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
临近下午三点时,杨非远频繁地看向客厅的表,莫名不安。
这段时间谢寻珏虽然经常不在家,但每次都会和杨非远说定回家的时间,从未迟过。杨非远连不让人吃年夜饭的话都能说出口,就是笃定谢寻珏不敢迟到。
这小混账倒是会给人出难题。
姜齐拎着一袋子东西回了家,先把杨非远要的东西送到了厨房,然后被杨非远命令给谢寻珏打电话。
啊?少年吓了一跳,看了看时间才发现自家哥哥还没回家,于是硬着头皮给谢寻珏拨电话。
被谢寻珏一连挂了五六个电话,在杨非远的注视下,姜齐愣是连一个给哥哥开脱的借口也找不出来。
“杨叔,我哥他……”
杨非远皱着眉,一时闪过太多的思绪,他先给顾晓发了消息。抓捕汪郁君后续的消息他一直在关注,但他从没把这些事告诉两个小的。姜齐先前在汪郁君那做事,自然被人摸过底,汪郁君手底下的人想动谢寻珏的心思,也不是没可能。
小孩子犯错,最忌讳的就是过早接触社会的黑暗面,一旦沾染,再想把自己彻底洗干净,就难了。
“我出去找他,你在家待着,不许出门。”
杨非远在姜齐面前神色依旧平静,他伸手一指厨房里炖鸡的高压锅。
“看火。”
姜齐自然不知道杨非远在担忧些什么,只是暗自为哥哥祈祷,心想杨叔最疼哥哥,总不至于真不让人吃饭……背过身用手机不停给谢寻珏发消息,依旧没有回应。
出了门,杨非远的脸色才沉下来。他先问了顾晓,得知最近那些人没什么动静,然而这也没法让人松气。
下楼的速度都比往常快了许多,杨非远一手拿着手机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扶了下楼梯的把手,翻手一看已经沾了小片灰尘。他把第二个电话拨给了奶茶店,无人接听。
奶茶店此时已经关门了。
难不成今天谢寻珏没有打工,只是编了一个出门的理由?
杨非远皱眉弹了弹手指上的灰,动作一顿,终于想起自己还没给谢寻珏打电话。
谢寻珏一连挂了姜齐那么多个电话,若不是受人威胁,便是自己挂的了。混账东西以前也挂过杨非远的,现在……不知还敢不敢。
杨非远冷着脸点开联系人,手机不过响了几声,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通了。
他脚步一顿,此刻已经走到楼外,寒风扑面。
“喂,谢寻珏?”
没有回应,却能听到对面有些重的呼吸声。
“你现在在哪?”
又停顿了几秒,只听见那小混账含含糊糊地,喊了一声。
“……师父。”
尾音微微上扬着,像是在疑惑。
杨非远极轻地眨了一下眼,他知道没有太多的时间让他为此失神。小混账应该没什么危险,但也确实不对劲。
三五句问出了谢寻珏在的地方,少年不仅声音含糊,话也说得颠三倒四。
杨非远按住心头怒意,电话也没挂断,迎着风快步走到马路上打了车。接近目的地发现巷子太小,车也开不进去,杨非远结账下车,一路顺着导航,几乎是跑到了烧烤店。
期间,谢寻珏在电话那头喃喃说着什么听不清的废话,杨非远至始至终只有一句话。
“不许挂电话。”
谢寻珏脑子里一团浆糊,可偏就杨非远这么一句话,他就真的把手机乖乖握在手里,没有动过。
杨非远到烧烤店时,就见店外一片狼藉,妥妥斗殴现场。烧烤店一般都在店外摆放露天的桌子供客人撸串,而此刻桌子被掀翻了几个,塑料椅子也大都歪倒在地,有个中年模样的男人在慢腾腾地收拾着。
杨非远一眼就看见靠着桌子坐在地上的谢寻珏,先是重重地松了一口气,然后心又狠狠一拧。
地面上还有许多残破的酒瓶和玻璃碎渣,谢寻珏就坐在那一地的狼藉上,脸上破了好几道口子,下巴青了一大片。
杨非远步子急,刚要走过去,正好见谢寻珏抬眼,只瞧着少年灰蒙蒙的眼眸,脚下便是一歪。
脚踝处顿时一阵剧烈的疼痛,杨非远略微弯腰,撑了一下旁边的塑料椅子。他疼也疼得没有表情,甚至连步子都没停一下,依旧向着谢寻珏走去。
“哎先生,你小心点啊,这都是碎玻璃!”旁边打扫的中年男人注意到了他。
杨非远难得没有回应,他来到谢寻珏面前,蹲下身。
“站得起来吗?”
少年骄傲地傻笑。“我,我没醉!”
杨非远面无表情,他伸手抓住谢寻珏的手腕,抬起人的手臂简单查看。好在冬衣厚,这次打架应该也没用着什么东西,谢寻珏身上最多也就是淤)青,没受重伤。
杨非远检查完了,判断谢寻珏没站起来,估计就是喝多了。
呵。
杨非远伸手拎着谢寻珏起来,像拎着小狼崽的后颈一样,喝醉的小崽子后知后觉地挣扎起来。杨非远把旁边塑料椅上的玻璃渣抖干净,一把把人摁了上去。
“唔……你干嘛!谁啊你!”
谢寻珏对眼前的人有种本能的依赖和畏惧,但就是想不起这个人是谁。
杨非远站在原地,微微弯着腰,注视着坐在椅子上发疯的小崽子。他从口袋拿了纸巾,堪称温柔地擦了擦谢寻珏脸上被玻璃划伤的血口子。他低下头时,眼眸深沉,看似冰冷……却也无比温和。
谢寻珏颤了颤,可能是疼的。
“现在认得我吗?”
少年有些失神,好像沉溺于某段过往,又好像下一秒就要跟什么人痛哭流涕地道歉。醉酒的人就是这么不讲道理。
“你是……唔,杨……杨非……”
“嗯。”杨非远点点头,把纸巾收了回去。
然后扬起手,狠重地扇了过去。
“杨非远。”
他补全了谢寻珏的话。
少年偏过头,被打得耳边嗡嗡响。回过头时,他满是水雾的眼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。眼泪一滴滴滑落,谢小爷似乎只挨了一巴掌就哭了,一点骨气也没有。
少年向前一扑,伸手抱住了老师的腰。杨非远几乎猝不及防,脚下都踉跄,疼痛自下而上密不透风地将他包围。
就像抱着他不肯松手的学生一样。
“老师……老师……您还要小谢吗?”
这是什么话,杨非远想着,这混账以为装可怜就不会挨收拾了吗?谢寻珏抱得太用力,一时杨非远也没有挣开,他抬手本想照着头再给人一巴掌,最终却轻轻抚上少年的头发。
可能是谢寻珏痛哭流涕,哭得太惨了,你又不能跟醉鬼讲道理。
“老师,我的刀不见了……”
小狼崽说话颠三倒四,没有逻辑。
“嗯。”杨非远拍了拍谢寻珏的头,那把蝴蝶刀一直锁在谢寻珏房间的柜子里。他知道蝴蝶刀对谢寻珏来说,是安全感的象征,所以即使开刃的东西危险,杨非远也不曾没收。
只是谢寻珏很久没随身带着那把刀了。
不过也幸好这次没带刀,不然这喝醉了酒胡乱发疯的狼崽子,说不定能给他闹出更大的事来。
谢寻珏没再对他的刀发表什么精彩讲话,他只是抱着老师,低着头,小声地抽噎着。
打架受了伤的小狼会应激,会亮着爪子朝人呲牙,可此时的小狼却低下头收了爪子,只为了抱住眼前这个不怎么温暖的人。
嘴笨的谢寻珏藏着那说不出口的话。
少年锁住随身多年的刀,是因为他相信,有人会护着他。
·
哭到最后,谢寻珏一松手,侧过头就开始呕吐。杨非远问店家借了白开水,拍着小孩的背,不时给人喂水。
店家就是一直在打扫的中年男人,店里就剩他一人。他忙前忙后,对于喝醉了酒打架还赖在店里的谢寻珏也没有多少怨愤,看着就像一个老实巴交的人。
吐完喝了水,谢寻珏看着总算清醒了不少,身上的疼痛也愈发明显起来。少年抬手摸了摸还热着的脸颊,酒没那么快完全醒,但他至少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老师……老师好像给了他一巴掌。
废话,脸还火辣辣的呢!
谢寻珏愣愣地站在原地,杨非远见谢寻珏好了点,就上前与店家交谈。
“清醒了就把地上收拾收拾。”杨非远回头扔下这句话,丝毫不觉得谢寻珏这个状态有什么问题。
于是手脚还发软的少年就拿过店家放在旁边的拖把,晕乎乎地开始收拾自己造成的狼藉。
“非常抱歉给您造成这样的损失和不便。”杨非远认真地给男人鞠了躬。
“请问您是想报警,还是私了?”
虽然店家这么久了还没报警,估计就是不愿意把事情闹大,但杨非远还是问了一句。
“唉先生你不用这样……私了就行。”
中年男人有些局促地在衣服上抹了把手,然后才赶忙把杨非远扶了起来。
“我姓钱,你叫我老钱就行了,今天这事……唉你也别怪你家孩子。”
杨非远垂眸,“是我没管教好他,抱歉。您的损失我都会赔偿,您要是有别的要求也可以提。”
“那……”老钱摸了摸头,“你把孩子的饭钱结一下吧。”
杨非远一顿,有些诧异。谢寻珏和人打架把店铺搞成这副模样,就算店家没有太过愤懑指责,追究责任也是应该的。
“您方便告诉我,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吗?”
老钱叹了一声,看向店外默默收拾的少年,一时间好像苍老了许多。
“说实在话,今天这事不能怪你孩子。”
那五六个上门挑事的小混混,不是为了收什么保护费,专程就是冲着老钱来的。混混其中之一,是老钱的亲生儿子。
老钱家庭条件不好,妻子给他留下儿子就跑了,老钱为了把儿子养大,一个人经营烧烤店。店里事情太多太忙,他平日里除了给儿子生活费,几乎没什么机会陪伴儿子。他和儿子本就不亲,有一次撞见儿子吸烟,老钱一时惊怒之下把人打了一顿,从此儿子就再也没回过家。
就算谢寻珏没喝醉酒跟这群人杠上,混混们本来也是要砸店的。
说到最后,老钱甚至有些歉疚。
“那么多人打他一个,我去劝也劝不了。唉你说这孩子也真是,明明之前能跑也不肯跑,最后就躺在地上任人打……唉”
杨非远沉默着,看向站在店外的少年。只觉得那混账身上的伤,格外刺眼。打架打不过,跑也不会跑,最后落他手里还要讨一顿狠罚。
你怎么就不怕疼呢,谢寻珏。
“您儿子受伤了吗?”杨非远回过头,问着。
“呃……”老钱被问得一愣,“应该没有。”
杨非远点了点头,他还是把相应的赔偿都付给了老钱,但没有拎着谢寻珏过来道歉。另一方的人又不在,谢寻珏受了伤,谁来给他道歉?
虽说打架是双方的事,但做家长的不仅要管教小孩,更要护好自家的孩子。
告别了老钱,杨非远走到谢寻珏面前,脚步沉缓。脚踝处肿了起来,关节突出,持续的疼痛让杨非远有了初步判断——可能是骨折。但他面不改色,走路也未见异样。
谢寻珏立在原地,看着杨非远朝他走来,却在老师看他时低下头。他觉得自己完蛋了,这么久的努力也没让他争取到一个让老师原谅的机会,本来都打算离老师远点,不让老师烦心。
如今打了这么一次架,老师可能真的要把他赶出家门了。
杨非远走到谢寻珏面前,看着少年熟悉的低眉顺眼,和压制不住的害怕与颤抖。
他有这么可怕吗?
杨非远想着,可谢寻珏再怕,这次也逃不了一顿打。
“现在知道怕了?”
谢寻珏的头更加低了。
“对不起老师……”残余的酒精依旧让他发晕,可他也是真的害怕,怕老师下一句就要把他逐出门,怕老师不让他回家。
老师说过他迟到了就不许吃年夜饭,没关系,哪怕看着老师和小齐吃也行。只是……他真的不想一个人回到那间小小的,没有窗户的租屋里了。
他不想做孤儿,哪怕是寄人篱下也好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杨非远突然开口。他注意到谢寻珏颤抖的气息,可是他没有安抚,只是平静地看着谢寻珏。
“对不起老师,老师……”谢寻珏眼睛又红了,可他现在清醒着,不敢哭。
或许也没那么清醒吧。
老师。
杨非远在心里默念了一声,莫名又想起了电话里,谢寻珏的那声“师父”。于是他就这么平静地,这么多天以来,第一次没有拒绝这个称呼。
“抬头,小谢。”
他命令着少年抬起头来,声音冰冷也灼热,含着他的怒。谢寻珏不爱惜身体,醉酒,打架……哪一个他都不能容忍。
若是今天真的在这出事了怎么办?
若是店家报警立案怎么办?
若是受了重伤怎么办?
杨非远又一次,重重地,给了谢寻珏一巴掌。在小巷里,没有多少人经过但也确实在外,他没给谢寻珏留面子。
“我是真的很生气。”
打完这一巴掌,谢寻珏还没什么反应,而杨非远已经点开手机打了车。
“所以回家,我要揍你。”
没有什么不原谅。杨非远垂着眸,想,只要你还需要,那么我就会继续管教你。
直到你真正长大,不需要我的那天,我也依旧……愿意护着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