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李风霁在殿内,放下了手中的紫毫笔。
“赵家那个姑娘呢?”
“回主子,赵氏被东阳王威胁逼 (迫,现在还被囚东阳王府,赵氏不肯妥协,所以东阳王暂时无法给公子定罪。”
“赵家的人呢?”
“被谢筠送到庄子去了,东阳王那日去谢府拿人,谢筠护不住赵氏,不过已经提前保护赵家人,否则赵氏不会坚持这么久。”
“谢筠……”李风霁指尖点了点桌面,有几分沉思。谢筠看着与江木萧关系甚好,也是今年的二甲第一,传胪。不过依旧没有资格面圣,他相信江木萧能与谢筠交心,自然有些道理,青木之前说过江木萧正在暗中调查东阳王赈灾。
“宣谢筠,孤听听他怎么说。”
“是。”青枫应声。
李风霁瞥着旁边不走的青枫,看似不在意地问着,“诏狱里面,如何?”
青枫低头,“主子想问谁?”
这人偏偏要自己说出口,李风霁又气又笑,青枫那时候跟着他,也算是看着江木萧长大的,怕不是心疼上了,对青影都不见得有这么按耐不住。
心疼……他这个做先生的,难道就不心疼?
“不说便罢了。”
“一切如常。”青枫这么说着,“青木从未离过公子,不放心,恳请主子让青木进去看着。”
李风霁顿了顿,他这个先生见不到,青木能去也是好的。
“随他。”明明应了,说出口的话,仍是冷的。
谢筠恭敬行礼问安,李风霁看着手里的东西,脸上满是暗沉,压得大殿之上寂静不语。钟烨贪 (墨赈灾物资,在封地大肆挥霍,百姓苦不堪言,地方曾数次向邬泞上书,却被钟烨残忍压下。
若是这些不够压垮一个异姓王爷,那么王府中的兵器和私兵,则真真正正触及帝王的底线。谢筠很聪明,把这些证据一点点摆在自己面前,让李风霁止不住怒意。
“陛下明鉴,江编修为救庶民,被冤入狱,请陛下明察!”谢筠俯身叩首,字字清晰。
“这些东西,谢卿是何时查清的?”李风霁向前探了探身,宫中可以递密折,若是谢筠早日将这些呈上来,江木萧便不用入狱受苦。
谢筠再次叩首,郑重认真,“昨晚,臣方找寻到证据,江编修曾与臣共同查证,功不可没。江木萧实乃忠臣,臣斗胆求陛下怜其忠心,放江木萧出狱!”
李风霁看着眼前也不过二十几的青年,谢筠着实是个难得的聪明人,明哲保身,追求利己。若是李风霁不见,谢筠不知何时才能呈上证据,若是李风霁不问,谢筠不会说出江木萧同他调查。
小萧交这个朋友,也算给他上了这节课,这些不过是入朝必经之路,李风霁却难得沉默。
谢筠退下,待东阳王一案结束,封赏自然少不了他的,他只是有些奇怪李风霁的不同,不过帝王的心思向来不是他可以窥探的。谢筠刚走,青木几乎下一秒在大殿现身。
“主子!”
青枫一皱眉,李风霁却没什么反应。
“公子在诏狱,被人用了刑!”
青枫一顿,立刻转向李风霁,李风霁已然站起身来,眼眸深沉。
“去诏狱。”
•
是谁……下的令?
那一刻,指间,身后的痛让他难以忍受,疼得近乎失了理智。诏狱之中,自然听从皇帝的令。他不信,不可信,哪怕再疼,再难过,他也不信先生曾经的温柔与教导是假的,不信先生变了,亦或是先生自始自终都没有变。
可是先生……眼前模糊了一瞬,想到先生无法让他坚强,反而更是脆弱。小孩子从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哭泣,往往只在有大人护着的时候,才学会了撒娇哭闹。
先生,我好疼。
“说!你蓄意谋害东阳王世子……”
因为挣扎,青年身上的血一点点染上白色囚衣,狱卒凑到青年嘴边,听到他呢喃着。
“先生,我疼……先生……”
“老师………”
其他的,竟是一字也无。
“陛下到——”
江木萧恍惚间,好像真的见到了先生。他看见先生来到他身边,蹲下身来。听见先生冰冷的话语,那些对他用 )刑的人很快消失不见,而他依旧看着先生,像做梦一般。
李风霁皱着眉,刚扶住江木萧的肩,眼前的人就克制不住地抖了一下。李风霁便摸摸青年的头发,也不顾手上沾了些许粘 )腻的血。
“不怕,先生来了。”
江木萧不再颤 )抖,抬眼努力看着先生,而先生轻轻托住他的手,一点点将拶子取下,用手撑 )开木棍,一边轻声哄着。
“木萧乖,看着先生,马上就不疼了啊。”
江木萧很听话,一直很听话,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先生,疼得眼泪直掉,他可太喜欢在先生面前掉眼泪了。小时候疼了委屈了,总要抓着先生哭一哭,因为先生心软,也只有先生对他心软。
于是拶子取下,李风霁便见着一个眼泪汪汪的学生。帝王慌了一瞬,他见惯了小孩子追着他哭,控诉得欢快,却没见过长大后不能再称为孩子的人,在他面前委屈成这样。
“好好好不哭了,先生知道木萧太疼了是不是?”
李风霁一边熟练地说着,用着江木萧小时候那套话术,然后检查了一下青年身上的伤,多了些怒。
敢对江木萧用 )刑,还妄称他的旨意,真是好得很。
青年像是被突然严肃起来的先生吓住了,眼泪总算止住,脱口而出的还是年少的那几句。
“我错了,先生……”
李风霁几乎要叹气,他知道江木萧背后的伤,于是蹲好示意江木萧上来。这么多年,他也就背过这么一个人。
江木萧乖乖上去,手受了伤只能虚虚搭在李风霁的脖颈边,又被李风霁牢牢地握住手腕。
旁边的青木压住惊异很快低下头,目前这对师生,哪有心思去想什么君臣。
“先生!我……”江木萧突然挣扎起来。
“江木萧!”李风霁淡淡地斥了一声,如今打不得骂不得,混账学生闹起来他还真没办法,真是,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还跟他闹腾……
“墨玉,我的墨玉……”
李风霁一愣,顺着江木萧颤 )抖着的手指,看到了草堆里的碎片。他沉默着,背好了江木萧,手捏了捏小孩的大 )腿威胁人不要乱动,然后缓缓低头,去拾那些碎片。
慢慢拾着,弯着腰背,他听见江木萧在耳边低声说,“有一片碎片不见了,”声音轻轻的,让人难过,“对不起。”
“没事的,木萧。”李风霁这样说,“先生帮你把墨玉收好,然后再给你雕一块玉佩。”
江木萧似乎是点了点头,他有些困了,想睡觉,却又听见先生问:“怎么被欺负得这么惨啊,小木萧?”
[别被人欺负了。]
他年少时,明明答应的好好的。
江木萧觉得有点不对,却又说不出什么,只是本能地反驳着。
“我真的难得被人欺负,谁让您瞧见这次了……”
李风霁笑了笑,又把人往上抬抬,生怕人掉下去。走了许久,出诏狱时,春日阳光尚且微弱,李风霁背着人低下头来,光便照在江木萧昏睡的侧脸上,融化了诏狱的寒意。
“对不起,是先生来晚了。”李风霁轻声说着,也不知江木萧能否听见。
许久,许久,江木萧被放下来,四周的青隐忙碌,太医在旁候着,李风霁坐在边上,俯下声,听学生的只言片语。
“木萧不怕……”
“老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