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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五章

下午去了商场。

姜齐很快就要走,再回来时可能赶上谢寻珏高考。杨非远带兄弟俩去商场买夏装,很悠闲地看少年们一件件试衣服。

谢寻珏明显有些不解,对他来说时间着实宝贵,上午睡回笼觉逛超市,已经是他放松的极限了。可一想到陪姜齐,他也顾不上太多,一边指挥着弟弟换另一套衣服,一边又接下老师给自己挑的衣服。

买衣服真累。

总算把衣服买完,杨非远带人去看了几家牌子的电子产品,挑了挑笔记本电脑,再过几个月上大学,这些东西也是必不可少的。

谢寻珏皱眉看着笔记本的价格,看了看老师欲言又止,最后却只是沉默。

小齐后天就走了,等以后考上了哪个音乐学院,就很难回来了。再过三个月,高考结束,还有长达三个月的暑假,等暑假结束,大学也要开学了。

Z市没有他想上的大学,他将离开这个城市,像小齐那样,或许会去更远的地方,一学期才能回来一次。

“谢寻珏。”

杨非远唤学生的名字,声音平静。

“看差不多了,走吧。”

少年抬起头,对老师露出一个笑来,莫名有些愧疚的,难过的。其实有时候正是这份愧疚压着他,让他不得不拼命的学习,想做到更好,想证明他有一天,能拥有保护老师的能力。

可长大的第一步,往往是离家。

这里是Z市最大的商场,室内三楼还有一个巨大的溜冰场。姜齐路过时看了好几眼,于是谢寻珏也停下来看,纯属是因为弟弟喜欢。

于是杨非远把一个十七,一个十九的大男孩,丢进了冰场——看七八岁的小男孩一脸自豪地飞快滑过。

溜冰鞋的鞋带长,绑法复杂,姜齐偷瞄着旁边的小孩给自己系鞋带。他绑好自己的,刚想帮哥哥系,就发现杨叔已经蹲下身,一圈一圈地绕起鞋带来。

“老师,小谢自己可以……”

杨非远将一团乱的鞋带解开,再交叉,嵌进冰鞋的弯钩处,并不抬头看少年。

“你不可以。”

谢寻珏闭嘴了。冰鞋很重,老师每绕过一圈就会将鞋带拉紧,让鞋紧贴在脚面上。杨非远手上动作很快,最后一个结也打得漂亮。

谢寻珏有时候觉得,老师好像什么都会。

虽然老师自己并不溜冰,原因说得理直气壮,他不会,说得好像谢寻珏和姜齐会一样。

冰刀鞋走在陆地上很奇怪,谢寻珏起身时被杨非远扶了一把,他听见老师问他。

“想考什么学校?”

他差点一个踉跄来个平地摔,好在老师还稳稳地扶着他。两个少年步履维艰地向冰场的方向走,杨非远松开手,谢寻珏有些不敢看老师,嘴上又不得不答话。

“老师……”

杨非远看了他一眼,然后摆摆手,很轻地说了一句。

“去吧。”

于是很惬意地坐在看台上,看两个少年花式摔跤。明明冰场内可以扶着墙慢慢走,可那有什么意思,谢寻珏和姜齐都是胆大的性子。护具都戴全了,多摔几下,疼也是疼的,但没大碍。

谢寻珏学溜冰倒是比姜齐快得多。摔了不过五六次,爬起来就开始学着滑,滑了四分之一圈又摔,继续爬,继续滑,继续摔。

杨非远举着手机拍照片,录像。看着谢寻珏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,看他蹲下身给姜齐系好松散的鞋带,看他滑过一整圈没有摔倒,笑着回头,准之又准地看向老师的方向。

就好像一开始,就知道老师坐在那儿看他一样。

然后下一秒和小朋友背对背相撞,又摔了。

杨非远放下手机,突然就开始笑,笑得无声无息弯下腰来。

·

第二天谢寻珏把姜齐送到张寒生家,姜齐接下来都要在师父那练习。回到家时,杨非远正在收拾背包。

依旧毫无征兆地,对谢寻珏说。

“带你爬山。”

小谢有一百个不乐意。爬山这项运动多少有点剧烈了,老师身体受得了吗。再说他自己,昨天溜那冰,前天挨的打……真挺疼的。

然而谢寻珏也并不敢多说什么。

幸而山并不高,漫山遍野都是竹林,每走几步路还能看见刚冒出来的竹笋。石阶上有飘落的竹叶,枯黄的,青绿的,黄绿参半的。

风中的竹叶打着转,纷纷扬扬地落。

周遭没有人声,只有落叶,和被风吹动摇曳的竹枝。少年跟着他的老师,一前一后,喘息声也像这片竹林的呼吸,清浅的,带着一点湿润。

半山腰很有人性地设了一个小亭子,亭子可以遮挡春雨,可供游客暂时休息。

杨非远坐到石凳上,接过谢寻珏从背包里拿出的水,保温杯里的水是温的,在清冽的竹林中依旧带着家的温度。

杨非远喝了一口水,看他和谢寻珏来时走过的山路,慢慢长阶,不见尽头。

他又问了先前那个问题。

“想考什么学校?”

原本坐在石凳环着手臂往石桌上趴的少年,又默默从凳子上站起来,持续的运动让他腿都酸)软,有些发抖。

谢寻珏低垂着眼站到老师面前,不说话。

杨非远看着谢寻珏,这其实不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。所有学生都有自己的目标学校,或者说梦想学校,大不了编一个北大清华,其实也没人会斥责你。

杨非远记得谢寻珏说过想留在Z市,可这个城市并没有多少值得为之努力的大学,杨非远也并不希望谢寻珏荒废在这里。

谢寻珏始终没有说出自己的回答。

“不知道,还是不想说。”

“老师……”

少年蹲下身来,把头靠在老师膝上,默默地靠着。

“小谢不想……”

不想说,还是不想离开?其实不管想不想离开这里,杨非远都不会干涉。但如果谢寻珏是为了他才留下,杨非远就会毫不留情地,把雏鹰推下悬崖。

杨非远教谢寻珏,养孩子,不是为了回报,也不是为了把谢寻珏拴在身边一辈子的。他说过,希望谢寻珏任何时刻都不委屈自己,无论是谁都不能束缚你,更不能驯服你的精神。

而少年此刻,只是默默地趴在他身边,向他撒娇,讨饶,求他再给一点时间。

杨非远应了。但下一次,他要谢寻珏回答这个问题,不得逃避。

·

高考考场外,刚下过一场暴雨,转眼又是雨过天晴。

姜齐昨日才匆匆忙忙赶回来,今天总算赶上了高考第三天。最后一场考试,家长们熙熙攘攘等在考场外,却比任何一次接孩子放学都要安静。

紧张,焦灼,期待。

杨非远很平静地等在树荫下,姜齐撑着伞在校门口张望,而他一步没动,依旧等在这个,往常接谢寻珏回家的位置。

开始有学生出了校门,门口的家长们动了起来,恨不得自己冲进学校把自家孩子接回来。树荫下残存的光影斑驳,杨非远低头,抬手挡了挡阳光,突然就听见人群中,姜齐欣喜清亮的声音。

“哥!”

杨非远刚抬眼,就看见他家的少年,整个人浸在阳光下,笑着向他挥手。

没等姜齐急急忙忙把伞挪到他哥头上,谢寻珏就一把拉过弟弟的手,直向着杨非远奔来。

临到老师面前,谢寻珏刹住了车,松开姜齐的手。阳光在他的眼里晃动着,明亮的,鲜活的。谢寻珏叫了他一声。

“师父!”

突然就伸出手,扑进了老师怀里。杨非远面无表情的脸好像错愕了几秒,回过神时却已经揽住了少年的背。拍了拍,停顿了一下,又从上往下摸了摸,撸小狗似的。

“嗯。”

杨非远领着两个少年,一路走回了家。兄弟俩也算是许久未见,有许多的话要说。聊姜齐这一路上的见闻,交到的新朋友,有没有被人欺负……最后问到了谢寻珏。

“哥,你想考什么大学啊?”

谢寻珏停了步子,杨非远就站在他身前两步,此刻也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
“我想考警校。”

谢寻珏说,他看向老师,认真地,回答老师时隔许久的问题。

“老师,我想考警校。”

其实那一瞬间,杨非远有很多可以驳斥谢寻珏的话语。他想说这个职业太苦,并不如人们想象那般充满理想主义,这个职业有的是服从,奉献,和牺牲。他想说其实我们只是希望你好好长大,不需要为了谁,也不需要继承谁。

也在那一刻杨非远突然明白,为什么谢寻珏会为了这个答案煎熬,为什么不想回答,原来是因为自己。

杨非远不在乎自己身边有没有人陪伴,但他绝不能再忍受任何一个人受伤,甚至牺牲。

可杨非远不会再干涉谢寻珏的决定了。他知道少年已经长大,总有一天要远飞。他知道谢寻珏做下这个决定时有多么艰难,说出口时,即使面对他,双眼也不曾躲闪。

谢寻珏已经足够坚定,而杨非远总是会为他的学生动摇。

“好。”

杨非远看向谢寻珏,看向眼眸明亮的少年,轻轻应下。

那就请你保护好自己,然后去吧。

“去吧,小谢。”

谢黎的“别怕”,让你不必畏惧前路的黑暗。那么老师就给你,永远向前走的勇气。

以及一个,等你回来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