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
杨非远弯着腰,收拾地上的狼藉。
他把东西分门别类地归置到不同地方,有玩具,有照片,还有书信。完好的照片被重新塞进塑料薄膜,被撕了的则放在一边,留着明天去塑封。
直到把书房整理干净,杨非远才坐下来,对着桌上一堆四分五裂的零件。玩具年代久远,容易发脆,最不禁摔。杨非远从零件里挑出个不那么稀碎的玩具军车,比划着记忆中的样子开始复原。
这些东西,都是林家与杨非远谈判的筹码之一,杨非远先前不知林家扣下了这么多东西。不仅是钱,更是谢黎那些年无法陪伴在儿子身边,却不曾缺失的爱意。
是一位父亲卑微的讨好。
可林家连谢黎和谢寻珏的这一点联系也剥夺了。他们生怕父子太和了,生怕谢寻珏述说自己的委屈,只要谢寻珏还在林家,谢黎就一定会给林家送钱。
谢黎当警察,当缉毒警当了一辈子,到头来连身边人都防不住。果然英雄是不能有软肋的,有了软肋的英雄好像注定会遭人唾骂,不是愧对信仰,就是愧对亲人。
横竖都是死路,总要做出抉择。
玩具军车修到一半时谢寻珏进了书房,他把自己洗干净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,头发上却还带着没吹干的湿气。少年抬眼时带着浴室里的雾,抿着嘴,有些怕,却又不肯开口。
杨非远可是早早就给谢寻珏清出了跪的地方。他本来专注着手里的零件,过了一会没听见动静,便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谢寻珏一眼。
少年就被老师这样无声的眼神,压着跪到了地上。
“解释。”
他倒要看看谢寻珏能给出个什么理由。这些东西都是他费了功夫才拿到的,称得上小心翼翼地抱回了家,生怕碰坏了哪里。
谢黎走得痛快又决绝,几乎都没给其他队员留下只言片语。杨非远甚至连队长的一张照片,也是不敢留的。
现在倒好,这么多满是谢黎痕迹的东西,被他亲儿子发泄砸了个干净。
杨非远稳着手挤了一小点胶水,沾在并不平滑的断面上,他看都不看跪着的人一眼。
只想着,打一巴掌算轻的。
“您现在把这些东西给我看,有什么用呢?”
谢寻珏看着老师手里的东西,好像很努力想勾出一个不在乎的笑来。
不是没有触动,不是不难过,只是要他一时间接受自己的那些恨意不该存在,实在太难了。
“他要是真的想补偿我……”少年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就该回来见我。”
“您要打要罚,小谢受着。”
谢寻珏挪着膝盖往前蹭了一点,然后把头低下来,这样会显得乖巧些。
装乖的小混账说,“但我不会原谅他。”
杨非远看着桌上散乱的部件,努力找一个方形小灯,未果,于是他看向跪着的学生。
“我没有要求你原谅,谢寻珏。”
“我承认我有私心。但把这些东西给你看,只是希望把真相告诉你,不要被过去蒙蔽。”
手里的东西被轻轻放在桌上,杨非远起身,绕过书桌来到谢寻珏面前,他居高临下,声音冷静而克制。
“你可以不原谅,可以不承认他,但是我告诉过你很多次,控制好你的脾气。”
“现在跟我赌气,发泄,砸东西,我是脾气很好吗,谢寻珏?”
少年跪在地上,打了个哆嗦,没什么不好承认的,他是真的怕老师。
“我没有……老师。”
谢寻珏向前伸了伸手,小心捏着老师的衣角。他不是故意要和老师冷战的,也不敢真惹老师生气,只能一点点磨。
现在看来……老师还是生气了。
“小谢不想因为他惹老师生气,我错了。”
这认错的话说得讨巧,可惜在杨非远那儿并不管用,甚至是在拱火。
“因为他?”
杨非远略微倾下身子,看到谢寻珏湿着的发尾又皱眉,出去拿了条毛巾又回来,蒙头就盖住谢寻珏的脸。
看着生气。
谢寻珏伸手抓着毛巾,搓着还没完全干的头发,有些想笑又憋着没敢。冷战这些天他早就发现,老师最近对他的容忍度特别高……也许是因为谢黎吧。
这甚至让谢寻珏产生一种幻觉,比如说老师会为他妥协这么一次。
“暴露那天,我被人用了刑。队长救我的时候不幸中弹,在小腹。”
谢寻珏的手突然就顿住了,浅灰的毛巾遮住了他乱糟糟的头发,和轻轻颤动着的睫毛。
“队长背着我一路,到了一个无人看守的据点,然后自己回头引开了追兵。”
杨非远弯下腰,拎着毛巾的一角,对上少年的眼。
“他其实有机会逃走,但为了救我,他没能离开。”
谢寻珏眨了眨眼,鼻子莫名发酸。
“他不是不想回来,是为了任务也为了我,才牺牲的。”
“这个答案,你能接受吗?”
杨非远的声音是平静的,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少年的眼眸,背在身后的手扣着书桌的边,留下无人察觉的痕迹。
不是的,谢寻珏想摇头,这件事跟老师没有关系,老师怎么能这么说。
“我不……”
“对不起。”
杨非远突然深深地,弯下腰来,向跪在地上无措又慌乱的少年。
有时候他会想,要是活下来的是队长就好了。小谢是队长的儿子,父子俩这么多年的误会本来就该有个了结,谢黎也是个更适合教孩子的人。
可惜这是队长的选择,是谢黎强硬地把杨非远推到谢寻珏面前,杨非远别无选择。
“可这不是老师的错!”
谢寻珏一时间都快炸了,他慌忙膝行着扑上去,眼睛泛红。
老师没有错,谢黎活着回来又能怎样,谢黎活着的时候不也不管他吗?
谢黎活着回来……会对他失望得要命吧。
英雄的孩子竟然成了一个小混混,谢黎早晚会因为他抬不起头来。
谢黎……
谢寻珏红着双眼,眼里好像透着沉沉的恨,他好像逼着自己回忆多年的怨恨,来掩饰他此刻的难过。
谢黎凭什么死。
“您不用道歉,老师。”
“他就那么不想要我,宁愿去死也不愿意管我是吧?”
谢寻珏自嘲般笑了一下,面上阴沉着,就像幼时无数次被林修思关进阳台,他无力抵抗,便这么看着人。
克星。
晦气,跟死了爹一样。
活该没人要。
那些人便这么骂他。
“早知道这样,当初他就不该让林婉音生我,他就该把我掐死,我不是害死他最爱的女人了吗?”
谢寻珏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慢,钝刀割肉似的,不知道是这些话憋了太久,还是什么别的原因。
“谢黎死了也活该。”
手指就这样掐进了血肉里。
一时间空气都是闷的,沉的,好像能把人压垮。
杨非远似乎是没有听清谢寻珏在说什么,他不敢相信,无法想象。他立在谢寻珏面前,手一点点收紧。
谢寻珏肉眼可见地看见杨非远周遭的气压低下来,他见过老师生气的模样,可他从没见过老师气成这样。
一个巴掌惊天动地般扇了过来,最后落到脸上却是沉闷的,整块肉从内而外地疼。谢寻珏没来得及反应,缓了三四秒之后才发现眼前黑着,然后是耳鸣。
睁开眼时木地板在晃悠着,模糊,空洞。
他的头被一巴掌扇到了地上,整个人侧倒在地,浑身都在战栗,怕的。他好像是一巴掌被老师打懵了,也打醒了,疼得过了,害怕的后劲才一点点漫上来。
手撑着地板,他努力地,咬着牙想爬起来,自己也知道这一巴掌远远不够。视线恢复时少年终于对上老师的眼,却怔了。
杨非远的眼睛红了。
他给了混账一巴掌,自己却在大口大口地喘气,逼着自己平息下来时声音都是哑的。
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
杨非远从来没有波动的,淡漠的眼,偶尔会为学生担忧,生气……或是露出浅淡笑意的眼。
竟然也会发红。
谢寻珏来不及后悔,一时只剩下害怕,他的手在抖,在怕,他不敢再看老师的眼睛,不敢再回想自己的话。
脸上很快肿了起来,涨的,疼的。指印分明处,有紫色的轮廓。
杨非远还没来得及吐出一口气,就开始低沉地,一声声地咳嗽,一边咳他一边抬步向外走。他不能再看着谢寻珏,他怕自己失手把人打死。
临走前他指着谢寻珏还没跪好的身子,指着谢寻珏的脸。
“掌嘴。”
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