现在连路都走不了。
然后就见一个身影踉跄地扶着墙挪到厨房移动门前。
“师父,弟子在。”沈南此刻也不知清醒了几分,看到戚路北突然僵了一下,然后放下了扶墙的手,摇摇晃晃地努力站稳。
大概是还没清醒,不然这称谓怎能如此顺口。
戚路北嗤笑一声,大步向前把蜂蜜水塞到沈南手里,“喝完就走。”
沈南的手在微微颤抖,那杯蜂蜜水却一点也没撒,只是摇晃着。
“别赶我走师父,我错了。”
戚路北实在是懒得听这些翻来覆去认错的话。“沈老师,你已经打扰我休息了。我呢好心让你醒酒,作为同事我也仁至义尽了。”
满是嘲讽。
“不喝现在就走吧。”
下一秒沈南就把蜂蜜水一饮而尽,因为喝得太快,又开始咳嗽。
戚路北依旧冷眼看着。
“咳咳,我……喝完了师父。可是……咳……”
“我还不想走。”沈南抬头去看戚路北,看向自己曾经的恩师和曾经的……家。
像一个多年未归的孩子。
因为醉酒蒙上一层水雾的双眼里,满是这个清冷的屋子里,曾经温暖的样子。
“理由。”戚路北避开沈南的视线,不愿意承认自己一瞬间回想起往事的失神。
现在,给我一个理由。
为什么回来的理由。
沈南攥着那个尚有余温的水杯,似乎在汲取那微不足道的温暖。好像这一点温暖就足够支撑着他扯开血迹干枯的绷带,触碰他隐藏在深处的伤疤。
“弟子不敬师长,不听师令。”
声音在颤。
“伤害他人,不知悔改。”
“弟子前来请罚。”
求一个时隔多年的,惩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