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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七章

谢寻珏值完班到家时,已经零点了。

家里漆黑一片,谢寻珏也没开灯,扔下包一股脑扎进了沙发里,随手拽过抱枕抱进怀里,把自己团吧团吧就闭上了眼。

灯开了。

青年把自己的脸往抱枕里埋,不愿意起来,整个人还沉浸在光怪陆离的梦里……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“小谢。”

谢寻珏把头往旁边偏了偏,不应。

杨非远看着青年,收回手,声音淡淡。

“谢寻珏。”

青年梦里突然“嘶”了一声,头猛得一抬,差点一骨碌从沙发上滚下去,滚到一半堪堪扶住了茶几。谢寻珏困得泪眼朦胧,好在还记得眼前的人是谁,于是又揉了揉眼,叫人。

“老师,要上班了吗……”

杨非远轻轻一笑,然后又冷下脸,训斥的口吻。

“你要迟到了。”

“啊?”青年一惊,丝毫不怀疑地迈着虚浮的步子就去够自己的包,然后低头瞥自己的制服,皱巴巴,乱糟糟。

他怎么觉得自己还没下班又要上班了。

最后杨非远拎着青年的衣服,把人摁回了床上,看着人一进被窝倒头就睡,只是轻轻掩了掩被角。

·

谢寻珏醒的时候,天已大亮。

青年一个激灵弹起上半身,抓过手机一看,消息栏空空如也。他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,为案子值了好几天班,今天总算得了一天轮休。

当警察确实很累,谢寻珏从上班的第一天就已经感受到了。除了外勤抓捕外,大量的重复性枯燥的工作才是常态。看监控,做社会调查,写报告……并不像文艺作品里的警察那样,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案,有多么惊心动魄的故事。

很多刚上岗的警察跟在前辈身后,一开始只会觉得迷茫,天天忙得晕头转向,做的却多是些端茶倒水的杂活。

然而,按下杂乱心绪,谢寻珏把自己收拾好,开门看见杨非远时,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。

昨晚上,好像是老师把自己带回房间睡觉的。

好长时间没陪老师好好待一会了。

“老师,早上好。”

杨非远放下手中的书,抬眼看了眼青年,点头。

“早,粥在电饭煲里。”

愉快地吃完早饭,谢寻珏自觉还是老师做的早饭好吃,凑到老师身边狗腿地夸了几句。杨非远见青年一脸满足的模样,摇摇头,顺带着问谢寻珏这些天早饭都吃了些什么。

青年一阵语塞。

其实刚上岗,交给他的工作必然不会太重要,奈何谢寻珏和某位前辈有些不对付,只想着自己一定要把这案子办好了出口恶气。

新入职的小警察里,谢寻珏是办案最废寝忘食最认真的一个……虽然不见得对案子有多大的贡献,不过精神可嘉。

杨非远可不会认为这种精神有什么可嘉的。他看着青年从沙发上滑下来,在他面前站得笔直,然后又默默把头低下来。

“你不是高中生了,谢寻珏。”

谢寻珏小心看了一眼老师,深觉这个角度不太好,于是赶紧蹲下身来,能抬头仰望老师。

“错了,师父。”

杨非远垂眸就能看见青年眼底下的青灰,想来这几天累得很了。这人年少时就这样,惯会折腾自己,他也不是没有狠下心整治过,但谢寻珏屡教不改,他却不能次次狠罚。

“这个职业是你自己的选择,我不做干涉。无论你怎么对待这个职业,这只是一份工作,我不需要你为此拼命。”

“再有下次……”

青年浑身一凛,只觉老师威压不减当年。

“那你以后就准备好每天报菜谱,早中晚,忘了迟了或者直接没吃,回家领罚。”

杨非远伸手刚触到青年有些凌乱的头发,顿了顿,又抬起手,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青年的头。

“知道了,老师。”谢寻珏顺着力道把头压得低低的,声音里藏着劫后余生的笑意。

“小谢不敢的。”

我看你下次还敢。杨非远收回手,到底是心疼徒弟刚上岗还没能适应工作节奏,末了也没再踹上一脚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谢寻珏没起,他挪着脚往老师那靠了靠,直到离老师只有一拳的距离才停下。青年仰脸,知道老师没生气,于是又笑。

“小谢还想跟老师聊聊天,可以吗?”

聊天就不能坐着聊?杨非远盯了青年几秒,却也没说什么。谢寻珏自己乐意,蹲就蹲着吧,至少比跪着好。

“工作累吗?”

谢寻珏正悄悄靠着沙发借力,偷偷摸摸把手搭到老师膝盖上,闻言却一顿,顶着俩黑眼圈若无其事地笑。

“不累,反正最后那三个嫌疑人又不是我抓的。”

调查分析也没人会听他的意见,刚入职的愣头青,端茶倒水看看监控就得了。

杨非远听出谢寻珏话里不同的味来,他拍了拍青年的手,语气平淡。

“去给我倒杯水。”

“哦,是。”谢寻珏一愣,赶紧起身,他也真是睡迷糊了,连水也没给老师倒上。

赶忙试了合适的水温倒好水,恭恭敬敬双手捧到老师面前。

杨非远接过,然而不容置疑地点了点沙发旁,示意谢寻珏坐。

青年还没坐稳就听见老师声音沉沉。

“办案细节不得外传。”

谢寻珏“腾”地一下又站起来了,垂首听训,声音却有些着急。

“老师,小谢知道的,小谢没有……”

杨非远浅浅一笑,放下水杯,依旧让谢寻珏坐下。敲打敲打罢了,又没说谢寻珏做错了什么。

青年再次坐下,头扭到一边,却又往老师那蹭了蹭,坐的离老师近些。

杨非远的声音缓下来,不像别的家长那样嘘寒问暖,却也并不严厉。只低声问了几句工作是否与想象中不同,晚上睡得可好,身旁的青年也就一点点放松下来,很是跟老师吐槽了一番。

很多个夜里,青年握着手机点开聊天框,最终也不过打上“老师晚安”几个字。谢寻珏确实不是当年那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了,他也经历了无数离家的日子,知道自己不该让老师担心。

所以其实工作后,还能跟老师说说这些事情,谢寻珏会觉得很开心。

个别讨厌的人和事被轻描淡写地带过,杨非远却太过了解谢寻珏的喜恶,但他没有打断谢寻珏的话,只是安静地倾听。

等到谢寻珏也静下来,杨非远才平静地开口。

“有人刁难你吗,小谢。”

谢寻珏呼吸一窒,明明他说得平平淡淡,老师怎么就能那么敏锐地发现出不对劲来,而且这话说的……好像他跟老师告状了一样。

又不是小学生了。

“没有……”

杨非远侧头看了一眼谢寻珏,有些疑惑。话都说到那份上了,明晃晃地告状撒娇,这臭小子嘴向来硬,又总是傻傻地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。

“陆清。”

提了这人三回,每次提到他谢寻珏就皱眉说自己白整理了多少卷宗,挨了多少批,晚上几点才能睡觉。

“你怎么惹着他了。”

“老师!”

谢寻珏先是一惊,然后又低头,掩盖自己的忿忿不平。

“您怎么就肯定是小谢惹他了,小谢哪敢惹局里的前辈。”

您在,我哪敢乱发脾气,我都乖了那么多年了。

然而听老师这话里的走向,谢寻珏想了想,还是站起了身,乖乖立在沙发旁。

“您估计不知道,陆清是顾局的徒弟。”

顾局?杨非远一怔,是了,顾晓现在做了副局长。如今谢寻珏入了刑警队,顾晓便成了谢寻珏名义上的上司。

“公安的师徒制您是知道的,新入职的警察基本上都要拜师。一开始,顾叔想把我带在身边……”

谢寻珏的话语透着犹疑,他小心地抬头看老师,发现老师也是一怔。

看来这也不是老师的意思,估计是顾叔的想法,谢寻珏松了一口气。

“可是顾叔已经很忙了,他之前的徒弟都像陆清一样,都是经验丰富的刑警了,本来就不该带新人,小谢就拒绝了。”

青年默默看着老师皱起的眉头,心里有些发慌,这事顾叔自己没跟老师商量,怎么着也不能怪到他头上吧。

“后来顾叔又让陆清带我,小谢……不想拜师。”谢寻珏的声音顿了顿,模糊了片段,试图糊弄过去。

其实顾晓也好,陆清也好,谢寻珏确实是想撇清关系不给顾晓添麻烦,但更多的,他只是不愿意拜其他人为师罢了。

哪怕“师父”只是个轻飘飘的,警队随处可见的称呼,他也不愿意。

“老师。”谢寻珏重新望向杨非远的眼,没有迟疑,没有躲闪。

“小谢不想拜别人为师。”

如果是为这个,被刁难被委屈,哪怕老师今天要罚他,他也没什么好怨的。

杨非远看见谢寻珏那双亮的,坚定的眼了,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笑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并无责怪的。

不同于青年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,杨非远只是很平常的一声回答。拜不拜师,什么样的称呼,其实都无所谓。谢寻珏不叫那声师父,也能学习前辈的经验,也有足够的信念去当个好警察,对此杨非远不需怀疑。

那又何必去逼迫谢寻珏违背心意,说到底做家长的,终究是向着自家孩子。

但是……

“你拒绝拜师的时候,是怎么说的?”

陆清的刁难和厌恶并不会空穴来风。

杨非远看向谢寻珏,眼眸深沉。

青年被老师的目光压得一沉,想想自己说得那些话,再想想当时陆清那副表情……难不成还真是自己先惹的事?

谁让陆清激他的,什么前辈,不也没比他大几岁。

撇嘴。

“谢寻珏。”

老师唤了他的全名。

于是扑通一声,谢寻珏到底难逃跪下的命运,他收了表情,端正乖巧地跪在了老师身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