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江木萧曾问过李风霁三次,可否叫他老师。
首初见,懵懂天真;次授课,脱口而出;再重逢,郑重虔诚。
李风霁不曾应过。
当年他开始主动教江木萧,不为什么,只把这当作一个念想。李风霁清楚老师希望自己放下执念,去拥有新的欢喜与联系,所以他就这么做了。
教个孩子罢了,并不指望江木萧能否成为国之栋 )梁,甚至往后能否相见也未可知,不过是李风霁乐意找个陪他说话的人。
直到后来,高高在上的帝王重新抬眼去看身形已高的青年,才有了几分触动……又或许是因为江木萧昏睡中那声模糊不清的“老师”吧。
李风霁从前不愿承这一声老师,却也在不知不觉间,拥有了学生,帝王之后的第三种身份——师者。
于是如今,他有几分无可奈何的,不得不应了这声,应了他学生的呼唤。
“嗯,老师在。”
就像那年年少,又或是刚刚登临高位孤身一人时,他的老师也曾经无数次应他,无论何时,无论他犯了错亦或是老师对他不满,老师不曾忽略过一次。
睡梦中的江木萧呼吸渐缓,李风霁将学生的手轻轻掩进被子,目光落在被白布裹着的手指上。
“好好休息,老师去处理些事情。”
李风霁说着,心里却清楚,这是一个大好锻炼江木萧的机会。可是,即使在江木萧这个年纪他已经登基,手里早已染血,李风霁仍私心希望他的学生能慢一点长大,至少不用现在就去沾染血)腥)气。
慢慢来吧。
•
江木萧醒来时,他的先生不在,身边却多了个侍卫模样的人,唤作“青木”。
青木是个大哑巴,江木萧还不能下床,变着花样套青木的话。
“你是青隐吧?这里可是只有青隐才能用青命名。”
“是。”
青木虽不会主动开口,好在江木萧问的话他都会答。
“那你不该去保护先生吗?像青枫叔叔那样?”
青木单膝跪地,“属下是公子的影卫,保护公子的安危。”
“我的……”江木萧一愣,“那你现在都听我的了?”
“是,除了威)胁公子性命以外,公子的一切命令属下皆会服)从。”
“好,那你就把你的来历,先生怎么把你给我的都说一遍,”江木萧由着青木扶着自己坐好,“既然做我的属下,以后就该听我的命令,现在我需要充分了解你。”
倒也有几分公子爷的气势。
“是。”青木顺从地垂眸跪了,主子允许他出现在江木萧面前,就默认了以后青木以江木萧为主,真正成为江木萧的影子。
“公子在酒肆打工时,主子命属下为公子打点。后来主子让属下跟随公子,除非有性)命)危险,否则不现身。”
“这么说,你这几年,一直都在吗?”
“是。”
江木萧的手落在床外,手指轻轻一颤,上药后感受到几分带着涩意的疼。
“从我离乡和先生告别时……就在吗?”
“是,”青木回答得毫不犹豫,“属下在暗中护公子安全,幸而公子未遇紧急危险,因此不曾见过属下。”
江木萧的眼睛突然有些酸涩,原来在他自以为孤独无助的那么多年,都有人默默地注视着,保护着他。
“所以这些年,他……先生知道,我的消息吗?”江木萧轻声问。
青木垂眸,“属下每次传回消息,主子都会回。”
江木萧红着眼,突然就笑了笑。原来这些年,那么多事,他吃过的哭受过的挫,先生都知道。
若说李风霁心软,他任由唯一的学生历经沉浮,不施以援手,哪怕是对他来说轻而易举的小事。说他心硬,可在江木萧不曾知晓的暗处,在江木萧痛苦无助的每一段艰难时光,都有人在背后默默地守护着,不曾远离。
李风霁这样的身份,大概很难做个好老师吧。可江木萧知道,无数次,闲谈经疏,受教听训的无数次,他都在心中认真而虔诚地唤过:
“老师”。
可是啊,他的先生何时才能应这一声“老师”呢?江木萧想着,无意间攥了手,握出一阵刺痛。
“公子,太医说您现在不能用手。”青木上前小心地将江木萧的手展开放平,白布下面是怎样一双伤痕累累的手,他不想公子去看。
“青木,”江木萧呆呆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以后还能写字吗?”
他当年练字,是用先生的字帖,是先生一板一板教他认的字,也是先生一字字握着他的手写下。
[你以为,是谁下的令?]
他的手被套上拶子时,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怎样的疼,受)刑时也来不及想他以后写不了字怎么办,来不及比较戒尺和拶子哪个疼。他实在是太疼太疼了,也就让那狱卒的话进了心。
他年少时挨先生的手板,也好疼,可是他知道先生不会真的伤了他,所以再怕疼也不会怕先生。可是当拶子取下时,他再次见到先生,有那么一瞬,他不愿意承认,可是他真的怕极了。
他的一切都是先生给的,先生想收回,随时都可以。他不过是仗着先生宠他,仗着先生不忍心。
他胆大惯了,小时候逃离父兄后,这世上能让他怕的只有先生一人。可先生与父兄不同,如果可以,他不愿怕先生。
“公子自然能写字,如果不行,主子也会重新教。”青木这样答着,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江木萧的情绪,又似乎早就知道了。
江木萧一笑,他现在倒觉得青木不是大哑巴了,最多是个会安慰人的小哑巴。
“先生什么时候能来看我啊?”
“属下不知。”
江木萧望向窗外,这里是宫中的什么地方,他也不愿问,先前听到屋外侍女们传,说屋内那个是陛下亲认的义子,这些事他不问,青木便也不说,诚然他自己也不在乎。
不论什么身份,他自始自终都是李风霁的学生。
窗外的茶蘼花开,在这宫中倒也称得上别样风景。这是江木萧第一次真正见茶蘼花,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上这些白色而柔)软的花朵,先生那儿总是只有梅花,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喜欢。
上次见到茶蘼是在佛典中,书曰:“见此花者,恶自去除”。江木萧未见此花时便知,花不见叶,叶不见花,花叶不见,生生相错。
多么漂亮而凄清的花,江木萧年少读书时,李风霁乐意哄着他读些杂七杂八的书,读的书越杂,便多少生出些洒脱意,李风霁大概是想把他失去的那些都教给学生吧。至于佛经花语,江木萧也随着他先生,不怎么在意这些。
茶蘼过后,春天便不再了。不过那时,他病愈,也该见着先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