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
“你明知道他藏了什么心思。”李风霁冷冷看着底下跪伏的人,不知是说给谁听的话。
江木萧的手不知何时又攀上了老师的衣袍,他清楚这是老师给他时间缓和,是老师狠责中为数不多的温和,因此多得寸进尺些,李风霁也不会计较。
“自轻。自以为是的把自己放在低位,他出生便被我立为太子,大宁的储君,竟然口口声声要和一个小编修比较!”
江木萧抓着衣袍的手一颤,疼痛从身后到指尖,夏日的天他却忍不住打)颤。哪怕知道老师是在激殿下,教殿下,他还是有些苦涩的。
李风霁为了避免皇子间手足相)残,早早立下太子,为太子亲选太傅,为太子放权立威。
太子既已地)位稳固,又有担当天下之能,相应的,李风霁对其他皇子便要宽松一些,并不严厉要求,更少责罚。而太子,李风霁自认为给予够多,亲自教导最多,因此也常责罚,唯独缺失了那么一点温情。
可即便是责罚,李风霁也从来有度,从来仔细斟酌,更不可能用太子身边人来施诛心之法。
除了今日,他别无选择。
就像太子隐在屏风后,而江木萧在殿前亳无遮挡,没有尊)严地挨了两巴掌。李风霁从不会掌太子的嘴,因为那是储君该有的傲气。
李风霁再次举起藤条,眼里隐了心疼。
“接下来这藤条,罚你让太子心生自轻之念,既为人臣子,便不该让你的君主迁就。”
江木萧轻轻松了手,面上没有委屈没有难过,甚至泪痕也早就干透,他再一次俯)身,拜在他老师脚下。
“是,请老师责罚。”
这一次,藤条没落到第三下,李珩便在倒下的屏风后现了身。那屏风木架厚重,不知花了多大力气,他张了张嘴不敢开口说一句话,却踉跄着冲上来拦在江木萧身前。
李珩张开双臂,闭眼又睁,目光中凝起了坚毅。李风霁看着他的太子,和身后虚弱的蜷缩着的学生。往日他的太子哪怕敢驳他的旨意,也不敢拦他的责罚,如今却这样挡在江木萧身前。想起很多很多年前,他也曾这样无助地拦住一个人,此后眼里留下了经年刻骨的寒冰。
他不想太子有一天也这样恨他。
藤条在半空缓缓落下,没有带来什么疼痛。李风霁几乎是温柔地带上了笑意。
“你问父皇,可曾把你当过一日的孩子。”
那是李风霁先前一言不发责罚李珩时,青年抬头问出口的话,带着怎样的决绝与绝望。
那时李风霁并没有回答他,却沉默着丢下了诫具,他抬手想尝试摸一下太子的头,青年却已红着眼避开。
此时的李风霁终于回答。
“对不起,子郁,父皇曾经没学会怎样当一个好父亲。但自你出生那日,我便把你当做我要爱护的孩子,我将授你诗书,训练你的能力,最后在你能独当一面时,保护你的棱角。”
李珩抬头,眼睛不敢眨,怕有眼泪滑落。
他不信。
他想说他不信,他想哭喊着说他不信。可他的身后还有江木萧,他的师兄他的臣,他也想做个有能力保护别人的君主。
李风霁试探着,向前一步,藤条滑落,而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我与你母后年少相识,成为夫妻却没什么情)谊,但我对她不曾亏待,她后来也不再怨恨。所以子郁,你的母后将你教的很好。”
是了,记忆中母后从不曾怨父皇,只是李珩总认为父皇对自己不曾有过半分温情,母后在这深宫中又该有多难熬……
原来是他错了……
李风霁的手轻轻摸到李珩的头时,青年微微低头,不自然地调整位置,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滑落。
太子殿下行礼告退后,江木萧依旧在原地跪着,神色晦暗,浑身上下哪里都疼,可他强撑着一口气。
藤条就被丢弃在他身侧,江木萧知道对他的责罚没有结束,只是老师已经结束了对殿下的教导。李风霁走上前,却弯下腰来,拿起一旁的衣裳。
老师在为他穿衣,江木萧抬起手,吸了吸鼻子,满腔的委屈只差一根针的戳破,可老师的温柔不似针,而是长剑,几乎要将他的心劈开。
“您……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教)训?”江木萧看着眼前耐心穿衣的老师,轻声问着。
看似贬)低他来打开太子多年心结,其中又何尝不是在教他为臣之道,只是这课上得太过艰难,也太痛苦。
李风霁没有回答。
“您为什么对学生这么凶?”
李风霁低头系上白)色 衣)带。
“之前木萧说那种体会……”青年红着眼,非要让人开口,又似乎喋喋不休有多少说多少,似乎机会不多,错过就不再来。
“您知道我原本不是您的学生吗?……那年徐先生找人看梅林的不是我,而是隔壁村的王小,徐先生给了他银钱,而我只是见了徐先生,他便答应会给娘带话。”虽然长大后知道,娘和徐先生都不在人间了,大人哄小孩的话语,却往往能让人铭记一生。
“您到的那天王小要出去玩,就让我看着,后来我是想做您的学生,所以天天守着,王小也乐意偷闲。”
“殿下不自重,学生却觉得这是人之常情,您大概不知道每次离别,学生都害怕被抛弃,害怕这次便是最后一次重逢。”
最后的衣)带也被妥善系好,可亵裤放得远,而李风霁已经站立在江木萧身前。
“说够了没有?”
“没有!”江木萧抬头倔强地看着他的老师,他的胆子够大,大到受了狠责也不畏惧。真的不畏惧吗?有时只是害怕失去更重要的东西罢了。
“老师……”原本强硬又认真的话语,尾音却带上了哽咽。
“您是不是,要离开了?”
寂静,僵持。
良久,李风霁轻轻叹了气,随之落下的还有江木萧的眼泪。
“老师……呜,您真的不要我了……木萧做错了什么,老师……”
李风霁心揪着疼,可是他没有去为青年擦拭眼泪,如同曾经无数次那样,李风霁总是安静地等待学生发)泄。不同的是,如今的江木萧,老师已经不需要在看见小孩的眼泪后,哄人开心了。
青年在哭泣后强)迫自己安静下来,方法是攥紧伤痕累累的手,他疼得咬牙自然就不再哭了,他让自己像所有的大人那般冷静,或者说冷酷。
“您真残)忍,殿下刚拥有您的温情,您便要离开。殿下会不会觉得这只是您的施舍呢?”
抬头再看老师时,是要有几分凶狠的。
师者容不得学生这样说话,哪怕现在这个学生受了太多委屈,于是他皱眉,呵斥。
“你放肆!”
“我今日便这么放肆了!”江木萧喊着,额间的汗珠落下混合着眼泪,都是咸而苦涩。他疼得浑身打)颤,依旧要鼓足勇气对着他此生最敬重的老师放肆。
以后,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吗?
“您予我七年,一次初遇,八十四次离别,八十三场重逢。炎炎烈日,风刀霜剑,您从未缺席。可您从不知道我有多害怕,怕您的离开,怕自己让您失望。是,我就是自轻,就是不自重。”
“可我瞒得好好的,这么多年,您可知?”
李风霁压抑着怒气,看着眼前的学生,他当然知道这个学生在激他,可那又如何?
谁能阻住李风霁的脚步?当年他的老师不行,太子不行,学生自然也不可以。
“什么时候有这种念头的?”
“年少时无知无觉,您责我心浮气躁我也曾不探究,后来四年离别,学生才敢深剖内心。”
江木萧深吸一口气,几乎要勾勒出一个笑来。“老师,现在知道了,您罚我吧。”
“我是要罚。”李风霁拿起藤条,手指拂过那缠)绕上去,又沾了血的金线。
“你说你不是我真正的学生,怎么,这便是你自轻的源头?”
江木萧低下头来,藤条抵上他囤腿交接处,而他一颤,不敢动半分。
“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做我的学生?”
“我自始自终遇见的都是你,江小四,江楒,江木萧!”
青年失神的眼一凝,而后又聚起了雾气。
“若你不聪慧,若你没有能力走到我的身边,若你……不是那个不知不觉惹人疼爱的混账!”李风霁斥着,狠狠落下一鞭。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几乎咬牙切齿着。
“我堂堂帝王,至于拉低身)段,做那什么乡野先生吗?”
藤条在空中划出一道虚影,落在囤腿的嫩媃处便是深重的宴红。
青年惊呼一声,身子前)倾便晃掉了眼中的泪,而李风霁的怒意哪像是要停的样子,一下又一下。师者确实难得严厉,毫不留情,学生倔强着忍耐着又能支)撑多久呢?明明多年前就清楚这样的答案,明明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不是吗?
只是老师……您多残忍啊,您非要早早离开吗?
“呜!”
青年终于分崩离析,忍不住哭泣出声,他哽咽着,哭那多年前的难过,哭今日的委屈,哭他不可挽留的离别。
“老师……呜呜老师,师……”
“……师父。”
李风霁手中的藤条停顿了一秒,而后再次毫不留情地落下。
师父,如师如父。李风霁明明不知道如何当一位父亲,可江木萧记忆中扮演父亲的角色从未变过,生来未得生父缘分,养父狠)毒无心,唯有……唯有他的先生,老师,师父……
李风霁面无表情,却难掩眼中酸涩,反正谁也看不见。
师父啊……
老师,如今的小六,是否如您所愿?
这么多年,这么多人和事,爱与恨,学生终于在释然后明白,也终于有资格向您认错。
对不起,学生愚笨,让您久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