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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

李风霁曾教过“天之道,不争而善胜”。

江木萧学得囫囵吞枣,李风霁也明白这道理纸上得来终觉浅,若是江木萧不曾经历,自然体会不到其中道义。小孩年少时,老师总愿意让自己的学生慢慢来,如今孩子长大了,历经了磨难,却仍坚持口中的大义时,李风霁才惊觉,自己教得晚了。

“九死未悔……好一个九死未悔!”

李风霁笑了一下,很快又面无表情,若在朝堂之上青隐身旁,人人都知帝王露出这样的神情,便会有人遭殃。

可江木萧此前,或是如今,仍旧只是李风霁的学生,他怕的不过是先生的责罚。

“再来一遍也不悔?”

“再受一次诏狱的鞭子,拶刑,也不悔?”

先生的声音冰冷,江木萧趴在春凳上,身后疼得滚烫,冰火两重,他几乎要咬着牙才能不妥协不服软。

“不悔。”

上一根藤条落在地上脏了,李风霁抓过另一根,毫无章法的,发)泄般狠狠落下。

“啪!”

江木萧整个人缩了一下侧过身,差点翻下春)凳,而李风霁伸手摁住青年的腰,另一只手高高扬起,藤条疾风骤雨地落。江木萧动弹不得,身后一棱棱的红 )痕渐渐肿成一片。

“悔不悔?”

“不悔!”

每一次江木萧挣扎着开口,藤条便更狠厉几分,青年压着哭腔一次次受着,如同在诏狱之中熬刑,熬出一种顽强不屈的气概,英雄赴死的悲壮。

“不悔……”

“嗖——啪!”

悲壮下一秒也被藤条抽散,江木萧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,身后的疼好像一阵阵放慢了许多。他哭得一抽一抽,被藤条狠责时哭不出声,现在先生好似也打累了,放缓了速度,突然的缓和让人更加畏惧悬在半空的疼 )痛。
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,江木萧想着,就算他不悔,难道要为这两个字被先生活活打 )死在这?非要让先生气成这样?

先生做了皇帝哪能容人违逆,江木萧觉得自己方才太傻了。

好吧,藤条之后自以为得出的教训。

“木萧并非……呜全无退路,谢筠和学生一同调查,待到证据成熟,谢筠会救木萧出来。”

青年趴着调整姿势,脸上挂着眼泪,好一副可怜模样。

“木萧会从诏狱出来的,先生……别生气了。”

话说完静默半刻,他觉得自己解释到位,很是松了口气,先生听了这话,应该……不会打了吧?

滚烫的身后突然贴上黑色藤条,江木萧身后一颤,疼的也是怕的,没等开口就听见先生轻笑一声。

带着无言的怒和嘲!

藤条狠抽在江木萧身后,落下时原本鲜红之中开出一道白)印来,而后迅速肿)起如同一道朱笔划痕,四周泛着紫,细看还有星星血)点。

“呜……啊先生!不敢了,呜呜……”

“……疼,木萧疼,先生……”

李风霁毫不留情,冷眼看着学生挣扎,又落了几下。

“你以为出诏狱,是谢筠救的你?”

江木萧疼得一片空白,听不懂先生在说什么。

藤条又贴在人身后,还刻意向下压了压,把江木萧的全部意识都凝聚。

“你以为就凭你那番愚勇,救得了赵氏?”

江木萧一怔,听清先生残忍的话语。

“若赵氏不能做引,让谢筠借此弹劾东阳王,他根本不会救她,只凭江编修的名头……呵,你以为你算什么?”

“若我不召见谢筠,谢筠会慢慢等你死了,死在诏狱里,才呈上证据,好独享这份荣)耀。”

不是的,不是这样的……江木萧想摇头,却被先生摁着肩,被藤条压)着,脸死死贴在凳上,不得反抗——不得辩驳。

谢兄和他一同进学,曾邀他上府,与他同游,甚至为他买笔墨,护他不受人责难。

“谢兄是木萧的朋友,他……”

“我知道,”李风霁并不意外学生的话,“可利)益之前,朋友不算什么。你才华出众,他自然乐意施恩于你,为今后铺)路。他的做法没有错,你却错了,错在朝堂上交付真心。”

江木萧咬着唇,不肯认,心里却已明白,此后他再难与人交心。

“若我不是你的先生,不做这帝王。江木萧,你便是死千次,万次……”

“你也只是死了,改变不了任何!”

藤条顺着滑到囤腿处,而江木萧一动不动,眼泪却无声滑落。

“悔吗?”李风霁问着,这一次,没有等江木萧的答案,藤条便落了下来。

青年抽泣着,不再和先生犯倔,小幅度挣扎又摆好姿)势,藤条在身后还要顺从地贴上去。

“我以为你在外四年,经历了够多。”

“若是看清了人心肮脏,却还要把一颗不加防护的赤子之心往泥沼里丢,那是赤诚吗?那是愚蠢!”

训斥时,藤条便落的重了些,可李风霁神色却软下来,几乎是有些苦涩的。

“小萧,我知你心中赤诚,若我只是帝王,你死了,我也一样会欣赏你,为你可惜。但我还是你的先生,我便必须要责你,必须教你如何活着。”

“不悔是令人动容,可先生今日便告诉你,人总是会后悔的。”

“先生悔了。”李风霁将青年扣住春凳的手拨开,一如既往地轻柔,他看着青年手指的伤痕,手心被他狠心罚下的红 )肿。

“先生不该见你,不该让你为官,为臣。若你因这朝堂风波身死道消,我宁愿你处江湖之远逍遥自在。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选贤举能,孤自可以拥有无数忠良贤臣。”

“可先生只有你这么一个学生。”

轻点江木萧的手心,青年疼了也不缩手,吃力地抬头,红着眼,“我错了,先生……”

李风霁神色温柔,没拿藤条的手腾出来,摸了摸江木萧的头。藤条威胁般放在身侧,他不让学生起身,只取了药示意人把手摊平。

药缓慢涂抹在手心,江木萧默默看着,先前养伤时演练许久藏在心底的话,突然就哑了口。

[木萧知错,也不怕您生气,木萧知道您不会,但是木萧还是要问上一问,拶刑,是您下得令吗?]

他已经知道答案。

“我不想走……”声音轻得听不见。

“嗯?”

“先生说您后悔了,可是木萧不想走,木萧要做皇帝的臣子。”

呵,李风霁轻笑一声,官 )升三级还想跑?嘴上又是另一番话。

“看你表现。”

江木萧撇过脸去,不看先生。先生教他责他是为了他好,他心里明白。等下次,吸取教训之后他会有足够的谋划,任何事都要留后路,培养可信之人,尽量不让先生担心……可,再遇权)贵)压 )人,他便真的什么都不做了吗?

他依旧会做,少年无畏是凭一腔热血,后来的他不惧不悔,是因为心有所信。

道不同,仍愿为君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