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
闹钟准时响起,窗外还是黑漆漆的一片。
杨非远起身,叠被,穿作训服。洗漱前拍开宿舍的灯,关门时能听见里面的哀嚎声。
此时五点一刻,六点集合跑操。杨非远习惯提前五分钟起床,所以把闹钟定在了五点十分。
昨晚宿舍有人说话,并且很不识好歹地怼了督察。于是一夜五次紧急集合,最后一次凌晨三点四十五,所以今早学员实在很难爬起来。
杨非远起了,五点半就到了操场。
天依旧没亮。
谢黎来时,杨非远刚跳完一圈,四百米。
蛙跳跳到谢黎面前时,杨非远已经在喘着粗气,腿上酸痛难忍。一天的军训还没开始,汗就已经在作训服上留下了点点深色斑痕,可杨非远并没有停,路过谢黎时甚至没抬一下头。
黑暗中,依旧能听见谢黎带着笑的语气。
“几圈了?”
“报告教官,一圈。”
那时杨非远还没过十八岁生日,声音也不像后来那么冷,反而有种少年的清澈透亮,只是刻意凝着霜,带着生人勿近的高冷意味。
“嗯,继续。”
谢黎若有所思地点头,看着杨非远背在身后紧紧扣住的手,听见少年深吸了一口气,明明腿已经在不自觉地颤抖,却义无反顾,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前。
昨晚与督察起冲突的是杨非远的舍友,杨非远作为舍长,更是临时区队长,既没有阻拦,也没有帮腔,选择了冷眼旁观。
所以谢黎罚了杨非远每天早上两圈蛙跳,私下定罚,没有人知道。
杨非远还是来了,所以谢黎笑了笑,等待少年第二圈结束。
最后五十米,杨非远摔了两次,到终点也就是谢黎面前时即将摔第三次,却被谢黎一把揽住了。
杨非远推开谢黎的手,摇摇晃晃把自己支撑起来,他拒绝任何人的帮扶。刚刚站好往前迈一步,腿却打着颤,又跌了下来。
谢黎第二次扶住他,声音发沉。
“别动。”
杨非远坐在地上,谢黎蹲在一旁,帮杨非远放松酸)胀的肌肉。杨非远当然挣扎过,他说教官我不需要。
谢黎的声音里带着调侃。
“那你现在去跑一圈给我看看。”
于是杨非远不说话了,他别过脸去,看远方渐渐亮起的天光。
揉到一半谢黎拉过杨非远的手,看了眼少年手心掐出的红)痕,没等杨非远把手抽出就问他。
“委屈吗?”
谢黎笑得很温和。
“区队里人人都说我这个教官在针对你,隔壁教官都快看不过去了。”
“杨非远,你委屈吗?”
谢黎教官在学校是出了名的。不仅本身是优秀的刑警,长相不打眼但耐看,更重要的是带训温和,几乎从不骂人。
警校军训里不骂人的教官,比见鬼的概率还小。
但杨非远成了另类,一个被谢黎处处针对的另类。
军训第七天,谢黎对杨非远说,你不适合这里,至少应该换个专业,非公安类的那种。
军训第十一天,侦查系第二区队集合慢了两分钟,总教官罚区队负重跑三公里。谢黎罚杨非远翻倍,杨非远被谢黎盯着跑完,然后晕倒在操场。
军训第二十三天,列队吃饭,临时区队长带队,两个区队的学员为谁先进食堂差点打起来。最后两个区队教官把各自学员训了一顿,谢黎笑着把自家学员送进了食堂,杨非远留下站军姿。
说实话,换任何一个正常人,都该恨谢黎入骨了。
可杨非远听到谢黎的话,只是微微歪着头,有几分困惑的模样。“委屈”这样的词语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几回,自觉不曾体会过。更何况谢黎并没有真正伤害过他,罚他的同时也承担了照顾他的责任,杨非远想学什么,只要提出来,谢黎都会教。
在杨非远眼里,教官甚至算不上严厉。至于罚自己的那些,杨非远心里知道谢黎的目的,只是不愿妥协,不愿顺从。
那便受着吧,杨非远早已不畏惧身体的疼痛。
“没有,教官。”
少年轻轻摇头,然后问。
“今天晚训结束后,您还教格斗吗?”
谢黎是真的讶然,他看着眼前的人,自己都难免动容。
“杨非远,我很欣赏你,你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。”
“可是你既然不喜欢这里,对未来的职业毫无期待,为什么还要浪费大好的年华。”
“小远……”
杨非远为这一声称呼抬头,看向谢黎眼中的不解和无奈。
“别的职业可以是为了生活,为了赚钱。可是这里不一样,警校的生活注定是枯燥的,死板的,你要是对这个职业没有信念,是无法支撑下去的。”
其实还有句话谢黎没有说,也有的人可以当个小警察混日子,可杨非远绝不是那样的人。
杨非远好像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,这很优秀,同时也很可怕,有时候会毁了一个人。
再过五分钟,集合的哨声就要吹响了。
杨非远站了起来,自己站了起来。他向谢黎笑了笑,认真的,感激的。
“教官,谢谢您。”
而后他迎着初升的骄阳,开始一瘸一拐,渐渐地调整好姿势,大步迈向第二区队的位置。在那里他将等待同学们陆陆续续搬着马扎前来,他将集合好整支队伍,稍息,立正……哪怕此刻的他并没有真正担负起所谓责任,十七岁的少年还不明白身为预备警官的信念。
但杨非远依旧会看向谢黎的方向,大声的,用尽气力的,带着身子微微的颤。
“报告教官,集合完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