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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

天边压下厚重的片云,李风霁站在城墙上,目送着一行人离开。

“主子,要变天了,早些回吧。”青枫侍立在旁,手执一柄油纸伞。

此次太子殿下微服查案,李风霁并不打算广而告之,因此也无人来送行。皇帝送行的阵仗大得很,而此刻沉默着目送马车离开的人,与其说是君主,倒不如说只是一位普通的父亲,老师。

远处几声闷雷,夏日的雷雨即将到来。李风霁看着渐远的车队,最终也没有开口吩咐什么,转身离开。

江木萧坐在马车中,目光落在手中的舆图,心思却不由得飘在对面的人上。按理来说臣子不可与太子同乘,但这是帝王的旨意,他们都不得违背。

“太子,你与木萧同乘。”

余光看见李珩攥紧的拳,江木萧暗自叹气,他自然知晓老师想让他与太子磨合,可老师对待殿下也未免过于强硬,不留半分温情。

李风霁摸了摸学生的头,温和嘱咐,“夏日也不要贪凉,若是让我知晓你不顾惜身体,看我怎么罚你。”

“老师!”江木萧差点退后半步,侧脸不经意看到一旁僵直站立的殿下,装作委屈应着,“学生知道了。”

“陛下,我们该启程了。”一身月牙白的李珩背着阳光,像隐在暗中,他下跪行礼,看不清神色。

江木萧退后数步,才跟着跪下。老师给予他的爱护已经够多,面对老师的太子,他的师弟,他不仅该退让,更该以命相护。

可老师……

“太子,查清真相,别令孤失望。”

没有嘱咐,没有关照,只有冰冷的命令。

老师似乎,并不知道如何爱自己的孩子。

江木萧跪在李珩身后,因此如此清晰地看见殿下捏紧苍白的指节,发出细微声响。

明明很在意,不是吗?

江木萧轻轻叹气。他从小受老师的教导,受老师独一份的爱护,他也曾想象自己若见到老师更应爱护的孩子,会心生嫉妒与怨恨。可真到如今,面对殿下,他也只是无奈,也许中间还夹杂着对师弟的心疼吧。

哪怕李珩出身尊贵受世人景仰,从小锦衣玉食,有爱他的母后与母族,甚至父皇也不曾亏待他。有的人,只是还未学会如何当一个好父亲,难免让孩子在年少时受了难以忘怀的伤。

而江木萧一无所有,没有爱他的父兄,自小艰苦求生,唯一爱他的娘亲也早早离去。他有的,不过一个老师而已。

可江木萧依旧这样在心里立下誓言。为臣,他将效忠殿下。作为师兄,他愿守护师弟,愿为李珩追寻渴望的亲情。

“殿下,这是江都一带宗庙的分布图,目前圈出的宗庙已经被破坏,剩下的,是这几处。”江木萧用笔点点舆图,这是老师交给他的东西。那时他便知道,老师或许早就发现了异常,为他们备好了考验。

李珩低头看着,并不打算做过多交流,只是淡声下令,“等到了江都,在未被破坏的宗庙里等候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“好。”江木萧笑着应了声,而李珩转过头去,似乎不愿看人一眼。

唉,长路漫漫。

“殿下,路途遥远,请您稍作休息。”

臣会守在您身边。

到江都时,李珩甚至没在客栈停留片刻。换了一身夜行衣,便要去宗庙查探。

“殿下,”江木萧立在马车前,低头行礼,“一路劳累,还请殿下稍作休息,可派人前去查探。”

李珩抿唇,面无表情地转身上车,连一眼也不肯施舍,“江卿若不去,便留在客栈等候吧。”

江木萧不由得苦笑一下,他虽不曾亲身了解李珩的行事风格,可殿下也不可能是不懂谋划之人,如今这是,刻意要甩开他,亦或是作为考验让人知难而退。

“臣不会任殿下一人,”江木萧看着两侧的青隐,直到他们都低下了头。“这也是陛下的命令。”

江木萧转身上了车,无人敢拦,李珩就算不满也无法真的赶人下车。从周围的青隐便知,就算这一队人是守护李珩长大,听李珩之令的青隐,可仍要唤江木萧一声“公子”。这一点,从江木萧成为李风霁学生时便定下,不容置喙。

夜间的宗庙只有零星几人守卫,看着倒也正常。李珩一行几里外便扔下马车疾步夜行,江都的宗庙坐落在大片竹林之中,他们便隐身两侧竹林。

青松上前查探,回来向李珩禀报,一切无异。

“进宗庙藏身等候,按时日,今夜必有人前来破坏。”李珩冷声下了令。

一行人躲入宗庙之中,周遭静寂,青隐训练良好无人出声,江木萧则是与李珩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恰好处于能随时触碰保护的地方。

丑时过半,由远及近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,声响不算大,可绝非训练有素之人,其中似乎还夹杂了孩童稚嫩的话语。

哒,哒哒……

初夏凉风吹过,带来远处几声婴儿的啼哭。

江木萧握紧手中的刀柄,向李珩移了半步,脚步声更近了。

最先靠近的,是火把,映出男人慌乱的神情。

“爹,我害怕……”

“嘘,囡囡不怕,不怕。”男人轻声安慰着,声音却带着颤。

李珩皱眉看着,并无动作,这些明明是普通百姓,直到人群中的人举起斧头,就连孩童也用手抓住牌匾向下砸去,李珩才下了令。

青隐立刻行动,上前扭住看着高大的男人,倒也没下死手,因为殿下命令不得伤人。

“娘!呜呜……”

“儿啊……囡囡……”

人群慌乱起来,却都看着前面的男人没有跑,一个个颤抖着,怒视抓人的青隐。

李珩缓缓上前,江木萧跟在李珩身边,看着眼前被火把映照的人们。

破烂的衣裳,草鞋,妇女头上裹的破布也残破得掩盖不住杂乱焉黄的头发,孩童全身上下唯有眼睛湿润明亮,而男人被青隐禁锢跪地,肩膀却是只剩下骨头,脆弱不堪,无力挣扎。

江都明明是富庶之地,近年又无天灾战乱,他们一路前来不见流民,连乞丐也比别地少些,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在此?

江木萧与李珩对视一眼,都看出对方眼里的凝重。而人群中的小女孩一下子扑上来,被青木拦腰止步在原地。

小女孩双手扑棱挣扎着,向着江木萧哭喊。

“你凭什么抓我爹爹!放开我爹爹……呜呜……”

江木萧无奈一笑,他知道自己讨小姑娘喜欢,可这小妹妹的年纪连在场谁做主都看不出来。

“你跟我哭可没用啊小妹妹,你看那,”江木萧弯腰看着小女孩,指了指旁边的李珩,而后直起身提高声量,“这位是宁朝的太子殿下,不知各位为何在此?”

人们手足无措起来,按理来说平民无资格进宗庙之中,见太子殿下自然也要跪地行礼,可如今却被太子撞见了破坏宗庙。

“太子殿下!”最前面被制住跪地的男人高声喊着,“殿下明鉴……”

李珩挥手,让青松放手。

男人艰难起身,再次下拜。

“殿下——”

“嗖!”

一支箭带着寒光洞穿男人的胸膛,随着女孩一声凄厉地呼喊,人群再次乱起来,拼命地反抗青隐的包围。

李珩瞳孔一缩,更多的箭随之而来。

“竟敢刺杀太子殿下,来人,给我把这群刁民拿下!”

门口,一人身着赭色常服,常年带笑的面容,此刻却背对月光,阴森冰冷。他的身后一群人手执十字弩和弓箭,射向人们。

“住手!”李珩厉喝,让青隐护着人群,他冷冷地看向说话的人,走向前方。

江木萧将护在身后的小女孩带到她娘亲身边,看着人群渐渐安静下来。地上已经躺了四五人,也不知剩下的人身上多了多少伤。他冷脸走到李珩身边。

“微臣江都太守周磊,拜见太子殿下。”

李珩神色冰冷,眼前满是染了血的箭,并不叫人起身,而周磊神色自若地站了起来,似乎毫不惧怕什么太子。

“本宫让你起了吗?”

“哎哟太子殿下,微臣这不也是怕那些刁民伤了您吗,自然得在您身边好好护着呀!”周磊笑得谄 )媚,目光一动不动盯着李珩。

李珩任人打量,沉默不过一瞬,突然笑起来。

“周太守所言极是,那些刁民差点伤了本宫,你可得替本宫报仇啊。”

“那一定,”周磊笑着,弯腰屈膝,“请您移步太守府中,殿下难得来我江都一趟,臣万分荣幸,还望殿下赏光。”

“那这些人呢?”

“自然由殿下带回去,好好审问。”

带回去?回的还不是太守府吗?李珩心中冷笑一声,转头瞥了一眼江木萧,那人对他的行为并无什么反应,只是配合地带着笑。

你便……这般信我吗?

太守府中,歌舞升平,不顾昼夜。

江木萧跪坐在李珩旁边,青松青木守在身后,其余再无旁人,看着似乎真是太子殿下一时兴起,跑来江都游玩的。

周磊也坐在席间,挥挥手,便有人鱼贯而入献上歌舞,他笑着看着,不时美色入怀,举杯邀人。

“殿下,何不共饮一杯?”

“好。”李珩笑着。

江木萧在李珩举杯前调换了杯子,被李珩轻轻瞥了眼,却没说什么。

李珩一饮而尽,而周磊笑得更欢,将身边美人松开。

“微臣祝殿下……”

“周太守,”江木萧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好似醉得不轻。“今日宗庙见着的那些人,你可知晓?”

周磊不动声色,眼睛看着李珩的方向,轻晃这酒杯中的透)明)液 )体。

“不过是些流民罢了,若伤到殿下,却是臣之罪责。”

“我怎么听说……唔”江木萧跌跌撞撞走上前,对着周磊笑了笑,眼里一片水雾,“最近江都有一村人失踪啊。”

江木萧手指着周磊,笑了起来。

“当然是你的罪责!”

“……上次这种事,还是十年前,疫病横行……呜,头疼……”江木萧捂着头,用力甩了甩,看着醉得不轻。

周磊依旧笑着,眼眸却藏着厚重恶意。“太子殿下,您这幕僚有意思得很,酒量倒是浅。”

“……不如,我将这美)人给您,”身边的人被周磊毫不留情地推向李珩,“您把这幕僚给我调)教)调)教如何?”

世人皆知太子仁厚爱民,又行事果断。可周磊向来不信,如今一见也甚是合他的意。若太子是这般,贪)恋)财)富)美)人,不在乎子民,他自然好办。

不过一个幕僚而已……

李珩却面带嫌)恶地推开美人,走到江木萧身边。口中漫不经心,“本宫对女人可不感兴趣。”

哦?周磊迟疑片刻。

下一秒,李珩一巴掌落在江木萧脸上,把江木萧扇得跌倒在地,捂着脸,好似还哭了。

“是本宫疏于管教。”

周磊满意一笑,放下犹豫,摆了摆手。让太子认错可不容易,如今又掌握一个把柄,龙 )阳之好……真有意思。

“既如此,微臣就不夺人所好了,下次再为殿下挑几个合眼的,还请殿下多赏光。”

“自然。”李珩颔首,余光看着跌落在地的江木萧,转头,“本宫乏了。”

“殿下,这边请。”周磊起身相送。

待人走远,江木萧才缓缓从地上起身,青木将人扶起,眼里染着冰霜。

“公子。”

江木萧轻轻摇头,笑了笑示意自己无事。脸上那一掌打得重,不知情的人,好吧特别是青隐,还以为殿下是发)泄)私怨呢。

李珩被周磊引进屋,三两下打发走,已是深夜,可他不曾入眠,像是等着谁的到来。屋门轻扣,他听见青松的声音。

“殿下睡下了,公子请回吧。”

“江木萧。”李珩说,这是他第一次喊江木萧的名字。

江木萧笑着,脸上的痕迹刺眼,他却不在意。“江楒,字木萧。不过世人都只唤我的字,不知我的名。”

缓解尴尬般说了两句,江木萧才垂首恭敬行礼。

“方才……”李珩开口,难得的迟疑。

“殿下无需顾虑,君主责臣是应该。”江木萧低头。

“别拿你那套压我,”李珩却突然多了些怒意,他讨厌无缘无故的原谅与爱护。“这么说,长兄如父,你是我的师兄,自然也能责罚我。”

江木萧一笑,抬了头,“您现在知道我是您的师兄了?”

“你……”李珩咬着牙,一旁的青松此刻却面无表情上前。“殿下,您剥好的鸡蛋。”

江木萧终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,顾不上什么君臣礼节,终于发觉这个小师弟原来是傲娇,李珩让人起身,片刻又恼着亲手拉人起来。

“好了好了,这不是我让您做的吗,您别多想。”

江木萧装作醉酒时抬头的瞬间,清明的眼中望向李珩,嘴里的口型是“打”。

用一巴掌打消周磊的怀疑,稳赚不赔,而且这一掌一定得重,最好第二日也能看出清晰痕 )迹来。

江木萧笑着,接过鸡蛋咬了一口。

“哎!”李珩瞪着江木萧,露出几分少年姿态。

“臣的脸还是先肿着吧,得让周磊时时看着才行,谢谢殿下亲手剥的鸡蛋了。”

故意加重“亲手”两个字,看着人又变扭地转过头去,觉得殿下竟然有几分可爱。

商议了接下来的事宜,江木萧起身告退。

“殿下早些休息。”

李珩看着人即将离去,欲言又止,话里终于不再带着刺,也能认真去看这所谓师兄,他的兄长,父皇的学生。

“我今日……”

“臣知道殿下想说什么,”江木萧打断李珩的话,他抬眸看着年轻的太子殿下,眼里明亮而耀眼,带着少年曾经一生一世的郑重。

“无论何时何地,臣永远信任殿下,誓死追随殿下。”

因为您是殿下,也不止因为您是殿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