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
谢寻珏一人,在门外站了许久。
刚关上门,他就有些后悔了,甚至想把耳朵贴在门上,听听里边的动静。奈何张寒生家实木门的隔音效果实在太好,谢寻珏只能听见楼道窗缝传来风的呼啸。
良久,一直等到天色暗下来,谢寻珏才转身,步伐僵硬。
到家时杨非远已经坐在餐桌旁,就等着他吃饭了。
谢寻珏下意识看了眼时间,幸好不算迟,便朝老师笑笑。
“小谢回来了,您等了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杨非远答,手指敲了敲餐桌。
“洗手,过来吃饭。”
然而真正坐到了餐桌前的谢寻珏,看着却有些魂不守舍,吃着吃着就盯起碗里的白粥,眼睛渐渐失了焦。
杨非远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,放进空碗推到谢寻珏面前,面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姜齐什么时候回来?”
谢寻珏回过神来笑了笑,这才发现老师真的给他做了糖醋排骨,而他刚才都没发现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
顿了顿,有些蔫蔫的。
“不知道,估计今晚不回了吧。”
见少年把排骨嗦成干干净净的骨头,杨非远干脆把装排骨的盘子推近了些。
“没有人能陪他一辈子,你们都有自己的人生。”
“小谢,你要接受。”
谢寻珏伸筷子的手在半空顿了顿,筷子头还沾了一点糖醋排骨的酱汁,他看向旁边空着的位置。
“老师,我本来以为,可以一直陪着小齐的,小齐那么多年也没跟我分开过。”
杨非远转了一下筷子,木制的筷子便敲在了少年手上,不会太疼,可那也是疼的。谢寻珏抬头看向老师,眼里有点委屈,嘴上还是带着笑的。
“您又要骂小谢了,我能先认个错吗?”
杨非远手里的筷子又敲了一下,加重了力道。
“我让你好好吃饭。”
谢寻珏一愣,还是傻傻地笑了一下。他缩回手,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盘子里扒拉出一块排骨来,小狗似的囫囵塞进了嘴里。一边吃着,他还一边看着老师,似乎在等老师训话。
很不恭敬。
杨非远却被这难得不那么“乖”的小混账,逗得有些想笑。
“就算不是现在,以后你上大学了,乃至工作成家了,姜齐总会和你分开的。他也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,想追随的人。”
“你是他哥哥,就该学着放手。”
其实今天谢寻珏已经做得很好,只是心理上过不去那道坎罢了。
谢寻珏扒拉着碗里不剩几粒米的白粥,嘴上嘟囔着。
“我本来就不想去外地上大学……“
Z市没什么好大学,谢寻珏也知道自己的水平考不上什么好大学。他就想留在这,可以照顾老师和弟弟。
谢寻珏这话简直是在顶嘴,回避了杨非远真正的问题。筷子被搁到了桌上,谢寻珏有眼力见地抽了纸巾递给老师,然后听老师问他。
“吃完了吗?”
语气很冷,但远没有到生气的地步。
谢寻珏连忙又夹了一块排骨,仔仔细细地啃完了,酱汁带着肉香糊了满嘴,才用纸擦了擦嘴。
少年站起身,在老师面前垂着眸,然后落下膝盖,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地板上。
“吃完了老师,您别生气,小谢错了。”
杨非远淡淡笑了一声,左脚拖鞋虚点着少年的腰。
“找个角度,方便我踹。”
谢寻珏苦着脸,乖乖应了,还不忘说一声“您踹的时候小心点”,刚侧过身就挨了老师一脚。
“嘶……”
少年摸了下身后,一副想捂又不敢捂的样子。只觉得身后突突的疼,离他上次挨揍还没过一周呢,他晚上睡觉还不能完全躺着。
“我好好跟你讲道理不听是吧?”
谢寻珏背着身子,没法看老师脸色,只能跪直了再侧着脸小心翼翼往后瞥。
“小谢听的,老师您别生气。”
杨非远并没有生气,他只是觉得好笑。谢寻珏这副样子比起钻牛角尖,更像是向家长寻求安慰,像一种撒娇。
谢寻珏听着老师的命令转了回来,获得允许后才膝行着到老师身前,抬手就能抱住腿的距离。
这样的距离是谢寻珏最有安全感的距离。
杨非远说你其实心里早就明白,不需要上赶着找揍,我也没这个功夫。
谢寻珏知道老师看待事情比他清晰明了得多,也更加理性。但他还是想说,还是有些憋屈和小小的难过。
谢寻珏不过大姜齐两岁,但他一直把姜齐看做自己养大的小孩。所有看着孩子长大远行的父母,都能像杨非远这般淡定从容吗?
反正谢寻珏做不到,却不得不放手。最多只能跟他的老师撒撒娇,而杨非远实在是个不适宜的被撒娇对象。
“我只是觉得,自己好不容易学着去做个好哥哥了,但是小齐以后,可能不需要我了。”
说到底还是我做得不够好吧,在小齐最需要我的时候,没能做个好哥哥。
杨非远并没有讲道理,也没有再训斥,甚至没有一句敷衍的夸奖做安慰。他只是抬手摸摸少年的头,给那个曾经满身是刺的小混账顺了顺毛。
没关系,你早已竭尽全力。
那个关在门内的姜齐,没有太多的精力去想他的哥哥。
他趴在张寒生家里更为柔软的沙发上,余光能看见茶几上没来得及收拾的瓜子壳。
少年咽了咽口水,身后已经开始隐隐作痛。
脸上的泪痕已干,姜齐其实没有太害怕。
身后即将到来的疼痛于他而言只是今日惩罚的终结,挨过了,他才觉得安心。
“师父……”
张寒生一向对他温和得过头,以至于姜齐把自己收拾好趴在沙发上,便也没什么进一步的动作。
“你哥规矩很大吗?”张寒生手里拿着藤条,好像还在端详着,没有要落下的意思。
提起哥哥,姜齐下意识抖了一下,想起哥哥不在这里又有些难过。
“也没有……哥只是有些东西管得严一点。”
“比如?”
姜齐默默想着,比如不可以对杨叔不敬,对别人说错话了无所谓,杨叔面前说错一句他就得挨巴掌。
“抽烟,喝酒……”还有毒品。
姜齐很多东西,很多人和事张寒生都不了解。
也有很多,是姜齐不敢让师父知道。
“那他是个好哥哥。”
张寒生似乎是微笑着,评价了一句,紧接着藤条点了点小徒弟的裤子。
“小齐,你哥平常怎么教训你的?”
只这一句话,姜齐突然有些怕起来,他意识到师父答应要教训他前……好像大概也许是有点生气的。
看着姜齐红着脸脱了裤子,再重新趴到沙发上时,张寒生有些好笑。
明明哭着喊着求他责罚的是姜齐,临到头耍小聪明的也是姜齐。
小徒弟面对他还是有点害羞。
张寒生就喜欢这种带着点机灵劲的小孩,不那么死板,可爱得紧……再这么下去他又要舍不得打了。
看到姜齐身后红肿成一片的两团,张寒生不禁皱眉。
在他看来那已经是很严重的伤了,本来让小徒弟脱了裤子挨打,就是因为他知道姜齐已经被谢寻珏教训过。
伤上加伤的,偏偏姜齐先前跟个没事人一样。
“小齐……”“师父。”
姜齐微微抬起头。
“您……您罚吧,小齐知道错了。”
少年红着耳朵,又把头埋进沙发里。
张寒生心疼小徒弟,此刻却并不信姜齐的话。
“我不觉得你知错,小齐。”
藤条落在了姜齐身后,轻轻的,没有破开风声,尾端却带着麻意。
姜齐一颤,没有出声,只能听见张寒生温和的声音。
“没关系,师父来教你。”
下一藤条便加重了力道,张寒生第一次用这东西,手却很稳,正正落在下方一点。
藤条印子的痕迹需要显现的时间,而张寒生并不太了解这些,只认为自己力道尚可。
疼。
挨师父的打也是疼的,更何况是回锅,其实再轻的力道也会让他疼。
姜齐默默把手指塞进了嘴里咬住,他不能让师父觉得自己挨打的时候这么不乖,自己在师父心中的形象已经算不得好了。
“小齐,你是我的徒弟,那些自轻的话不许说。”
张寒生手执着藤条,比划着角度,然后又落一下。
这下比上一下更重了,张寒生看到姜齐身子都绷紧了,却依旧无声无息的。
张寒生不由得皱眉,担心小徒弟憋坏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姜齐的头,动作轻柔,声音却显得冷酷。
“重复。”这听起来是一个很冰冷的命令,事实上这只是张寒生的一个小习惯。
教姜齐弹吉他时,遇到姜齐不熟的指法或一小节磕绊的旋律,张寒生不会说“再来一遍”
“再练几次”,而是非常严肃的两个字。
“重复。”
“小齐是师父的徒弟,不可以说……自轻的话。”
听得出来姜齐努力平复气息的声音。估计是太疼了,张寒生想着,他自己心疼得要命,可这是徒弟自己求来的教训,他答应了要给。
那就必须好好给。
藤条偏移了半寸,用着相同的力度又落一下。
“唔……”
姜齐躬着身子,腿上的肉都一缩,然后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,瘫到了沙发上。
藤条的肿痕慢慢浮现,出现在原本已经红肿的臀肉上,露出几道显眼新鲜的红色。
“别再让自己受伤了,小齐,要学会保护自己。”
张寒生的手按在姜齐背上,轻轻拍了拍,算作安抚。
“重复。”
“别再受伤……呜,小齐要学会保护自己……”
不知为何,明明张寒生打得不算太重,明明姜齐也是可以忍疼的小孩,可姜齐就是忍不住想哭。
有时候眼泪也不是因为太疼,撒娇,或求饶。
也许只是因为张寒生太温柔。
听出姜齐声音的不对劲,把手从徒弟嘴里抽出来时,张寒生望着那牙印,颇有些无奈的。
他不知谢寻珏那是不是有什么挨揍不能出声的规矩,但显然张寒生不乐意徒弟伤着手。
藤条扬起来,这下是结结实实落在了姜齐身上,放慢都能看见藤条深陷进皮肉里,再重重地反弹回来。
姜齐双手都被师父制住,背到了身后。
“啊!……师,师父……”
小孩这下真的疼得狠了,疼到心里发酸,有些怕了,睫毛忽闪忽闪,泪珠挂在上面,顺着脸颊一路滚落。
没有哪个小孩真的不怕疼。
“小齐,学着相信师父。”
张寒生的手常年是温热的,他有一双大手,手指修长,指尖却有老茧。
这不是一双弹钢琴的手,却能弹出最酷的电吉他曲。
此刻这手握住了姜齐的手腕,没有太用力,却也让人挣脱不得。
“重复。”
疼痛抵在了舌尖,姜齐的眼前一片模糊,他只是哭,只是疼,却无比相信身后那人不会伤他。
他会学着相信师父,会跟着师父学吉他,学更多的东西。
“疼……小齐要学着,相信……相信师父。”
会有一天,姜齐能干干净净站在张寒生面前。
他将不畏惧曾经的黑暗与过错。
张寒生似乎是叹着气,又笑了笑,他拿着纸巾擦拭徒弟的眼泪,又让人擤鼻涕……沙发都湿了一小块。
“小齐不是坏孩子。”
张寒生依旧说。
“重复。”
可这一次姜齐沉默了许久,久到那藤条不得已又落了几下,不太重,只像是轻声催促。
可那也很疼,姜齐几乎受不住这疼,温柔的师父却没有允许他逃。
“重复,小齐。”
逼到最后没有办法,也许只是不想让师父为难,姜齐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。
沉默了一会又突然想起,这样的“弹奏”在师父那里是不达标的。
师父教吉他时,是认真且严肃的。
姜齐只能再说,继续说,一遍遍艰难地练习,直到师父满意为止,直到他终于让这段旋律入了心。
“小齐,不是坏孩子。”
这是姜齐挨过的责罚中,为数不多较轻的一次,轻到有点配不上他犯的错。
可多年过去,姜齐还记得这次堪称温柔的教训,记得自己被师父一声声的“重复”逼得走投无路。
重复师者的坚定与鼓励,才好叫人相信。
你早已走过那个长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