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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七章

杨非远走在前面,谢寻珏跟在后面。

老师走得一瘸一拐,学生走得东倒西歪。

偏偏谢寻珏晕乎着,眼里只剩下老师,脑袋里只剩下老师对他说的话,愣是没觉得杨非远走路有什么不对劲。当然,也可能是杨非远太能忍,并没有真的到一瘸一拐的地步。

杨非远家在三楼,平日里他们上下楼都匆忙,很少等电梯。谢寻珏一进楼就奔着楼梯去了,脚步虚浮地上了几个台阶,一愣。

哎,老师呢?

老师刚才还在我前面呢。

然后脚一空,身子往后一仰,以一个非常自信的姿势从五六节台阶上摔了下来。

“谢寻珏!”

他听到老师咬紧牙关的声音,还没来得及害怕,嘴角就扬起来,甚至有些满足地想在老师怀里多待一会。

杨非远接住了谢寻珏,被人砸得退后了一步,冷汗都下来了。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,冷静下来。

“等你醒了,一到二十六楼,十个来回。”

没错,后来谢寻珏挨完了打从床上爬起来那天,在一片喜气洋洋过春节的热闹氛围里,不停歇地爬了十回楼。

少年被老师拎着羽绒服帽子坐电梯,终于回了家。这时天还没黑,路边挂上的红灯笼却已经亮了起来。开门时家里的温暖与饭菜香气扑面而来,打开的电视机播放着年复一年喜庆的音乐,不知名的主持人在说着吉祥话。

晚上八点开始的春晚年年被人吐槽,但大多数人都还乐意把电视打开,当作背景音乐也能多些过年的氛围。

可是对于谢寻珏和姜齐来说,一切都是新奇的,因为他们甚至没有好好看过哪怕一次春晚。

姜齐从厨房探出头来,喊了一声杨叔然后赶紧去看他哥。他看见哥哥在进门的那一刻,轻轻拉住了杨非远的手,然后没等杨非远反应过来,就飞快地松开。

姜齐莫名有些难过,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,而等到看见谢寻珏脸上的伤时,才又惊又怒地迎了上去。

“哥!这谁干的?”

姜齐依旧不变的,就是在看见他哥受伤之后会炸毛。

谢寻珏再晕乎,面对姜齐也能清醒着摆出哥哥的架子来。

“没事,”他抬手使劲地揉了揉姜齐的头发,眼睛还是追随着老师的方向。“怎么,你还要替我报仇啊?”

姜齐不想自己总被哥哥当个小孩子,又生气又心疼,别开脸去拉谢寻珏的手,语气愤然。

“我当然!”

杨非远和谢寻珏同时转过头看向姜齐,一个冷着脸,一个毫不掩饰地瞪着小孩。

“……不敢。”

姜齐声音微弱地补上两个字,低下头装乖。

杨非远淡笑一声,扶着桌子去厨房调了一杯蜂蜜水。姜齐跟他进了厨房,谢寻珏则呆呆地站在原地,好像杨非远不发话就绝不敢挪一步。

“杨叔,我哥他怎么了?”

姜齐默默接过杨非远手中温热的蜂蜜水,目光落在杨非远的腿上。

“您也……受伤了吗?”

若是没人解释,姜齐都快觉得他哥宁愿带着老师打架都不肯带他了。

虽然也知道不可能。

“让他把水喝了,喝完去洗个澡。”

杨非远把杯子递给姜齐,神色冷了下来。

“你觉得他怎么了。”

“家都敢不回,喝酒打架又算什么。”

姜齐双手捧着杯子,着急想替哥哥辩护。

“哥不是故意的!哥最近心情一直不好,您不知道……”

“他犯错和心情好不好有什么关系?”杨非远漠然打断姜齐的话,“出去。”

姜齐有那一瞬间觉得杨非远是真的不近人情。虽然他早就不讨厌杨非远了,但他不明白杨叔为什么总是这么冷,为什么从来都不心软。哥明明已经做得很好了,他却从来没见杨叔满意过。偶尔犯一次错多正常,他哥都不在过年的时候揍他的。

姜齐低着头快步走到谢寻珏旁边,看见他哥正盯着电视失神。

“哥,”姜齐轻轻唤着,“哥把蜂蜜水喝了吧,解酒的。”

温热的玻璃杯轻轻碰到了谢寻珏的手背,姜齐补了一句话。

“是杨叔泡的。”

谢寻珏这才回过神,他接过玻璃杯,双手贴在杯上汲取些许温暖。少年垂着眸,身姿都有些僵硬,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水,不敢偏头去看那人一眼。片刻后,在姜齐的提醒下他才仰头,把甜丝丝的蜂蜜水喝尽。

“杨叔让您去洗澡。”姜齐觉得谢寻珏不像醉了的样子,但依旧尽职尽责地提醒着,伸手想接过杯子。

“好。”

谢寻珏应了声,却下意识避开姜齐的手,他握着杯子的手一歪,将那空荡荡的玻璃杯几乎贴到了胸口。

姜齐愣愣地看着他哥,可能是酒没那么好醒吧,他想,不然哥怎么连一个失了温度的杯子也不愿意放手。

·

杨非远在厨房开火,煮面。

年夜饭的菜已经够多了,姜齐想帮忙也没什么忙可帮,只能摆摆客厅的碗筷,不时看向杨非远的方向。

杨非远把水煮开,往里面加了两片青菜和三片牛肉,下了面又加了小半碗凉水。

锅盖一掀便是白气缭绕,厨房温暖,让那个常年捂不化的人也沾染了些许烟火气。

姜齐总觉得做饭的杨叔看着比平常温和些,于是他看了看桌上摆满的菜,又看看厨房里的人,眨巴眨巴眼想开口。

“没事干就去把昨天布置的功课做了。”

杨非远头也没抬,把锅盖扣上继续煮。

姜齐顿在了原地,很想逃跑,但到底还是鼓足了勇气,想争取一下。

“杨叔,您不会真不让哥吃年夜饭吧?”

杨非远拿了一个鸡蛋出来,依旧没施舍给小孩一个眼神。

“我说过,迟到了就不许吃。”

姜齐看着依旧在厨房忙碌的杨非远,挫败又委屈地低下头。他没有怨谁,只是委屈,替哥哥委屈。

“可是哥又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锅盖再次掀开,杨非远关小了火,将鸡蛋打了进去。

“你也可以问问谢寻珏,我是不是故意想揍他。”

姜齐沉默下来,恍然看见窗外的天黑了,遥远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,听得却不怎么清晰。桌上的菜静静等待着一个热闹又欢喜的夜,等待着归家的人们吹牛扯皮,等待着用温暖包裹被风雪误了归期的心。

没有哪家的除夕夜,像他们这般沉默。

姜齐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,他想控诉眼前这个不肯宽容的家长,想陪陪书房里独自跪省的哥哥……说到底,他只是想在这个家里,好好过一次年。

杨非远将面捞了出来,青菜牛肉连带着汤水倒入了碗中,最后还加上了一颗完整的水煮蛋。他端着这碗一人份的面条,走过姜齐身边时,停了下脚步。

饭菜做了一大桌,这小子总不至于饿着自己,不过姜齐看着并不开心。杨非远实在很少关注别的小孩,更何况是心情这种小事,于是他说。

“无聊可以去看电视。”

轻飘飘的,自认为还是哄了一句的。

姜齐难过又诧异地看着杨非远,缓慢地,步履蹒跚地走向书房,端着那碗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