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初春寒意不减,腊梅却随着雪一同凋零。
青枫侍立在一旁,帝王沉默,似乎专心于手中的奏章。
“主子,诏狱那地方,公子怕是受不住。”青木跪在地上,向来少言的他语气都有了急切。
江木萧入诏狱,已经一日。
李风霁头也未抬,朱笔在奏章上批下“复议具奏”,笔锋凌厉,“青枫,你怎么看?”
“若主子不悔,属下皆从主意。”青枫躬身回话。
“好一个不悔,”李风霁终于放下了笔,“青枫,你也觉得我狠心?”神色平淡,底下的青木已然俯身叩首,不敢起身。
青枫并无惧意,落了双膝,无数次尽他臣下的本分,“属下不敢,属下唯愿主子不悔。”
青枫作为臣子,李风霁多年的隐卫,并无劝诫的资格,他每次也只是这样一句不卑不亢的“不悔”。
李风霁无可奈何,却也从不对青枫生怒,他没有朋友没有兄长,这么多年,自老师走后陪在他身边的,也不过一个青枫。
“我给过他选择,青枫。”
见到他之后,仍执意入朝为官,便是做出了选择。可江木萧此番作为,不留后路,陷自己于险境,李风霁又怎能不怒。
“既选择人臣之路,就该懂得蛰伏,退让,朝堂官 (场不是孩子玩闹的游戏,若我不当这帝王,他以为此番作为谁能保得住他!”
训斥不知对谁,解释也不知何人可听,大殿之上一片寂静。许,李风霁终于疲惫地挥手,让青木退下。
“他总要吃点苦头。”李风霁这样想着,心中却难免一空,可世人只知,君无戏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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视线模糊,少女慌慌张张地躲在他的身后。
“公子救命!公子求求你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“好个小女娘,躲什么躲,哎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江木萧将少女拦在身后,他自然知道眼前是何人,钟晤厌,他和谢筠暗中调查钟烨贪)墨(赈,灾物资一案,其中就有钟晤厌。
“世子,这姑娘你是否认识?”
“呵,”钟晤厌满是不耐,“我抓我家出逃的贱婢,干你何事?”
“公子,我,我不是婢女,我不是……”女孩抓着江木萧的手臂,攥得太紧,能感受到颤意。
“我是江木萧,钟世子,这样期辱一位姑娘怕是不妥。”江木萧不动声色把少女挡在身后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“江木萧?”钟晤厌看着少女跑走,嘴上牵起恶意的笑,小女娘对他而言没那么重要,跑一个再抓就是了,他报赴的手段也不是没有,可眼前这个人……
“你是今年新晋的探花郎吧?”
“江探花,”钟晤厌凑了上来,拉进两人的距离。“你知道放走我的人有什么后果吗?”
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,人人都道探花郎受圣上赏识,毕竟那日面圣陛下只留了江木萧一人,可区区一个七品编修——东阳世子有的是法子折(腾。
钟晤厌目光落在江木萧腰间的墨玉,神色一凝,而江木萧几乎下意识地侧了身。
“钟世子,期辱女子触犯律法,在本朝是重罪,请你自重。”
钟晤厌就这样笑起来,“自重?”下一刻,他伸手向前,朝着墨玉的方向。
“钟晤厌!”江木萧厉声,抓住了钟晤厌的手腕。
“江木萧,直呼本世子姓名又是何律法?”钟晤厌并没有挣扎,他最乐意顽弄这些所谓正直忠良,“墨玉乃本朝皇室贵族所佩,你一个农户出生,也配用墨玉?”
江木萧眼里烧着怒火,他的手越攥越紧,而钟晤厌浑不在意,反而笑得更欢。
“听说江探花未授官之前常出入高官士族府邸,怎么,这是哪位贵人赏你的?”
那时候,江木萧为了寻先生,一有机会便入那些府中,有时候被赏识优待,有时也难免被人排斥修辱。
“江木萧,你以为那小女娘跑的出去?”钟晤厌示意江木萧松手。
“巷口守了我的暗卫,他们看到她慌慌张张跑出去,你说,那女娘跑的了吗?”
江木萧一松,他让女孩跑出去到谢府报上他的名头求救,谢筠能暂时保她安全,可如今……
钟晤厌揉了揉手腕,蹙眉,然后大人有大量般地拍了拍江木萧的脸,“江探花,今儿我心情不错,你这张脸也够看,难怪有人送你这墨玉。”
他轻佻着笑,“活 (儿肯定不错吧?”
江木萧攥紧了手,半晌微微低头,这样的话他听过不止一次,他只是不能忍有人辱他先生,可如今,他不得不忍耐取舍。
“钟世子,我把墨玉给你,请你放那姑娘离开。”
钟晤厌达成目的,笑着看江木萧解下墨玉,巷口本就没人拦着,他的暗卫早就被自己赶跑了。
阳光下的墨玉,能看清那些繁复花纹,钟晤厌将玉佩举起,却懒得看玉佩内里的刻字。
“现在能放……”
钟晤厌将墨玉重重摔在青石砖上。
“啪!”
墨玉碎成数块,江木萧一瞬不瞬地看着,下一秒就红了眼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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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来时,手中刺痛,唤醒了身上交错般驳的鞭伤,疼得江木萧打颤。他眨了眨眼,看着手里墨玉的碎片,窝在牢房的草堆旁,他曾一片片将墨玉拼好,再取其中一块碎片握进手心。
他必须保持清醒。
宁朝诏狱的规矩,入诏狱者须受鞭刑三十,特制的鞭子缠了银丝,每一下都皮)开(肉(绽。江木萧去衣受刑,他第一次受鞭子,晕了数次又被水泼醒。
直到三十之数后,有人用白布覆盖在江木萧身上,他被人拖拽走时,看了一眼被血染色的白布,知道这是验伤,却忍不住想……诏狱罪犯皆由帝王直接掌管,这验伤,会给先生看吧?
先生大概会心疼吧,想到这江木萧忍不住扯了嘴角,却因缺水发不出声,先生从前时常罚他,有时也罚的狠了,见了血,先生面上不显,江木萧却知道先生总是心疼他的。总要给他上药轻声哄着,总斥着他不得碰水,总逗(弄着给他买糖葫芦……
江木萧不知道的是,李风霁并未见过他的验伤。
墨玉碎片再一次刺进他的手心,他有些恍惚,铁链碰撞发出沉闷声响,眼前有人钳住他的手,而他的手指攥拳始终不肯松开。
“江木萧,你谋(害东阳王世子,伤我宁朝国祚,意图天下大乱,是也不是?”
他在说什么?江木萧想着,看着自己的手被人联合着掰开,手指被下压,又被粗暴地分开,手骨被扯着疼得欲断。
异姓王爷与国祚何关?他那年对先生说要为万世开太平,如今……
墨玉碎片再次摔落在暗红的地上,拶子被套在江木萧的双手,细小的木棍一根根夹在指节中间。
“呃……啊!”
他颤抖着,跪 (趴着,双手被迫举着,头却低下来仔仔细细地找着那块墨玉碎片,他找着,却怎么也找不到。指间的拶子猛地收紧,江木萧被人拽着下巴抬起头来。
江木萧只能看着自己的手指,皮(肉挤压变形,难见血色,却好似已经断骨,他听见旁边的人笑吟吟地说,“听闻今年的探花郎写得一手好字啊。”
江木萧没有表情,睫毛轻颤,那人大概觉得没意思,松了手,江木萧便垂下头来。手上的痛维持着,他疼得呜咽,眼里却一滴泪也没有。
他在那人脚下看见了那块碎片,牢房里不见什么光,墨玉暗沉,他想伸手去够,却挣扎不得。
不要踩。
这是他的,这是先生给他的冠礼,随他四年,先生不久前才说让他佩上。君子无故,玉不去身,是他没有护好先生给的东西。
“诏狱……之中,不可,私刑。”江木萧抬眼看着,手上的拶子松了片刻,施行的人也该累了,手伸到半空,又是一阵剧痛。
狱卒一脚踩上什么东西,发出些许声响也无人在意。
“你以为,是谁下的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