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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

李珩第一次见江木萧,是在朝堂之上。

青年跪在地上沉默而倔强,李珩不在意,只是像往常一样仔细揣摩高位那人的意思,而后说出自己的意见。如今的他不再像幼时那样战战兢兢,但观察他的父皇成了潜意识的习惯,而他不曾发现,就如那日也不曾发现帝王对那青年的不同。

李珩第二次见江木萧,是在宫中偏殿。江木萧在宫中养伤本无人知晓,可李风霁似乎并不在意太子殿下看到了什么。

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
李珩郁目不斜视下拜,“儿臣叩见父皇,父皇万安。”

“嗯,起来吧。”李风霁漫不经心,转头却笑了,用手敲了下青年的头。

“看什么呢?这么入神。”

李珩将一切尽收眼底,眼里黯淡几分,默不作声起身站立。

青年一扭头,敢怒不敢言,太子殿下到了老师也不管管,光逗他干什么。

“臣拜见太子殿下。”江木萧顾全了礼节,哪怕一旁的帝王毫不在意。

李珩盯着下拜的人,良久,直到他的父皇终于将视线移到他的身上。

“父皇既收你为义子,你年长于我,按理来说,我该叫你一声兄长的。”

这可套了好大的帽子,江木萧神色一苦,不明所以。老师先前随口一提,这几个皇子不需要关注太多,看着太子就行。那时江木萧便知道往后自己为臣,追随的只能是太子殿下。可如今殿下这敌意,看着可不是一点点。

“臣不敢。”江木萧再次深深弯腰,李风霁就在一旁,可这毕竟是他与太子之间的事,老师若帮他……

“殿下为君,在下为臣,不敢与殿下论兄弟。”

“呵。”太子殿下不知是否嗤笑了一声,声音太轻,入了谁的耳,而帝王威严的声音随后响起。

“太子。”李风霁面上带了些许不满,他伸手,便让一旁的学生起了身。他不在意太子与自己的学生之间有何摩擦,君臣的磨合是必然,他不担心,亦或是,他现在正在帮这两人磨合。

李珩低头,转身见有人帮他搬了椅子坐在帝王的侧边,这向来是皇子重臣的位置。而李珩只听得江木萧的声音特意放轻,“老师,学生站着就好,坐您身边不合规矩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帝王声音温和,李珩抬眼时,那人的目光却失了温度,而旁边的青年坚持站着,帝王也不再说什么。

“太子,你母后近来可好?”

最近倒春寒,皇后感染风寒,李风霁是知道的。

江木萧垂首站立,心里却活跃几分,老师以前做他的先生,他也只知老师的才学非常人可比拟。而如今的老师是帝王,他却可以多多了解老师身边的人。

“回父皇,母后一切安好。”李珩淡然回答。人人皆知帝后相敬如宾,并无什么感情。母后即使生病,也不曾期盼父皇的到来,李珩自然也是这样认为。

他幼时,也曾无比渴望亲近父皇,可父皇总是太忙,而那些为数不多的温情交与了旁人,留给他的,便之剩下了严厉的要求与教导。

李珩确实是除江木萧以外,李风霁真正亲自教导的孩子,李珩却不知,也不知他的母后并未怨过父皇。

“那便好,”李风霁也不在意,他自然早就吩咐人照料皇后了,眼前这孩子倔个什么劲,他也没精力管。“今日见孤,是为何事?”

李珩起身行礼,看着江木萧的方向,抿唇。

李风霁头也不抬,低头下笔,圈出什么东西递给江木萧,“无妨,直说。”

李珩死死地捏了一下右手指骨,好让自己的声音平常无虞。坊间传闻李风霁突然认的义子,是个私)生)子,江木萧不过大他半岁……

“太子。”

李珩深深低头,为自己的走神。他长大了,不应再为父皇是否关心他牵动心神,幼童才会怨父母的偏爱,而他早该释怀。

“禀陛下,江都一带数十宗庙被破坏,有谋大逆之嫌,望陛下明查。”

李风霁眼眸深沉,江都啊,在大皇子晋王的封地之内。按理皇子年满十五便要前往封地就藩,而大皇子虽为庶子,却是李风霁第一个孩子,他的母妃身份卑贱,自小也是被皇后养在身边的,因此行冠礼后才前往封地。

毕竟当年,李风霁立后属权宜之计,对皇后自然不怎么在意,谁也没料到帝王的第一个子嗣并非嫡出。

“此事,孤交给你去查。”李风霁没怎么犹豫,孩子大了,也该放出去看看。他不愿太子一生都围困于深宫之中,即使登上天下至尊,又有何意义呢?

可李珩与江木萧终究不同,李风霁可以给江木萧选择的机会,但立下太子之时,李珩便失去了选择。

“孤让江木萧跟着你。”

此话一出,在场的人都是一愣,江木萧反应得快,他走到太子身边,转身向老师郑重行礼。

老师所愿,他便尽力去做,哪怕现在身边这位殿下不怎么待见他。

“父皇,江兄乃翰林院编修,跟着儿臣,怕是不妥。”

江兄叫得顺口,话里话外却带着刺。

“有何不妥?你要是觉得亏待了他,孤便再封他个司……”

“父皇!”李珩在背后死死攥住了手,他也不知自己在怒什么,甚至带着委屈。无缘无故把人给他,他怎知父皇是何意。这人被父皇这般宠着,他又如何按下心绪公平相待?

“陛下,臣愿领命,随太子殿下共同调查。”江木萧俯身,可不敢再看太子的脸色。

老师您行行好,没见着您家太子快把我生煎活剥了吗!这出生尊贵的殿下倒也奇怪,看着不怎么和老师亲近,甚至还敢驳老师的话,既然不在意这些……为何对他的敌意如此之大?

江木萧自小便对旁人的情绪敏感得很,低头告退,眼看着太子殿下转头就走,而他却停留在原地。

待李珩的身影走远,江木萧又凑上前,“老师,您怎么都不跟我说这事,这么快就要赶我走啦?学生伤才刚好。”

“伤好了还想赖在宫中,真把这当家了。”李风霁很是嘲笑人一番,眼里却满是温柔笑意。

“注意安全,青木会跟着你。太子身边有一支青隐,必要时候护好自己就行了。”

“那怎么行?”青年小声嘟囔着,太子殿下可是老师亲儿子,我若把人弄丢了,也没那个胆子回来见您。

“您放心吧,那学生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江木萧向前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
“怎么?”

老师果真目送着他离开,江木萧恃宠而骄般笑着。

“我觉得您对殿下太凶了!”

李风霁轻笑,并不听学生的话,若说凶,江木萧挨过的罚,不知比他的太子多多少,又重多少。

江木萧见老师不说话,便继续向前走去。他知道即使如此,老师对殿下的期望比任何人都高,就连太子也无法想象,可他却再清楚不过。

殿下有一点没说错,他长殿下半岁,虽不敢妄称兄长,却当得一声师兄。

您放心,我会照顾好殿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