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
陆清蹲在医院的走廊,双眼有些失神。
这些年陆清见过的血不算少,自己也受过不少伤,但他这是第一次见战友为自己流下的血……这个战友还是个刚入职的小警察。
愧疚和不安充斥着他的胸腔,好半天,他才想起了什么,从手机里问到相关资料,拨出一个号码。
“喂?”
手机里的声音清冷淡漠。
陆清深吸一口气,尽可能把语气放缓。他有义务安抚队友的家属,也活该承受怒火和压力。
“您好,我是市局刑警支队的副支队长陆清,请问您是杨先生吗?”
“是。”对面的声音并没有显出慌乱,只是紧接着一句加重了语气,暗含威压。
“谢寻珏怎么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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挂断电话后,走廊的尽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。陆清偏头看见那人,立刻从地上爬起,站直。
“师父……”
顾晓开口就打断了陆清的话,他来得太着急,皱着眉,气还没喘匀。
“谢寻珏呢?”
陆清心底一酸,默默压低了头,他从没见过师父这么着急的样子。在他印象里,哪怕是面对穷凶恶极的罪犯,师父也依旧能面不改色。
“医生在给他做检查,伤口不深,应该没有伤到脏器,但还是得看一下。”
顾晓点了点头,眉间藏着疲色。待医生出来又是一番询问,幸而刀伤没有大碍,只是需要休养,顾晓一路把人送到了病房。
陆清默默跟在顾晓身后,看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的青年。
谢寻珏很是无语,在他看来,这种小伤根本没有住院的必要,当了那么些年的混混又上了四年警校,外加在老师手底下那么多年,他对这些大大小小的伤可太熟悉了。
也就顾晓担忧得跟什么似的。
“顾局,我真没事,您平常那么忙,可别再看着我了。”
因着陆清还在旁边,谢寻珏也不好直接开口叫叔,还得费心费力地装一个被上司关心的好下属。
然而顾晓没有领谢寻珏的好意,他并不认为在陆清面前有什么需要隐瞒的,他足够信任这个徒弟,所以也更加不满陆清的沉默。
“谁让谢寻珏出的这次外勤?”
陆清刚上前一步,病床上的青年就嚷嚷开了。谢寻珏从年少时就不怕这个叔叔,反正在老师面前都是一样怂,谁怕谁啊。
“报告顾局,是我!当时警队人手不足,我缠着副队带我去的,是吧副队?”
看出来陆清怕的人是顾晓了,谢寻珏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地想,自己今天不光给陆清挡刀子,还给人台阶下,免了顾晓的追责,这以后陆清不得叫自己一声哥?
陆清没有理会谢寻珏的话,他抬头直直地看向顾晓,声音不带一丝颤抖。
“这次任务由我全权负责,是我布控不当,没有保护好队友。师父……顾局,对不起。”
嘶……谢寻珏牙疼似的,自讨没趣,扭过头不再看这对师徒。缝合伤口的麻药劲渐渐过了,他嘴上催着顾晓赶紧走,脸上对陆清的调侃,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……其实也是疼的。
血淋淋的口子,哪能不疼呢。
只是不想让顾叔太过担心,顾晓对他很好,也是谢黎曾经的战友。至于陆清……他的副队长其实没什么坏心思,谢寻珏是存了一份想让人愧疚的用心,后来却又无所谓了。
他记得老师的教导,也不再对这个世界怀抱恶意,就算是自己受了伤,疼疼也就过去了。
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病房门口响起,谢寻珏原本挂着笑偷偷忍疼的脸骤然一僵,他撑着手肘把上半身都撑直了,要不是手上还打着点滴,他现在就能从床上翻下去。
杨非远一步一步,走进了病房。
谢寻珏一眼就能看出老师压抑着的怒气,他现在可不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了,问题大了去了!老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,谁给老师通风报信了?
杨非远并没有立刻走到病床前,他只是极冷地,目光略过谢寻珏的脸,然后转向顾晓。
“说。”
那是一声不容拒绝,也不允迟疑的命令。
谢寻珏哑了口,眼睁睁地看着原本质询陆清的顾晓低下头,只来得及把陆清往自己身后拉了拉,然后快速又清晰地交代一切。
什么任务,为什么会受伤,伤到什么程度,是否影响后续行动。
末了,顾晓抬起头,认真诚恳,满怀歉疚地说。
“对不起。”
站在一旁的陆清心顿时一紧,这明明是他的错,为什么要师父来道歉,而且师父看起来……很怕这位警察家属。
杨非远很轻地冷笑一声,没有接受道歉,却也不再多说什么。他的目光转向陆清,依旧冰冷的。
“你教出来的好徒弟。”
顾晓骤然一惊,他太多年没见过杨非远这般外放的怒意了,杨非远也很少把情绪指向陌生人。
顾晓又上前一步,偏头示意陆清闭嘴,把自己徒弟护在了身后。
“哥。”
已经成为公安副局长的顾晓轻声开口,只求杨非远片刻的宽恕。
“这件事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,陆清他……也没比寻珏大多少。”
陆清就站在顾晓身后,一字不落听得清晰,他低着头,悄无声息地红了眼眶。
杨非远看了一眼顾晓,好像是默认了他的话。然后他终于走向病床,走到了受害人,一直胆战心惊忍着疼的青年面前。
杨非远先是看见了椅子上脱下的,染了血的执勤服。他伸手触到了衣服上的血迹和破口,指尖一点赤红,而后就着这点血色,他挑开谢寻珏的病号服,不去看青年含着畏惧和湿润的眼睛,只是盯着那缠绕在腹)部的白色纱布。
片刻,杨非远一松手,放下了病号服。谢寻珏自老师进病房以来,一个字也不敢说,没人比他更清楚老师有多么生气,气压简直低到令人窒息。
杨非远终于看向谢寻珏的眼,他看着这双青年的眼,想。
太难了。
让他不去联想当年谢黎濒死的伤,太难了。为救人而受的伤,几乎重合的伤口,染血的衣裳……
杨非远扬起手,指尖在颤抖。
“别动。”
他下了令,然后对着谢寻珏那张脸狠狠一巴掌。
病房鸦雀无声。
谢寻珏果真定在了原地。他知道老师让他别动是怕他牵扯手上的针和腹)部的伤口,他也听到了陆清不敢置信的惊呼……但此刻脸上火辣辣的痛让他什么也顾不上了。
谢寻珏抬头看向自己的老师,扯着嘴角扯出一片种痛来。
“老师,您消消气。”
又一巴掌。
谢寻珏略微偏了点头,没打点滴的手一点点攥紧了白色的被子。陆清被顾晓拉扯着出了病房,谢寻珏把自己的脸掰回原处,再次抬头。
老师罚他,必然是他做错了事。
“陆清……副队当时让我不要追,是小谢没有听令,我就是想证明给他看……小谢错了。”
杨非远无言,看谢寻珏的脸上浮出鲜红的指印。
“您别怪他,也别怪顾叔。”
谢寻珏小声地,仰着脸好让老师下手,眼睫却垂下来,颤抖着。
还是一巴掌,青年偏头的幅度大了些,很轻地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您别气坏了身子,回家您拿戒尺和藤条教训小谢,等这瓶水挂完了小谢自己掌嘴也行。”
杨非远冷着一张脸,对谢寻珏的认错毫无反应,他好像根本听不见谢寻珏的话,也不在乎此刻青年有多么乖顺。
只是怒,没有理智的怒,甚至不管谢寻珏有没有做错事,也妨碍不了杨非远的怒。这不是教训,而是一种发泄。
杨非远再次举起手,谢寻珏看向他的眼,这次青年没有乖乖闭上眼,而是满怀歉疚和担忧的。
“师父,小谢让您担心了……对不起。”
那举起的手颤了颤,突然就落不下去了。
杨非远的手在半空蜷缩着,然后脱力般垂下。他转身,没有顾及青年略带慌乱的认错和挽留,一把推开病房的门。
关上门,杨非远的后背抵在墙上。远处顾晓正向他走来,杨非远微微躬身,几乎是佝偻着的,他闭上眼,让自己在瞬间坠入黑暗。
短短几秒的黑暗中,他知道除了怒之外,那是一种,怎样惊心动魄的后怕。
·
谢寻珏再次回到警局时已经是一周后了。
陆清对他的态度不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也算有了很大的改变。平常做事都带着他,案件处理的细节也一样样拎出来教他……甚至还时不时训一句喜欢跟人顶嘴的谢寻珏。
谢寻珏大为不满,但又不敢多说什么。陆清是顾晓的徒弟,能跟顾晓告状,跟顾叔告了状不就等同于跟老师告状?他可惹不起。
不上班的一周,他三天住院,四天在家。在家休养的四天中,很不幸有三天都在床上。
杨非远冷静之后,揪着谢寻珏的错,着实赏了他一顿好打。把青年打得是痛哭流涕,中途抱了老师三回腿说不敢了,又三次爬回桌子撑好继续挨板子。
所以在谢寻珏继续不沾座的围在陆清身边时,陆清堪称贴心地送了后辈一个软垫,谢寻珏敢怒不敢言,扯着嘴笑着回敬了一个软垫。
难得空闲一天,陆清提出请谢寻珏吃饭,谢寻珏应了。
陆清郑重地给谢寻珏道了歉。医院那天,顾晓告诉陆清,谢寻珏是那位队长的儿子,是烈士之子……陆清为自己的误会和猜忌,也为任务中的私心向谢寻珏道歉。
谢寻珏吸溜了一筷子面,低着头应了一声,很是无所谓地原谅了。
陆清却有些怔愣的,也许是想不到谢寻珏有这样的好脾气,而后生硬地转了一个话题。
“你师父那天,为什么要打你?”
这着实是个有些冒犯的问题。
可谢寻珏看了眼陆清,带着几分开导的意味,更多的是炫耀。难得让他在陆清面前耀武扬威一下,脸上都带着明晃晃的笑意。
“他是我师父,教训我是应该的。再说了,我受了伤让老师担心了,该打。”
你看,你就没有吧?
陆清却并不赞同,他皱了一下眉。
“可是受伤不是你的错,他怎么能再打你?”
身为人民警察,受伤几乎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。
谢寻珏放下筷子,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给陆清解释,甚至还想拉踩一下顾晓教徒弟不如他老师。
“老师养我,护我,教我,恩情这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所以哪怕知道老师是在发泄,是冤打,做徒弟的可能会委屈,会疼……但他不会逃。
就像年少时杨非远的数次警告,谢寻珏回之以不变的承诺。
“老师,我不逃。”
因为知道您为何而怒,知道您在乎的是什么,所以再疼,又岂敢逃,谢寻珏骨子里做不得那狼心狗肺的混账。
青年垂下眸来,又笑了笑。
“所以我心甘情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