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
九重宫阙,曾困住多少痴人。
他抬眼望去,见夕阳余晖,壮丽却不耀眼,是这世上温和而坚定的光芒。于是藤条滑落,他笑着转身,对着地上泣不成声的学生道。
“小木萧,好不好看?”
他的学生不理他,他的学生生气了。江木萧哽咽着,挂了满脸的泪水,狼狈不堪,像是无法理解他的老师怎么能如此轻易,不带半丝愧疚地将他抛弃。
李风霁还是轻笑,缓步上前,蹲下身来,把他的学生扶好,擦拭小孩脸上的泪水,再摸摸学生的头。
江木萧没有躲,哪怕他生气了,哄不好的那种,可躲了这次,还能有下次吗?他惶恐,就如年少时那般惶恐不安。
老师看起来真的很开心,老师又变回那个温柔的老师了。
可李风霁说,“对不起,木萧。”
江木萧一点也不想承认有的人一句话就能使他溃败,他努力地收回眼泪,觉得自己不能示弱,不能这么快妥协。老师欠他的东西多着呢,能因为九五之尊一句道歉就原谅吗?
“您……您用七年就换我余生,学生……亏了。”
有点勇气,但不多。
李风霁几乎想笑这个学生,想了想又不忍,江木萧哭得眼睛都肿了,看着好像被人欺负似的。
这一天,李风霁在庄严宫殿中,在一片狼藉和夕阳的余晖下,第一次向人述说往事。他将父皇的无情,兄长的阴狠匆匆带过,却说老师的责与护,说母族孩童玩闹,说舅舅舅母的征战,说长公主殿下的离别,说他曾做过的那个梦。
梦里父皇皇兄的影子很淡,他所爱,爱他的人却活的平安,长寿。梦里他度过此生最快乐的一段时光,可人生最悲哀最难过的时刻却也正是梦醒。
他说梦醒后又看见了老师……因此再遇人间,因此再难忍受离别,再难忍受冰冷宫阙。
他的老师依旧走了。
说这话时李风霁微微低了头,江木萧忍不住扯了他的衣袖眼里泛起雾气,可李风霁再次抬头时又带了笑。
“小木萧,谢谢你成全老师的私心。”
经受离别,才有了重逢的勇气。
“老师要去找徐先生吗?”
“嗯。”
人人都说他老师身死,唯他不信,哪怕找到老师的坟冢,哪怕木萧拦在那梅林前,阻他的步伐,应验当年老师不愿让他祭奠的话语。
可李风霁依旧不信,亦或是那时不敢信,他怕信了,还未完成答应老师的承诺,自己便再也无法在这无边的孤寂中撑下去。
后来他总想,徐霜醉不让他祭奠,何尝不是一种垂怜,纵容。
江木萧沉默下来,他终于清楚老师为何要过早离开,为何逃离得如此迫不及待,因为他被困得太久太久了,而江木萧才刚刚入笼。
若问江木萧恨吗?老师只予他七年,可这七年,也是他为自己而生的开始。所以他不恨,他在老师给的选择当中,心甘情愿地选择了俯首称臣。
只是有点委屈罢了,本来以为,老师能多陪陪他的。
“带你去个地方,撑得住吗?”
“学生不敢撑不住。”
李风霁终于露出些许无奈神色,一如既往地纵容学生言语上的小不敬。他伸手点了下学生的额头,牵着学生起身,明明见着江木萧疼得咬牙也不戳破。
最后一次,无论如何也要好好告别。李风霁一直觉得老师当年的不告而别,是自己做错了事。
如今他大费周折,弯弯绕绕了半天,总算能给他爱护的孩子们一个交代,总算能有一个告别的机会。
李风霁的一生都在离别,充斥着遗憾。大概是人们清楚离别总带着遗憾,所以要用告别来略微掩饰。李风霁却常常在离别前狼狈,因为他生命中的告别总是匆匆。
所以木萧啊,至少老师不想你太难过。
那片梅林前,天际交接处,天色未暗,圆月已升。李风霁曾日日盼这月儿圆,人间事便都能圆满,后来才知每月都有月圆之时,人间的美事却少到月月难临,一年到头,也不过三两桩。
世间总是多苦难,离别与重逢难对等。因此人们只好祈祷,祝福。
娘亲在好远好远的地方,看不见孩儿的时候也不要哭,要笑。
阿娘说多笑笑,病就跑啦。
此生若与郎君离,只愿郎君断相思。
吾向神灵祈祷,愿玲娘安康长乐。
愿老师无病无忧,长命百岁。
学生今日便是疼死,也想拖您离开的脚步。
……能否再见您一面?
江木萧艰难跪地,像当年他的老师一样,端正姿势,敬重虔诚。李风霁立在一旁,安静地看着他的学生郑重叩首,不知身子疼成什么样也要强撑,这次李风霁不会阻他。
“木萧拜见徐先生……师公。”
地上的青年忍着疼,笑容明朗。
“我还不怎么习惯这样叫您呢,我不用猜就知道老师最后会带我来这里,木萧一直特别敬佩您,小时候什么都不懂……”
“我那时若知道您是师公,一定抓住您不走!”
一旁的李风霁听得笑起来,伸手要去敲学生的脑袋。
“您要是有空,就见见老师,好不好?”
李风霁轻轻叹了口气,手在半空改为抚过青年的头发。不用看也知道学生定然又红了眼,待他走了,这个学生的可怜模样也没人看了。在他面前哭那么多次,哭够了今生的眼泪,往后,就能少些难过吧。
他确实不是个好老师。
李风霁站在梅林前,毫无顾忌地说些告诫提醒。若是李珩欺负你,你便摔了这龙纹玉佩……
殿下才不会欺负我,您今天不也是为了这个吗?我才不会摔玉佩……那是老师亲自刻的,墨玉老师还没还我呢!
已经给青木了,我的命令,要等你……
等学生难过了,您又不在身边时才给我是不是?
话都让你说了,你个小混账……
他们在这梅林前笑着闹着,像最普通最不对付的师生,像乡野小子和他的教书先生。而风过梅林,梅花未绽放的季节,不闻暗香,只余叶声。
梅林不会责备眼前人的放肆,不会责备那人没像许多年许多次一样恭敬地跪下行礼,认错,沉默。
渐渐师生二人都累了,于是也就静了。夜幕降临,凉风习习,树叶沙沙。
李风霁年少时很熟悉这样的声音,在山庄时,老师会在他学余带他到后山,什么也不做,只说,“听风。”
于是李风霁也这样对他的学生说:“听风。”
闭上眼,风在发梢间温柔打转,而他只是略一低头,一如当年那样轻轻回答。
“我听见了,老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