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

陆清看那个新入职的小警察不顺眼很久了。

原本作为刑警支队的副支队长，在新警的欢迎会上，陆清还训了几个说闲话的人。据说这一批新入职的警察中，有一个是刚好踩着线进的市局，指不定背后有什么关系。大家虽然都是人民公仆，但也不见得人人平等。

陆清家境不好，但自小是根正苗红的好学生。父母常年在外打工，自己不仅要照顾年迈的奶奶，也要兼顾学业，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——十五岁那年被出任务途中的顾晓顺手护了一下，此后就记了许多年，最终凭着努力如愿以偿地做了顾晓的徒弟。

良好的道德素养让陆清平等地尊重每一位后辈，他清楚这些人以后会成为他的战友，兄弟，所以他阻止了旁人的闲话，直到那天在副局办公室外，听到那番话。

“刚入职适应吗，正好新警都要拜师，你要不要跟着我？”

“不用吧，顾叔。”

那个长相干净利落，还带着点痞气的帅的小年轻，喊那人“顾叔”。

陆清在门外一点点攥紧了手。然而，真正让他不舒服的还是那句话。

“我才不要做您徒弟呢。”

陆清敲门进去时，谢寻珏脸上的笑还没散，那青年几乎是漫不经心地，拒绝了陆清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。

还真是，哪家的小少爷呢。

陆清抿唇，在心里冷笑，他恭敬又略显拘谨地把一份案件报告放到顾晓的桌上。陆清做事严谨认真，从来不需要顾晓多操心，是顾晓最放心的徒弟之一。可是顾晓从不知道，陆清心里有多尊敬，又有多崇拜他这个师父，顾晓几乎是陆清年少时唯一的英雄。

但陆清这种性子的人，是很难表达对一个人的亲近的，他努力做顾晓最信任的徒弟，却始终无法和师父更近一步……哪怕顾晓本身不是个严肃的人。

“陆清，谢寻珏是新来的小同志，你要多带带他。”

顾晓堪称纵容地对谢寻珏笑了笑，然后将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陆清身上。陆清做事稳重，他放心把谢寻珏交给这个徒弟。

“是，师父。”

陆清顺从地应了，转身离开时，后面便缀了谢寻珏这个尾巴。谢寻珏连副局的徒弟都不屑做，更何况是他的徒弟，所以青年昂着头刚开口，陆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
“清哥……”

诚然，谢寻珏刚开始的语气，还算是认真礼貌的。可偏偏陆清比他更不想收这个徒弟，于是说了几句阴阳怪气的话来激谢寻珏，青年忍了忍，终究是年少轻狂憋不住呛了几句嘴。

这下算是彻底结了梁子。谢寻珏此后连一声“哥”也懒得叫了，只剩下冷冰冰的“副队”。平日里陆清也懒得教他，只打发他做些闲事，按陆清的理解，人家是来这混日子的，能不给他们添乱就不错了。

在警队待的第一周，谢寻珏全靠自己摸索，请教其他前辈。他知道自己莫名其妙被副队长针对了，但那又如何，谢寻珏从来都不是轻易服气的人。他不会妥协，不靠所谓关系跟人告状，当然对于欺负他的人，也不可能有好脸色。

但轮休之后回到警局，陆清发现谢寻珏变了。

青年脸色好像比之前更臭了些，可是话却缓了不止一点。对陆清一口一个“您”，保温杯里的茶从来就没断过，甚至整天围在陆清身边，都没沾过自己工位的椅子。

就好像，是被谁压着跟陆清服了个软，不情不愿的那种。

出外勤时，谢寻珏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陆清身后。这个抢劫案涉及团伙作案，目前嫌疑人锁定了三人。此时警队人手不足，许多人被调到另一个专案组，抢劫案对市局来说也不算太大的案子，全权交给了副支队长。

陆清换衣服的手一顿，只来得及抬头匆匆看了一眼谢寻珏。

小警察眼里的赤诚是闪着光的，陆清对谢寻珏有再大的意见，也不能否认谢寻珏对待工作的认真和拼命。

“跟着我，服从命令。”

嫌疑人藏身在老旧的居民楼，周围都是错综复杂的小巷，布控难度极大。好在在场的刑警都有一定的经验，陆清指挥人守在了几个关键的出入口，把路堵死。

再看一眼神色略显凝重的谢寻珏……第一次出外勤抓捕嫌犯，谢寻珏没有过多慌张，甚至对巷子内部还有点熟悉，表现已经算得上不错了。

本想把谢寻珏支到没有危险的路口，陆清却在那瞬间迟疑了一下。这小子这么多天的表现多少让人有些改观，嘴上嚷嚷着要证明自己有什么用，今天就给新人试试手。

陆清犯了一个大错。

他不该在抓捕嫌犯，布置任务时存有私心。他带着谢寻珏守在巷子的拐角处，此地不是嫌犯逃跑唯一路径，据测算最多会经过一人，因此陆清放松了警惕。

所以当两个嫌犯出现时，陆清的心狠狠一坠。

那个叫谢寻珏的小少爷打起架来简直拼命，别的警察制服嫌犯叫搏斗，谢寻珏是真敢跟人干架，动刀子的那种。

嫌犯扬起刀的时候陆清已经喝止了谢寻珏，两个持刀的嫌犯需要更多的支援，更严密的布控，警察的生命远比嫌犯珍贵得多。可谢寻珏那愣头青仿佛对命令聋了耳，不要命地卸了嫌犯的刀，又在陆清愣神之时狠狠推开了和他不对付的副队长。

谢寻珏的格斗术中，加了更多狠厉的打法，就好像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些街头的亡命徒。

陆清竟是被那个讨人嫌，不服从命令，冲动又鲁莽的小警察，救了一命。

刀没入三分之一时就停在了原地。陆清白着脸折过嫌犯的胳膊，拷上手铐，两个嫌犯都被制服踹跪在地，哀嚎着被揍的部位。

陆清一把扶住了谢寻珏，可他以为的那小少爷好像根本不需要人扶。谢寻珏捂着腹部，手指从内向外湮出血色来。

“副队。”

谢寻珏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，额上冒出细细的汗珠，他甚至还笑了笑，挑眉。

“任务完成了，您收个队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