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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

这是谢寻珏短短几个月内,在警察局度过的第二个夜晚。

按理来说,抓人贩子这种事不会由刑警队大队长亲自带队,可是局里上下好像都在为这个案子奔忙,看着不像个简单的拐卖案。

谢寻珏紧紧地跟在杨非远身边,他们这算得上见义勇为,来这里做个口供了解完情况就可以走了。

话说是不是该给老师一个见义勇为奖啊,有奖金吗?

少年胡思乱想着,直到那个叫顾晓的走到身前,他才唰地一下站起身,挡在杨非远面前,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。

以谢寻珏对杨非远的关注度,不可能没注意到顾晓认识自家老师……甚至看着颇有渊源。其实他也见到了杨非远并不普通的身手,可是人总会将自己信任范围内的所有都合理化。就算奇怪,也能很快粉饰过去,因为当事人根本就不愿深究。

老师身手好,可是身体依旧差啊,虽然平常揍自己没问题,可是在外依旧是需要保护的对象。

谢寻珏挡在杨非远身前,朝顾晓扬了扬头,活脱脱一个护主的大狗。

“顾队……是吧?你有事吗?”

杨非远并没有拦他,先前看到顾晓,思绪一时混乱,那几声斥责几乎是下意识的。不过杨非远到底还是那个冷静自持的人,在顾晓还没开口前就淡淡把人挡了回去。

“顾队你好,我是杨非远。”

不同称呼,不同角色,顾晓理解他的意思,也就顺从地称了一声“杨先生”。至于其中压抑着多少震惊怀念与失落,那就不得而知了。

顾晓对谢寻珏轻轻笑了笑,绕过少年小心翼翼地看向杨非远的方向。

“这位先生受伤了,我来给他送药……需要我帮忙上药吗?”

谢寻珏将人上下打量一番,然后伸手去拿药。

“不用麻烦。”

药被顾晓握在手中,纹丝不动。

谢寻珏拽了拽,而后挑眉嗤笑。眼前的人没有危险的气息,但着实让他没好感,和老师之间的关系也让人不得不在意。

“你一个刑警队的大队长,闲成这样?”

顾晓身子一僵,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杨非远,正对上杨非远淡漠的眼,手就这么一松。

杨非远站起身,顾晓低头看向自己沾了泥泞的鞋尖,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自己后退一步的欲望。在那一瞬间顾晓想起从前,嘴角牵起一抹苦笑。以前在队里,几个小的不怕队长,最怕的反而是年纪轻轻,总是一副冰块脸的杨非远。

后来物是人非,本以为此生再难相见。如今故人重逢,天差地别,竟然还能尝得当年那份心境,倒也算得上幸事。

“小谢,”杨非远对着少年皱了眉,“谁让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?”

谢寻珏身子一僵,握紧了夺到手里的药。老师把这人定义为自己的长辈……?

再转过身时少年带着满心的无语,朝顾晓欠了欠身。

你一个跟我老师同辈的,干嘛怕成这样啊?

“小谢不该对您不敬,请您原谅……顾叔。”

少年把这个称呼说出口时,站着的两人都愣了愣。杨非远安静地看着少年,眼眸中复杂难辨……却夹带着几丝难得的温和。

顾晓低声说了没关系,少年就自然抬起头来,眼里还藏着不屑。对面好歹是个刑警队的大队长,这少年竟然一点都不怕,还带着点看不起的意思。顾晓轻轻摇了摇头,看着少年几步凑到杨非远身边,又有些莫名的艳羡。

他以前是队里的老幺,队长总说他又皮又乖,犯了错能把“哥”叫出花儿来,也就副队不吃这套,才能管住他。

那次任务结束后,他再也没有叫“哥”的机会了,犯了错也只能自己担着,这么多年过下来,跌跌撞撞地把自己塑成了众人口中的“顾队”。

“我们可以走了吗,顾队?”

杨非远走到了谢寻珏前面,正对着顾晓。

“可以,感谢你们配合警方的工作。”顾晓点头,声音沉稳,眼睛定定地看着杨非远,不再躲避。

远处有警员喊了几声“顾队”,顾晓高声应了。他知道自己职责所在,即使他多么想要挽留杨非远片刻,也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人走远。

他是顾队,而不仅仅是顾晓。

挽起的制服露出的手臂上缠着纱布,隐隐湮出的血色还在扩散,青年却无知无觉,转身就要离开。

“顾队。”杨非远叫住了顾晓。

不知何时落在杨非远手里的药被重新递了回去。

“顾队工作辛苦,别忘了处理好自己的伤。”

男人吩咐少年跟上,临别前向青年队长颔首致意。

“很高兴有你们这样的人,守护人民群众的安宁。”

顾晓立在原地,笑了笑说“为人民服务”,再次转身时眼眶却一热。握在手里的药还带着男人的体温,那上面留了一串黑色的数字,顾晓的手指避开字迹,更加用力地握紧了药瓶。

他难过又欣喜地承下杨非远的一句肯定。

·

到家时,天已经很晚了。

杨非远脖子上的伤不深,已经有大半结了痂,谢寻珏却不放心,又仔仔细细上了一遍药才罢。谢寻珏回房间跟姜齐交代事情,杨非远就进了书房。书房一周内难得有几晚独属于杨非远,通常他都会抽几本书出来看看。

大概过了四十分钟,门被扣了三下,声音有些急促。杨非远从书中抬起头来,皱了皱眉,自从收下这个小混账,他一天到晚都没有停下来的时候。

“请进。”

罢了,也习惯了。

谢小混账探出一个头来,向自家老师笑了笑……好吧自家老师不肯理他。

谢寻珏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,小心地看了眼老师,没有出声,然后绕到书桌前,不经意碰到了一直放在那儿的戒尺,又缩回手。

杨非远最爱用的还是那一大捆藤条,戒尺用的少,印象深刻的只有立规矩那一次。其实正常来说戒尺是要比藤条好挨一些的,不尖锐也很难见()血。但在杨非远那儿,戒尺更像是一种象征——家法的象征。以至于这戒尺一直默默地摆在书桌上,却让谢寻珏不敢碰一下。

“做什么?”

杨非远头也没抬,只冷声斥了一句。

谢寻珏啪地立正,然后受惊一般下意识跪了下去,双膝毫无缓冲地砸在地上,疼得他一声痛()呼。

“嘶……”

杨非远终于把书合上,明白自己这书是看不下去了,只能抬头去管他这不省心的徒弟。

“怎么,要向我认什么错?”

“老师为什么不开心……”谢寻珏疼得话不过脑子,心里想什么都暴露个干净。

杨非远目光沉沉,只把人看着。

谢寻珏对上老师的眼,被惊得心头一跳,顿时面色发苦。

少年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,师长问话,答非所问,是要掌嘴的。谢寻珏平日里闹腾惯了,但是杨非远一旦认真起来,或者说,一旦谢寻珏是跪着的,他就该遵守所有严苛的规矩。

“小谢……小谢不该对长辈不敬。”

谢寻珏本就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,只是单纯觉得,老师似乎对自己今日的作为有不满,也似乎因为别的什么人,有些难过。

“你道过歉了,也没说脏话。”

少年浑身一抖,先前因为口无遮拦,说脏话这件事,被罚了一周的掌嘴,他如今说话前也是要掂量掂量自己这张脸还要不要的。

“老师今天问过我,为什么怀疑那个人但是不说。”

谢寻珏咬咬牙,还是膝行着上前,取了戒尺捧在手心,两手放平举高。

“因为我不想多管闲事,凭空添麻烦。”

杨非远并没有评价谢寻珏的回答。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被烫得蹙眉,但还是把杯子捧在手里,感受着杯壁的温度烫得手心发麻,然后一点点把冰冷的手捂暖。

“先告诉你我的答案,你当那人是人贩子,这是你的第一判断。”

“但是后来你也看到了,那人被揭穿后不仅不逃,反而持刀攻击。他的身手很好,如果不是经过专业训练,就是经验丰富的打手。人贩子少有长相凶悍的壮年男子,太容易引人怀疑,这是我的第二判断。”

“比起拐卖,这更像是绑架。虽然不知绑匪搭乘公交车有什么目的,但是如果我在车上动手,很难保证不会伤到其他乘客。”

少年看向老师,怔怔地开口,“所以老师才跟着那人下车,走到没什么人的拐角才动手。”

杨非远分析时的沉静,果断,和他教谢寻珏功课时完全不同。似乎这才是真正的他,而不管是老师……还是作为病人,都只是杨非远扮演的角色。

“你之前也是身处社会的人,在这一点上我不想把你当孩子。谢寻珏,你以前判断和处理事情也这么草率吗?”

少年张了张口,说不出反驳的话来,只能把手里的戒尺抬得更高。

“对不起……小谢错了。”

杨非远却摇头,没有接过戒尺。

“算不得错,只是你没有学好,也没有人教你,没关系。判断一件事不能只看表面,你以后再次踏入社会,那时候再学不会,我会罚。”

“是。”少年乖乖地低头,应下教训。

“至于你说的,不想多管闲事。”杨非远走到谢寻珏身前,垂眸看着。

“你为什么觉得,这是该罚的事?”

谢寻珏一愣。还能为什么?因为老师去做的事他不愿意做,因为老师不喜欢他的不愿意,因为所有人都会同情那个小女孩的遭遇……

“因为一个好人……一定会像老师那样去救人吧。”少年的话说出口都有些迟疑。

杨非远取过戒尺,轻轻按下谢寻珏有些发颤的手臂。

“我曾经以为你分不清善恶,但其实不是。”

戒尺安静地抵在少年身后,少年连裤()子都没来得及褪,此刻却也不敢再动。

“你知道回报对你好的人,也愿意保护身边的人。但除此之外,其他的事你看得见,却不敢做。怕惹上麻烦,怕身边的人受伤,怕你帮助的人反过来伤害你。”

“不想多管闲事”,这样的话语是很冷漠,会被人谴责。但是当你谴责旁人时,就能保证自己每次都能把这“闲事”管好吗?你能帮到底吗?你有能力去完成你的善良吗?

“小谢,很多人眼中善良的人,他们往往拥有很多你不曾拥有的东西。”

他们有足够的财力物力和人脉,爱他们的人很多,他们也从小就知道自己拥有的东西能帮助到更多人。

他们遇到摔倒的老人,是不需要畏惧被讹钱,被诽谤的。

可是谢寻珏拥有的东西太少了,他能够活下去,能够守着身边的人活下去,已经举步维艰。他会觉得所谓“无私”“奉献”是很可笑的事情,因为你不能强迫乞丐送出最后一个馒头,也不能让癌症晚期患者去鼓励另一个人活下去。

这个世界上当然有这样的人,但是谢寻珏不是。他做了好多年的混混,觉得自己坏习惯了。既然做不到善,那就当个恶人好了。

比伪善的人活得真,也比真正的善人活得轻松,他恶得自在。

戒尺落了第一下,落在裤()子上发出沉闷声响,痛感也是沉闷的,砸进肉里,疼得绵延。

少年僵着身子受了这一下,这是他第一次不去衣挨老师的家法,他很能忍,虽然也很疼,于是少年仰头看他的老师,几乎是困惑的。

您若是觉得我没错,为什么还要打我?

若是觉得我有错,又为何……要这样温和呢?

杨非远驯狼驯得成功,谢寻珏早就习惯了老师的残()暴,习惯老师毫不留情的责()打。

家法是严肃的。

第二记戒尺落下,分毫不差地砸在同一个位置,谢寻珏身子不过晃了一下,就被杨非远的手扣住了肩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

谢寻珏觉得自己身后那块地方火燎一般灼热,可是不敢再动半分,只是定定地去看老师的身影,妄图窥探难解的答案。

第三下,依旧落在同一个位置。这次少年早有准备,撑得好好的,只是疼得抿唇用齿抵着,不敢动弹。

其实无论困惑与否,委屈与否,杨非远给什么,谢寻珏都会受着。杨非远是被他划入范围内的,要守着护着的人,所以困惑可以按住,委屈要咽下。

杨非远却在这时停下了。

“我要你走正路,可以一板子一板子把你打成一个正人君子。”

“可是善良这种东西,不是打出来的。我若是强()迫你行善事,让你做了内心不愿的事,那就成不了真正的善。”

杨非远提着戒尺,看着少年困惑的,却又带着星点光亮的眼眸。杨非远从不怜惜少年,他教徒自有一套准则,也在一次次实践中慢慢调整。打不一定有效,说教也不一定听不进去。

杨非远大多时候都是足够冷静的。

“我希望你善良,但我不会强求。”

他希望少年善良,有正义感……像那个人一样。但是如果少年不愿,他不会强()迫。

杨非远是专()制的,因为希望,所以还是要打,还是要让你疼。但有时候,杨非远也不得不承认他是真心想护着这个学生,不单单是为了教好他。

为了一个任务,杨非远可以不择手段。但是如今面对谢寻珏,杨非远却希望他能拥有更多不曾拥有的东西。

希望你也能成为一个,拥有广阔世界,不畏惧行善的人。

谢寻珏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,几乎在杨非远放下戒尺的一瞬间他就蹭着膝盖扑上去。

“老师!”

小狗很开心地喊,恨不得摇尾巴。

真正抱上老师的腰时,少年的声音却低下来。

“谢谢老师……”

他有些明白,也有些懵懂,但至少听懂了老师对他的宽容,和难得的宽待。

杨非远撑着桌子忍了忍,而后忍无可忍,他不知道谢寻珏什么时候多了个喜欢抱他大腿的毛病。

“松手。”

“老师我疼……抱一会好不好。”

疼什么疼?就三下打得再重又能疼成什么样?杨非远生气下狠手的时候,谢小混账愣是在床上躺了三天也不敢撒娇喊一声疼。

“再抱我就动手了。”

杨非远的威胁从来不是玩笑,谢寻珏默默把自己的手从杨非远身上扒开,很是不情愿的。

“小谢下次……”

“不许,”杨非远蹙眉,“我不喜欢被人黏着。”

谢寻珏撇嘴,他两手垂在腿侧,身后还在突突地疼,敢对着老师撒娇却不敢伸手揉一下。

“那今天那个顾叔呢?我看他一定喜欢黏着您!”

顾晓?

“呵。”

杨非远冷笑一声,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,似乎脾气好了许多,谢寻珏倒是幸运。

“你是第一个敢黏着我的人。”

杨非远偏过头去,明明训着学生,眼中却带着怀念。

少年顿时喜上眉梢,心里却一边嘀咕一边不安。

那顾叔也太不行了,怪不得这么怕老师。

顾晓对老师,应该很重要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