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
大地一片萧索,自北而来的风吹不落南方的叶,黑夜却已悄然爬上了颤动的树梢。
转眼已是冬至。
谢寻珏刚出校门,就感觉自己整个人裸露在外的地方都被寒风肆虐着。少年两手插进羽绒服兜里,过一会又伸出一爪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毛茸茸的帽子往上一翻,遮住了小半边脸。
这么冷的天,不知道老师今天送外卖得多辛苦……
谢寻珏垂下眸子,把这些自然而然的念头甩开,转身上了公交车,开往玫红酒吧的方向。
姜齐自从进酒吧工作,就很少和谢寻珏一起吃晚饭了。谢寻珏虽然默认不干涉姜齐打工的时段,但今天毕竟是冬至,再怎么说谢寻珏也容不得姜齐一个人在外边孤零零地过。
天黑得早,不到五点半,黑夜就已经吞噬了最后一线天光,开始了漫漫长夜。
哪怕是冬至,玫红酒吧里面依旧热闹。谢寻珏遥遥望了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带着帽子溜达到玫红酒吧的后门,他知道姜齐平时都从这走。
今天酒吧外边倒有些奇怪,安静得出奇。后门这儿停了好几辆车,里面好像都有人,其中有个男人下车点了支烟,目光时不时看向门的方向。
谢寻珏面无表情地走到拐角的地方,停了脚步。打开手机,给姜齐发消息。
[晚上请假,哥接你回家吃饭]
没有回复。
谢寻珏手指轻点,继续发。
[后厨那是不是有个小门,从那走,别走后门]
依旧没有回复。
谢寻珏盯着手机屏幕一点点黯下去,眉头微微蹙着,整个身子隐在暗处,无声地观察着门口守着的那些人。
虽然穿的都是便服,但是姿态放松却不散漫,有那么一股子板正味。唯一抽着烟的那位,看似眼神漫无目的地瞎逛,实则把周遭的环境尽收眼底。
警察。
谢寻珏初步下了一个判断,脑子里莫名浮现的是杨非远的脸,而后才是顾晓,老王。
他怎么又想起老师了呢。
少年几乎有些懊恼,事实上在他的记忆里,警察并不是他厌恶的职业,哪怕是那个人,也没有让他真的厌恶这样的职业。
几乎贴着隔壁建筑的墙摸到后厨的小门,站在这儿都能听到后厨热火朝天的炒菜声。酒吧一共也没几个菜品,奈何玫红生意太好,来这的人可比李叔的火锅店多多了。
谢寻珏扫了四周一眼,这个小门不至于没有人盯着,但是那人站得远,也只是偶尔才往这看几眼,大概不认为会有人从这儿出来。
后厨的门正对着一条巷子,谢寻珏对巷子熟,身子缩在巷口,时不时看一眼手机,越发不安。
警察这么大阵仗他还真没见过,他不信姜齐一个小孩能干出什么大事来,但是姜齐毕竟是在这做事的,一旦玫红出了事肯定要扣人。可是谢寻珏不愿意,冬至好不容易吃个团圆饭,他不想被别人搅和了。
早点把姜齐接走,悄没声地不引人注意,应该就不关他们的事了,谢寻珏想着。
然而,当一切开始乱起来时,谢寻珏伸手捂住姜齐的嘴把少年死死揽进怀里时,他的心才重重一沉。
枪声,玻璃酒杯落地的脆响,眼花缭乱的灯光……姜齐在谢寻珏的怀里发着抖,直到被哥哥抬起下巴注视着,姜齐才在谢寻珏的眼中看见自己满眼的泪水。
“怎么了,小齐?”
“哥……救我。”
谢寻珏揽着姜齐的肩,沿着小巷,加快了步伐。
“别怕,告诉哥,发生什么了?”
“条子……马上就要追到我了,哥……他们要抓我……”
姜齐有些语无伦次。
谢寻珏扣住姜齐的肩,把人转过来正对着自己。
“条、子?”
谢寻珏的语气几乎是严厉的,但他看着姜齐,在一瞬间做了决断。他快速脱下自己的羽绒外套,同时呵斥着姜齐。
“脱衣服!”
两人快速交换了外套,他们兄弟俩混穿衣服的习惯至今也没改过,随便一换带个帽子几乎看不出分别来。不过这仅仅是谢寻珏保护姜齐的一个小手段罢了,如果追姜齐的人记住了衣着,以姜齐现在的状态很难跑得掉,谢寻珏倒有信心一试。
“分头走,老家见。”
老家指的是他们原来的那间租屋,谢寻珏知道姜齐不舍得,一直留着那地方。
·
今晚的夜,墨色深得有些浓重了。
谢寻珏故意绕了好几条街,晚了几步才到租屋,把蹲在门口哆嗦的小孩粗暴地丢进了屋子。
姜齐自己明明有钥匙,但他非得等着谢寻珏回来,否则哆嗦死他也不进屋。
谢寻珏觉得自己出奇地冷静,也许是被寒风吹冷了血,怎么也热不起来。
姜齐低着头跪到了地上,谢寻珏却一把拉他起来,说了一声地上凉,你也不怕把自己腿冻坏了。
姜齐眼里还闪着没被冻成冰的眼泪,那东西是全身上下唯一温热着的。他年纪到底还小,现在回想起来满是后怕,怕刚才惊心动魄的追逃,怕自己做错事的后果,怕谢寻珏以后真的不要他了。
可是再怕,如今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姜齐伸出双臂,对谢寻珏伸出了手,索取一个给予他勇气的拥抱。
谢寻珏一步上前,重重地把人按进怀里,凑到耳边轻声说着。
“别怕,小齐,哥在呢。”
在寒气未散尽的拥抱里,姜齐说出了全部真相。
汪郁君是个毒贩,曾经混迹于东南亚,地位不低,有个江湖人给的称号叫帝蝎。数年前东南亚的几大毒枭被清缴,他那时还算不上大人物,侥幸逃出后隐形埋名,如今竟辗转到了这里。
玫红,是刚刚进行交易的地方。而姜齐在为汪郁君做事。
姜齐说得很快,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。等到他说完,谢寻珏依旧抱着他,而他环着谢寻珏的手却松了力道——好像随时准备着被人推开似的。
谢寻珏沉默了很久,只开口问了两个问题。
“你有没有碰过毒?”
姜齐摇头,发现谢寻珏紧绷着的背骤然松了下来。
“什么时候认识汪郁君的?”
“有一次喝酒,跟别人打架……”
“哪一次?”
姜齐松开手,自己退了一步,离开哥哥的怀抱,他没有跪,只是垂眸不敢去看谢寻珏哪怕一个眼神。
“那天……那天庄爷的人来找麻烦,哥不在,其他兄弟……刚散了。汪郁君救了我,给了我一张名片。”
姜齐只能说到这里了,但哪怕是他含糊着说到这里,两手也已经死死地抓住了衣角,好像凭着指甲就能把羽绒服抠破,就能抓出柔软的羽绒一样。
谢寻珏突然一怔,他想起那个夜晚了。那个夜晚很安静,他在医院陪床,还不知道老师的病能不能治好,只能暗自乞求着神明。
那时他的手机一直关着机,第二天打开手机看消息时,看到了姜齐一如既往的消息和二十多个电话。
那时的他,在想什么呢?
在想,别吵着老师休息,要待在老师身边好好照顾老师,所以连走出病房回个电话也不愿意。
其实姜齐对杨非远造成的伤害,那时的谢寻珏是很难做到轻易原谅的,只是他不肯承认自己的迁怒。
谢寻珏想着,那天晚上的姜齐,是抱着怎样的心情问他“要不要回家吃饭”,又是在什么情况下,一遍又一遍打着已经关机的电话?
“小齐……”
“哥……”
在谢寻珏颤抖着喊姜齐的名字时,姜齐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一样。他怕极了这样的沉默,他宁愿哥骂他打他,那至少说明哥还肯对他生气。如今哥这样,是自己犯的错太不可饶恕……哥不想要他了吗?
“小齐,”谢寻珏却再次用力地把姜齐扯进怀里,有一瞬间红了眼眶。“哥没保护好你,对不起。”
姜齐靠在谢寻珏的肩头,哭得无声无息,只身子一抽一抽的,他哽咽着,乞求他的哥哥。
“哥……我们逃吧,离开这里……”
“我身上有钱,我攒了好多钱了哥,可以让哥上大学,我……小齐……”
谢寻珏伸手,一点点揉着少年的头发,他的眼中黯淡着,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。
“往哪逃呢,小齐。”
我们的家在这里,去哪都是流浪。
杨非远……在这里。他还不够有能力,甚至还没有开始偿还杨非远什么,杨非远给了他们太多,谢寻珏偿还不清。
“小齐,逃不掉的,但哥会护着你,哥不会再让你受伤了。”
“别怕。”
·
每次谢寻珏晚归的夜里,杨非远总会有些不安。这再正常不过,家长总要担心晚归的孩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,或是路上不小心受了伤。
只是今日,杨非远看着锅里煮的汤圆一点点凉下去,没了热气,而手机拨出的第五个电话,显示对方已关机。
谢寻珏是跟他说过,放学后去接姜齐回家,但是都到这个点了,这俩小混账一个人影也见不着。
杨非远心中有些发沉,隐隐坠着不安。
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,杨非远一抬手便凑到耳边,甚至没看是谁。
“谢……”
“远哥。”
杨非远皱了眉,“顾晓,什么事?”
对面的声音有些嘈杂,好像在值外勤。
“寻珏……回家了吗?”
杨非远一时捏紧了手机,面上冷得冻人。
“没有,你问他做什么?”
顾晓几乎是沉默了一会。
“初步调查,谢寻珏涉及一桩毒品交易案件,家属如发现其行踪,请立刻报告警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