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
姜齐的敲门声都有气无力。
少年垂着眸，面色惨白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发梢好像凝着冰霜。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人，眼里才有了几分焦距。
“哥……”
姜齐的声音有些黏糊，带着鼻音。
谢寻珏开门，接到一个失魂落魄的弟弟。
“不是说今天要留在那儿吃饭吗？”
谢寻珏把姜齐拉进屋，摁到沙发上，三下五除二把堆在一旁的羽绒服扔到姜齐身上，然后自己坐到了沙发扶手上。
“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？”
姜齐接过羽绒服就把自己裹得紧紧的，羽绒服带着室内空调热风的温暖，他躲在宽大的衣服下，像受了惊的小狗，只露了一双湿漉漉的眼。
“哥，我冷。”
姜齐并没有回答谢寻珏的问题。谢寻珏盯着小孩，眉头皱得愈紧。他起身去厨房接了一杯热水，把水杯塞到姜齐手上时语气已经变得冷厉。
“张寒生欺负你了？”
姜齐握着水杯的手一顿，水几乎快晃出杯沿，他急急抬头否认。
“没有！哥，师父对小齐很好……”
“小谢。”
坐在沙发另一头，始终没有开口的杨非远，轻轻唤了一声，以示警告。
谢寻珏站起身，向老师低头，声音有些发沉。
“老师，我知道张……叔是长辈，但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小齐的人。”
“哥……”姜齐神色有些慌张，又无措又觉得安心。那杯热水被他推到了一旁，有几滴水泼洒落在茶几上，还带着余温。
“跟师父没关系，是小齐的错，哥您别生气……”
他贴着谢寻珏的腿顺势跪到地上，羽绒服滑落，他伸手拉着哥哥的毛衣衣角，抬起头眼眶都红了。
“都是小齐的错……”
他知道，哥哥是会无条件站在他这边的人。
杨非远在一旁看着，颇有些不解这对兄弟平常的相处模式。他不想过多干涉，只是实在看不得谢寻珏一碰到软肋就浑身冒刺的样子。
“谢寻珏，什么都不知道就做判断发脾气，我是这么教你的？”
谢寻珏立在原地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，然后才朝老师躬身，起身时笑了笑，带着告饶的意味。
“是小谢冲动了，小谢知错。”
才过去几天啊，谢寻珏身上的伤还没好到让老师再揍一顿的程度。别说一顿了，一下都挨不起。
“嗯。”杨非远并没有要责怪的意思，谢寻珏这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，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磨。杨非远把目光慢慢挪到姜齐身上时，停了三四秒。
“姜齐，右手袖子挽起来。”
还没等姜齐反应收回手，谢寻珏就已经一把钳住了姜齐的手腕，他向来对老师的命令敏感。手法有些粗（暴地把袖子撸到一半，谢寻珏的动作却骤然轻缓起来。
“哥……”
姜齐跪在地上，手被谢寻珏高高抬起，看着又疼又委屈。
那是一大片烫伤，半个小臂都红（肿）着。谢寻珏抓着姜齐的手腕，感受到小孩微微颤着的身子，顿时连碰都不敢碰一下。
杨非远坐在沙发上挪了几步靠近了些，稍微检查了一下伤。还好，只是一度烫伤，疼肯定得疼个两三天，但没什么大碍。
“小谢，家里没有烫伤药，你出去买。”
“好。”
谢寻珏极轻地放下姜齐的手，强忍着怒意摸了把姜齐的头发，像安抚小猫似的。
“被欺负了一定要跟哥说，你要是不说，哥只会更生气。”
“在我回来之前，好好想想要怎么解释这伤。”
谢寻珏抓起羽绒服，匆匆忙忙地出了门，姜齐却一直跪在原地没起身。仿佛跪的权利在他，不跪的权利却交付到他人手里，被动又怯懦。
杨非远指尖在腿上点了点，另一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机音量调到最小，而后招呼姜齐。
“跪过来。”
哪怕姜齐像是受了委屈回家跟长辈告状的小孩，杨非远也狠得下心继续让姜齐跪着。
反正是他自己要跪的。
“是。”
小孩乖乖地低下头，一点点往杨非远那儿挪。挪到一半却听杨非远慢悠悠开了口。
“水不喝就给我，过会放凉了。”
姜齐抿唇，又低头应了，然后往后退了一点拿起杯子，双手举着一路膝行递到杨非远面前，看着乖巧无比又透着可怜。
杨非远的视线从姜齐露在空气中的烫伤，到小孩低垂的眼眸，再到那杯晃悠着的温水。他伸出手，停留在水杯上空，没有接过。
“你闯祸了。”
陈述的语气。
那杯中的水骤然晃得严重了，先前若只是水波荡漾，如今便称得上惊涛骇浪。
“小齐……”
水杯被捧得愈发高，姜齐的腰也弯得愈发低。他声音颤抖着，生出一股无法抗拒的畏惧来。
“不必向我认错解释。”
杨非远淡淡看着那摇晃的温水。
“只是姜齐，你不需要利用谢寻珏为你做什么。你受委屈了他自然会护着你，你要是犯了错就该向他认错受罚。”
“半遮半掩，语焉不详，故意激起谢寻珏和你师父的矛盾，对你有什么好处？”
杨非远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你就非得争这口气吗？”
非要证明在这个世界上，有人真心爱你护你，甚至不止一个人。为了证明这一点，哪怕伤害自己伤害爱你的人也在所不惜？
姜齐的头已经触地，少年咬着牙颤抖着，却抵不过杨非远宛若千斤的话语。
“姜齐，你心思太重。”
明明是俯身无比臣服的姿势，姜齐埋下的头却藏着一双通红发狠的眼，像倔强的幼狼。他想反抗杨非远的判决，他想辩驳，想说不是的。
我从来都没想过利用哥哥。
我没有怨恨师父对旁人的宠爱。
我也想做个好孩子。
可就像姜齐站在张寒生家的沙发旁，看着坐在妈妈怀里的小姑娘，看着那么多人欢喜热闹的拉家常……他无比清楚又绝望地发现，自己和那些人的世界格格不入。
姜齐握着口袋里断了的吉他挂坠关上门时，第一次意识到，自己有多么嫉妒那些平淡又幸福的正常人生。
姜齐知道自己是个坏孩子。
杨非远从姜齐的手里抽出水杯，他喝了一口水，没有看地上被戳穿了心思，独自崩溃的少年。杨非远并不安抚，只是默然地一点点把杯中的水喝尽。
其实作为谢寻珏的老师，杨非远并不希望把姜齐留在身边。姜齐的童年是扭曲的，同样不分善恶的，谢寻珏在莫种程度上也把他宠坏了。更何况姜齐还是个聪明的小孩，这对杨非远来说，是个潜在的隐患。
先前姜齐犯的那些错，杨非远就已经不该留他。
可除去谢寻珏不可能舍弃这个弟弟，杨非远作为这个家的家长……其实早就接纳姜齐了。
小孩子罢了，哪有教不好的。
“起来。”
男人没受伤的脚穿着拖鞋，轻轻踢了踢少年的肩。
门外已经响起敲门声。
“去给你哥开门，上完药，再好好解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