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
谢寻珏没有过生日的习惯。
还住在舅舅家时,每到谢寻珏的生日,舅母总会做出一副伤感模样来,看着很假。可那时谢寻珏还小,并不觉得假,他只在一次又一次的生日中逐渐知道自己是个不配得到喜欢的小孩。
他的生日,是他母亲的忌日。
谢黎也因此从没陪他过过生日。说来好笑,谢寻珏第一次知道生日这个东西,是小学同学过生日在班上开了party,同学的爸爸妈妈买了一个巨大的蛋糕,分给班上的同学。
那是谢寻珏第一次知道,原来生日是值得庆贺的日子。
所以后来谢寻珏会给姜齐过生日,手下的其他兄弟过生日,他也会意思意思送个礼物。唯独他自己,把生日列为了禁忌。
所以这天放学回家,看到桌上的蛋糕时,谢寻珏是有些疑惑的。他记得自己的生日,但从不会为此庆贺,这一点姜齐最清楚。
“姜齐。”
目光移到站在桌旁的姜齐身上,谢寻珏声音发沉。
“这什么?”
姜齐不是没有尝试过给哥哥过生日,可那次他煮的面最后进了自己的肚子,甚至当晚因为犯了个小错被哥哥按在床上打了一顿。后来姜齐就乖了,他知道哥哥在特定的日子,比平常更不好惹。
“哥……”
“小谢小齐,过来端菜。”
厨房里的杨非远侧身转头,手上的锅铲微扬,他看向谢寻珏,目光淡淡。
谢寻珏的眼神一下子就软了下来,他绕过姜齐,三两步走到杨非远面前,对老师笑了笑。
“老师辛苦了,我来吧。”
今晚的菜很丰盛,谢寻珏来回端了三趟,菜摆满了桌把蛋糕都挤到了一边。眼看着装蛋糕的盒子都快掉地上了,姜齐赶紧伸手接住了盒子一角,看了看哥哥的脸色,又提着盒子默默把蛋糕放到了空椅子上。
“吃饭。”
杨非远神色平静,似乎并不在意兄弟俩奇怪的氛围。
等饭吃得差不多了,姜齐的目光频频落在椅子上的蛋糕上,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。
杨非远搁下筷子,只看向埋头喝粥的学生,粥都见底了也不知在喝个什么劲。
“谢寻珏,今天是你的生日,要吃蛋糕吗?”
谢寻珏好像就等这话呢。老师话音一落,他就抬起头来,生硬又坚定地说上一句。
“老师,我不过生日。”
筷子“啪”的一下摔在桌上,把一旁夹菜的姜齐一吓,肉片都掉回了盘子。
杨非远沉默片刻,打量着眼前明显行为过激的小混账。不同以往,他并没有因为学生的无礼而动怒。
旁边的姜齐却急得要命,垂在下面的手拉了一下谢寻珏的袖子。
这毕竟是杨非远亲自预订的蛋糕,姜齐陪着杨叔选了好久。虽然他早就跟杨叔说过哥哥从不过生日,而杨叔只回了他一句。
“别人过生日都有蛋糕。”
凭什么谢寻珏不能有。
看见杨非远站起来时,谢寻珏已经有些懊恼。他确实不想过生日,可是更不愿意惹老师生气。慌张地起身,却只能看着杨非远一步步离开餐厅。
扭头看向姜齐,他带了几分训人的语气。
“谁让你买蛋糕的!”
姜齐只得摇头,满脸的无辜。“我没有……”
谢寻珏看向蛋糕,沉着脸,伸手去抓那盒子。
“谢寻珏。”
杨非远回头,喊着学生的名字,依旧是平静的,听着没什么感情。
“过来。”
谢寻珏心一慌,差点就直愣愣奔着书房去了。被老师一招手,才进了房间,看着像个傻的。说实话,家里谢寻珏待的最多的地方不是书房就是自己房间,杨非远的房间他很少有进去的机会。
每次都得是自己挨了特别重的打,老师不放心才会把他留在房间照顾。
“老师……”
少年立在老师面前,低着头,先前那股倔劲和训弟弟的威风散得一干二净,反而期期艾艾,生怕老师不高兴。
杨非远看着突然怂下来的学生,手都举起来了,却又默不作声地放下。
老师只皱着眉,训斥。
“收收你的脾气,一不高兴就冲别人发脾气,除了姜齐没人会顺着你。”
谢寻珏看着老师举起又放下的手,并不明白老师为什么会犹豫,低声认错。
“小谢错了,您别生气。”
呵,混账东西别的没学会,认错倒是比谁都痛快,几乎张口就来。
然而杨非远并不生气,他对谢寻珏其实很少生气。虽然他还是让谢寻珏掌嘴,只一下,因为谢寻珏的性子需要时时刻刻用疼痛去约束,这是一个漫长又反复的过程。
但于杨非远自己而言,其实没什么。就算谢寻珏不领他的心意,他也不会太在意。买蛋糕只是因为别家小孩都有,过生日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开心,杨非远是个理智的家长,不会本末倒置。
毕竟是生日,小孩总得有个特权,所以杨非远不动手,真犯了错,便让人自己打。
一巴掌打完,谢寻珏的力度不会轻,但这对他而言也并不是很重的责罚,充其量只是警告。所以他还有勇气抬头看老师一眼。
杨非远对上谢寻珏清亮的目光,若有所思般,抬手摁了摁少年的肩膀。
“你跪下。”
谢寻珏顺势就滑到地上,挺直跪好了,脸色却白了几个度。心想着完了,老师还是生气了。他不想挨打,哪有人想挨老师的打的,实在是太疼了。
“谢寻珏,过了这个生日,你就十八岁了。”
杨非远看着少年略微凌乱的头发,总觉得小狼崽还没长大。从认识谢寻珏到现在,不过一年而已。
可他的学生今天便成年了。
“我国刑法规定,十六岁负完全刑事责任,但未成年犯罪可以从宽处理。”
杨非远就是杨非远,没见哪家大人在小孩的成年礼上,会说出这种话的。
“今天你十八岁成年,以后便没有从宽这一说。不单单要负完全刑事责任,还要为你所做的一切负全责。”
杨非远让谢寻珏抬起头来,盯着学生的眼。
“做事,说话,三思而行。我不会时时刻刻盯着你,但只要我在,有错必纠。”
谢寻珏脸还在发烫,然而他并不觉得在生日被警告一通有什么不对,只是认认真真应下老师的要求。
“是,小谢知道了。”
杨非远伸手点了点少年的脑袋,声音缓下来。
“起来。”
谢寻珏坐在铺着深色床单的床上,接过老师递来的一张卡。
“这些是你父亲那几年打给你的钱,你没见过,这是之前被林修思夫妇私吞的一部分。”
谢寻珏的手虚握着,看不清神情。
“共计四十六万,卡里现在只有二十万,剩下的二十六万连带利息,限林家夫妇两年内还清。”
“老师……”
谢寻珏举着那卡,伸手,递到杨非远面前。
杨非远淡淡瞥了人一眼,没理。
“每月还款11450元,如果没有按期还款,不触碰法律的前提下,可以去催债,这是他们欠你的。”
“老师。”谢寻珏抬头,看向杨非远。
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我不需要那个人的东西。”
谢寻珏至今为止,甚至没喊过谢黎一声“爸爸”,谢黎在他那里没有其他的代称。
杨非远低头看谢寻珏举着卡的那只手,并没有评价谢寻珏的话语,只是冷着声,斥了一句。
“没规矩。”
少年条件反射地一抖,连忙伸出另一只手,双手把卡捧在手里,然后才抬头看他的老师。
杨非远没有接,他清晰地看着谢寻珏的抵触与抗拒,可他不得不说。
“他没有不管你,是有人从中作梗。”
这是杨非远第一次,真正意义上为谢黎解释。他站在这对死生不得相见的父子之间,他知晓谢黎的爱与愧,也清楚谢寻珏多年的怨恨纠结。
“他没有不管我?”
少年咬着牙,低下头,不敢再看他的老师。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跟老师说话,可他又怎能不说。
老师是这个世界上,他唯一能依赖,信任的人,除了用这种方式宣泄,他别无选择。
“林修思不给我饭吃把我关在阳台的时候他在哪里?”
七岁还是八岁,他被关在阳台,冬夜冷得刺骨,蜷缩在角落里时,那时的他还会想,那个叫谢黎的叔叔,什么时候来接他。
所以谢寻珏害怕一切孤寂的夜晚。
“我在学校为了五块钱打架的时候他在哪里?”
谢寻珏低着头,手臂伸得直直的,手上捧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。他的手明明抖着,卡却贴着手心的纹路,纹丝不动,怎么也甩不掉一样。
迟来的东西就像这样,沉默,却又轻飘飘地黏着你,如影随形,不得解脱。
也许又只是因为,谢寻珏不敢当着杨非远的面,把东西扔到地上。
“有一次小齐生病,烧一直退不下去,我没有钱。”
少年那一双眼红着,可他始终低头。他可以为所敬的人低下头来,却学不会与自己和解。
“我跪着求林修思的时候,他在哪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