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
谢寻珏并非对自己的父亲毫无印象。
事实上,他记得谢黎的模样,记得那人说过的话,记得那人把自己抱起时,嘴边温和的笑意。
谢寻珏是在林家长大的,“林”是他母亲的姓。那时表弟没有出生,舅舅舅妈照顾小外甥也算不得差,只是不冷不淡,经常敷衍,但至少也让谢寻珏平安长大了。
那个人来时,舅妈对待谢寻珏就会格外殷勤些,还会催不怎么爱说话的谢寻珏叫人。
谢寻珏不肯,只睁大了眼睛仰头看着男人,一声也不吭。
男人没有蹲下身来,把他才一点点大的孩子抱起来。他只是微微笑着看谢寻珏,眼中是哀伤的,疏离的,用一种几乎漠然的态度对待一个孩子。
那时谢寻珏不懂,长大后偶尔想起来,总是忍不住自嘲,想来谢黎一直是恨他的,从他出生开始。
毕竟林婉音难产而死,此后那个无论工作多么忙碌都要每天给家里打电话问候的男人,几乎成了一个工作狂,半个月也不一定回家一次。
所以谢寻珏从没有家,一个月见不了两次面的父亲给不了他家,他从小到大,一直是那个寄人篱下没人要的“野()孩子”。
那次因为没有叫人,舅妈饿了他几天。下次谢黎再来时,第一次蹲下身看他。
舅妈在一旁陪着笑,眼中像有刀子般剜着死倔的小孩。
“哎呀这孩子就是认生,也不知道随了谁,婉音小时候……”
似乎意识到说错了什么,女人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。
蹲下身的男人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小孩,他已经一月不曾归家,工资却是分毫不差地都给了林家,用来照顾谢寻珏。这个年纪的孩子个子窜得快,一天一个样,可他分明觉得儿子反而瘦了些。
那双眼眸像极了亡妻,在这个孩子眼中,就如当年婉音迎他归家的眼眸中,映照出一个风尘仆仆的他。
谢寻珏动了动嘴,稚嫩的声音清脆,绷着的小脸上却没有一丝欣喜或是别的什么表情。
他叫人:
“叔叔。”
刹那间舅妈高高在上的脸都尴尬地扭曲着。而谢黎却是重重一怔,哀伤将疏离淹没,他伸手轻轻将谢寻珏揽入怀中。
弱小的孩子连挣扎都是无声,但也许是谢黎的拥抱过于温暖,也许是谢黎在他耳边一声声带着颤抖的乞求。
“我是爸爸……寻珏,我是爸爸。”
谢寻珏安静地垂下眸子,容许了男人的第一个拥抱。
或许谢寻珏忘记了,谢黎曾经给过他温暖的记忆,就如那个拥抱。谢黎教他认过字,给他读过故事书,陪他玩过玩具枪……这些记忆星星点点,散乱不清,是大梦一场后,最先被忘记的东西。
但那也是真实存在的。
后来无数个夜晚中,在谢寻珏咬着牙挣扎着活下去的黑夜里,“谢黎”二字几乎成了一根针,生生刺入他的太阳穴。针没入半截,每当他快被人打死,冻死时就发狠搅上一搅,让他一次次抱着恨意痛不欲生地睁开眼。
他想,如果谢黎从一开始就抛弃他,从未给他过分毫温暖,那么在谢黎毫无征兆的消失后,他也不至于如此恨他。
·
“……哥,哥?”
谢寻珏睫毛轻颤,眯着眼露出一条缝,一副没睡醒的模样,正对上姜齐担忧的眼。
“哥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吗?怎么都喊不醒。”
姜齐坐在床边,去拉谢寻珏的手,轻轻摇晃着。
谢寻珏反手抓住姜齐的手,拍了拍手背安抚。
“没事,一个梦而已……几点了?”
“九点十六,刚刚杨叔叫您,叫了两回。”姜齐盯着谢寻珏的手,有些贪恋哥哥难得温柔的小动作。
杨非远管谢寻珏管得太紧,也看得太死,姜齐现在很难找出时间和哥哥单独相处。
“两回!?”
谢寻珏一吓,整个人都清醒了,唰的一下直起身。
“你干嘛不叫我?”一边慌乱,一边冲着弟弟发脾气。
姜齐有些委屈地低下头,都说了叫不醒……虽然他有私心,也确实没认真叫。
谢寻珏三两下把衣服套好,把有些遮眼的头发往旁边扒拉,扭头看了一眼原地乖乖收拾床铺的姜齐。
“你今天不去店里帮忙?”
姜齐动作一顿,手里的枕头放歪了,他用力一扯。
“李叔说我上周没休息,这周给我放个假,今天不去了。”
“哦。”谢寻珏随意一点头,他毫不怀疑姜齐的能力。他带着姜齐在这片地方长大,先前已经放心姜齐一个人在外,打架只用说一声就行。如今连架都不打了,姜齐在外边打个工还需要他操什么心。
谢寻珏给姜齐足够的自由。
“那你自己在家好好休息,我今天中午不回来吃。”
“好,哥您放心。”
姜齐脸上挂着如常的笑,哪怕谢寻珏背对着并不看他。门关上了,谢寻珏脚步急切地去寻找他的老师,而姜齐留在房间里,眼中闪过一丝失落,而后又归于晦暗。
那枕头直到最后依旧歪着,无人扶起。
·
谢寻珏乖巧地立在杨非远面前,看老师手中挥舞的红笔。
“昨晚几点睡的?”
“十二点……前。”
红笔在一道题上画了个圈,少年心一紧,各种方面的。
“解释。”杨非远似乎有什么事,批作业速度比以往快些。
“昨天晚上老师布置的一道立体几何,我研究得忘了时间。”
谢寻珏踮着脚尖去看作业本上的题。
“有何收获?”
“同一类型的题期中做过,考试的时候估计灵光一闪做对了,但是其实没明白,我翻以前卷子发现前几次考试也错过类似的……”
杨非远停下笔,抬眼看他。
谢寻珏身子一僵,又站直了,他还没看清老师圈出来的是什么题,这可关乎他要不要挨顿新的。
“还有就是……昨天晚上有点疼。”
期中考的那顿打,杨非远没允许他上药。有点疼的意思是,这几天没困到一定程度是睡不着的。
红笔在桌上一敲,杨非远皱了眉。
“几天没睡好了?”
谢寻珏仰起头笑了笑,没答话,也不见委屈……只是看着怪可怜的。
杨非远当然知道期中算账打得重,后边日常作业还是照样打,伤上加伤,自然不好受。谢寻珏忍惯了的人,现在主动提出来,已经算是隐晦地讨饶了。
“给你教训是让你长记性,不是为了伤你身体,自己去上药,晚上我检查。”
谢寻珏在杨非远眼中,是个连上药都得检查一遍才能放心的小狼崽子。
“是,谢谢老师!”谢寻珏的眼睛却亮起来,很欣喜的样子。
杨非远起身,神色平淡。
“我告诉过你,不论我罚你什么,罚得多重,一旦你认为自己受伤,就可以不执行,也可以逃。”
杨非远话说得认真,谢寻珏却有些不在意地笑笑,低声应和着。“是,小谢知道老师心疼我,老师最好了。”
少年只敢小小声地嘟囔:“我才不会逃呢……”
杨非远淡淡地笑了一下,心说那不是心疼,你也并不知道。
“周末的作业,今晚算账。中午我要出门,你们午饭自行解决。”
“是。”谢寻珏苦下脸,您是打算打完之后再给我上一次药吗,您可真贴心。
“小谢等会也出门,已经跟小齐说过了,您……?”
杨非远推开书房的门,脚步比往常快了许多。
“知道了,按时回家。”
“好……老师外边冷您要带围巾!”谢寻珏亦步亦趋地追了上去。
·
谢寻珏发誓,他绝对不是要偷偷跟着老师的。
杨非远前脚刚走,谢寻珏就出了门,中途也没特意跟着老师……谁让老师去的地方跟他打工是一个地方呢。
没错,谢寻珏一个高中生,一周也就这么一天休息时间,这一天也是杨非远给谢寻珏的自由,谢寻珏写完作业之后想怎么玩都可以。不过对于谢寻珏来说,他什么兴趣爱好也没有,还不如打份临时工,赚的钱再少也是钱啊。
不过谢寻珏没想到,老师竟然直接坐到了他打工的咖啡馆里,似乎在等什么人。
总不能是来抓自己的吧?谢寻珏想着,在空闲时间做什么是他的自由,就算打工,也没犯老师的规矩,老师不至于跑这来抓他。
谢寻珏换好工作服,眼睛不时看向杨非远的方向,看老师点了咖啡,两杯。
他多少是有点怂的,所以在男人的眼睛轻飘飘转过来时,少年反应过激地转了身,装模作样地理了理帽子,成功把原本正着的帽子理歪了。
好在中午的咖啡馆人并不多,谢寻珏三心二意地工作也没出什么差错。
直到很久之后,一个青年人急匆匆地推开咖啡馆的门,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,青年裹着一身寒意,走到了杨非远面前。
谢寻珏目光几乎嵌在了青年身上,他看着青年站着似乎在跟杨非远解释着什么,表情局促着,甚至连坐都不敢坐。
呵,敢让老师等这么久,活该你站着。
谢寻珏莫名其妙地不爽,嘴角拉成一条线,看着那位穿着休闲服的青年——顾晓。
今天没穿制服,估摸着终于下班了,或者是刚下班,匆匆换下制服就赶了过来。
谢寻珏抓着一块抹布,向一旁的店员交代了几句。咖啡馆是个圆厅,少年悄着步子,绕了一圈绕到老师背后的座位,拿着抹布一点点磨着那张干净的桌。
“坐吧,下次临时有工作,直接跟我说。”
顾晓立得笔直。
“对不起……副队,让您等这么久。”
杨非远端起杯子的动作一顿,自下而上抬头看了顾晓一眼。
“换个称呼。”
顾晓的神色越发不安起来,哪里像个独当一面的刑警支队队长。
“我不想叫您杨先生……哥,叫远哥好不好?”
杨非远极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可以。”
“坐吧,你的咖啡凉了。”
顾晓笑了起来,坐下捧起咖啡,屁()股只沾了四分之一个座,背依旧挺得笔直,像预备着听训似的。
杨非远漫不经心地观察眼前的故人,三年前的记忆抹去灰尘,黑白照片一点点恢复鲜活色彩。
他记得清楚,顾晓以前不是个多么乖巧的队员,爱闹腾也有分寸,是那种让人又爱又恨的类型。只是那时的杨非远忍不了这样的人,任务本就复杂艰难,他需要队员绝对的信任和服从。
杨非远以前没少收拾顾晓,所以顾晓确实不敢黏着他,可是也从不会畏惧得战战兢兢,像如今这般。
也许是长大了。
“今天你约我出来,是想问当年的事?”
“是,任务结束之后……”
杨非远将杯子搁在桌上,双手交叠着搭在膝头,接过顾晓的话。
“任务结束……最后这个任务定义为成功还是失败?”
顾晓的眼眸有一瞬的失神,巨大的悲意如海啸向他扑来,而后渐渐化作泡影。
“抓捕制du(毒)集团核心人物三名,内部干事数名,缴获新型xing(毒)du品紫烟三千七百五十四公斤,任务成功。”
杨非远眉眼舒展开来,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与落寞。
“辛苦你们了。”
顾晓突然抬眼,怔怔地看向杨非远。
“寸蛇小队共七人,队长谢黎,队员江言诺,闫瑞牺牲,副队杨非远失踪。”
“任务宣告失败。”
杨非远的指尖轻轻一颤,任务多么完美的收尾,背后却是由无数日日夜夜的潜伏,和鲜()血铺就的。缉毒警的身份特殊,即使牺牲也无法公之于众,因为他们还有家人要保护。
这个任务虽然成功,但因为有人牺牲,那么对于身处其中的顾晓来说,就永远宣判失败。
“当年……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小队中,顾晓和其余两个年纪尚小的青年,都在外围接应,而身处内部潜伏的四人,几乎都不得善终。
“江言诺不是牺牲,是叛变,最后在毒枭的撤离过程中被乱枪打死。”
杨非远神色平静,似乎在述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。
顾晓却脑内轰鸣,当年牺牲这么多人,自然有人猜测卧底叛变,只是无证可寻。可是顾晓如何也不敢相信队内任何一人,会做出这样的事来。
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,江言诺的身份在内部被意外泄露,毒枭用他的家人威胁,用利益引诱。”
“不可能,所有缉毒警的家属都会被保护,怎么可能……”
顾晓声音急切着,辩解的声音却弱下来。
杨非远摇了摇头,几乎带着一抹纵容的温和。
“百密总有一疏,我们内部都有钉子,又如何做到完全防备?江言诺叛变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暴露其他队员,直到收网的最后一天。”
“那天,我的父母遇到一场车祸,不幸身亡。”
杨非远被谢黎从烈火中救出,被送入疗养院无知无觉昏迷了三年。睁开眼收到的第一个消息,是父母的讣告。
“哥……”顾晓红着眼眶,唤着杨非远,嘴()唇都在颤抖。
杨非远依旧平静,他也许永远无法和这个所谓的命运和解,却也找寻不到一个可以为他所恨的实体。所以他远离一切,也接受一切,坦然怀抱伤痛,也欣然迎接新生。
有人赋予了他新的,为之而活的意义。
“该抓的人抓了,法律会为他们判刑。至于内部的那些钉子,这些年早就有人在挖了。顾晓,告诉你这些,是给你一个真相,而并非动摇你的信仰。”
杨非远嘴角勾起一个轻松的笑来,只是被挡住了大半。在咖啡馆坐了许久,脖子上那条毛茸茸的灰色围巾,也没被摘下来。
“我不会再回到你们的队伍中,但是我很高兴,阿晓。你长大了,是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队长了。我从不后悔和你们并肩作战的时光。”
等顾晓收拾了浓烈的情绪,他们平静地聊了很多。顾晓眼睛还红着,脸上却带着笑意,甚至倾着身子,小心翼翼地凑近杨非远。
他们聊后来的故事,队里齐涵做了律师,李子洋下海经商,都已小有成就。说来也就顾晓一人还坚守着,混成个工资少干活多的支队队长。
他们聊到了谢寻珏,顾晓先提的。
“您身边的那个少年,是叫……谢寻珏?”
“他是不是?”
杨非远毫不犹豫地点了头,“他是队长的儿子。”
“这事队长竟然瞒了我们所有人,之前只知道有嫂子,队长从来没说过有这么个儿子!”顾晓满是诧异。
杨非远短暂地默了默,想起谢黎最后抓着他的手,告诉他谢寻珏的名字。
谢黎那时背着他,血一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。谢黎喘着粗气,步履维艰,却一步也不敢停。
“我有一个儿子,谁也没告诉。”
“非远……我的小副队,你答应我……”
“我不答应,你的儿子自己照顾。”
谢黎笑起来,而后咳得微微弯腰,又把背上的人稍微往上抬了抬。
“你要护他一辈子,你答应我。”
杨非远被谢黎放到地上,他眯着眼,只能看见漫天火光下,谢黎深沉的,温柔的眼。
“好,我答应……”
“他叫谢寻珏,你要是见到他……”
爆炸声再次响起,谢黎的话语变得模糊不清,也许后来他就止住了话音,什么也没说。
直到最后,谢黎伸手轻轻遮住了杨非远的眼,杨非远想多看几眼,他却不让了。
他说:“别怕。”
那是谢黎留给这个世界的,最后两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