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
饭后雨停,天依旧阴着,不见月亮。
杨非远带着兄弟俩坐公交回家,车上人比先前少了许多,偶尔也有零星几个空位。姜齐拎着几袋子衣服和鞋,坐到了后座。杨非远坐在靠近前门的地方,旁边没有座位,谢寻珏便站在一旁,像个护食的小狗。
姜齐旁边空出个位置,他看了看谢寻珏的方向,又低头,将袋子攥得紧了些。
这个点下班的人大多都是加了班的,疲倦在车内蔓延,因此不怎么吵闹,只剩下几声低语。谢寻珏看着自家老师闭目养神,便沉默地立在一旁想今日的数学周练要换几板子。至于板上钉钉的期中考,想必杨非远早已定好了数目。
这么一想,身上某块地方,似乎又在隐隐作痛。
尖锐的哭声打破了车上的安宁。谢寻珏被声音一惊,看见杨非远也被吵醒,便带着几分戾气去看声音的源头。
小女孩似乎是刚醒,在男人怀里扑腾着哭喊。明明是五六岁的模样,嘴里却呜呜咽咽连个词都喊不完整,听不出在闹腾什么。
“你妈的……哭什么哭!”男人显得很不耐烦。
周围有几个人被吸引了目光。
“哎好好好,爸爸知道你喜欢那个会唱歌的娃娃,下次就买了陪你唱歌好不好……”
男人抬手捂了下女孩的嘴,另一只手拽着女孩的胳膊,用力往怀里扯了扯,拉回了女孩挣扎即将触地的身子。
女孩渐渐安静下来,周围人的视线也没有再为此停留。
谢寻珏脾气不好,但也从不轻易惹事,上下打量一番给那男人一个白眼,就当了事。
男人抬眼撞见谢寻珏,好像很有礼貌地轻轻点头,表示歉意,然后咧出一个僵硬的笑。
谢寻珏移开目光,他讨厌这个人身上的气息,讨厌这人用弄疼人的力气将女孩禁()锢。但是谢寻珏一向的生存之道告诉他,别多管闲事。
门开了,男人夹着女孩下车,女孩好像已经不再挣扎。
杨非远站了起来。
“老师?”谢寻珏向旁边挪了一步,疑惑地询问。
“……站到了,请乘客携带好随身物品……”
“老师,我们不是这一站。”
杨非远向着车门走去,谢寻珏也就落后一步跟着。
“跟着我,下车。”
·
杨非远下车时动作很快,到了人行道步子却慢下来,远远地看着前面的人。
谢寻珏甚至来得及给姜齐发了消息,然后三两步走到杨非远身边。
“老师。”
“离我五步远,不要太近,不要被人发现。”
谢寻珏心口几乎一窒,杨非远的语气冷静,下达命令无比自然,但谢寻珏忘不了自家老师身体有多差,危险的事一点都不能沾边。
“您觉得那人有问题,拐子?”
少年压低了声音,却没按照吩咐离开老师,反而凑得更近。
“您怎么不在公交车上把怀疑说出来,车里人多,报了警这人跑不了。”
杨非远再次加快步伐,贴着墙,整个人一半隐在路灯影下。他偏头看了一眼少年,又很快将目光放在即将拐弯的男人身上。
“那你呢?”
杨非远声音平淡,不再看向谢寻珏。
你既然也有所怀疑,为何选择沉默?
谢寻珏低头,慢了步子,落在杨非远身后四五步的距离。插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摸到一个冰冷的物件,冷得少年浑身一凛。
手指压上刀背再收回,刀本就小巧,被人包在手心里也看不出异样。
少年将手从口袋里拿出,任由秋风萧瑟,一遍遍吹到冷透。
“先生。”杨非远脚步无声无息,说话时几乎就站在男人身后。
“你的孩子这样不难受吗?”
男人将女孩夹在腋下,女孩手脚都悬空,却无力挣扎。
谢寻珏好似个陌生人,依旧慢慢向着拐角处靠近。
男人不回头,也不回答,继续向前。
“这是你的孩子吗?”
杨非远一伸手,几乎就要碰到男人的胳膊。
男人猛得一侧身,差点把女孩丢出去,此刻单手拎着孩子,丝毫不见怜惜。
“你干什么?这当然是我女儿!”
“呜……啊……啊!”女孩又挣扎起来,嘴里冒出些无意义的词,声音都哑了,听着可怜又无助。
谢寻珏低着头,站在侧边,似乎想走斑马线过十字路口。
“请问你的孩子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凭什么告诉你?”
“小朋友,”杨非远再次上前一步,声音低沉,看向被拎着的女孩,“别怕,告诉叔叔,他是你的爸爸吗?”
女孩张着嘴,好像先前的挣扎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,她的手垂落下来,眼泪一滴滴滑落,眼睛却空洞。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
杨非远目光一凝,他瞬间伸手抓住男人的手腕一扭,将男人整个身子都拧着侧身,与此同时一声厉喝。
“小谢!”
旁边原本路过的少年转身,一把抱住被男人拎着领子的小女孩的腰。男人吃痛之下松开了抓女孩的手,谢寻珏趁着机会一个旋身,因为惯性重重撞向墙面。他伸手护住女孩的头,刹那间女孩止了泣音抬眼去看他,张嘴发出一个音节。
谢寻珏瞳孔一缩,他顿时明白为什么杨非远不再多问一句。他看见小女孩……没有舌头。
而且,似乎是被人生生切掉的。
杨非远并不能一下子制住男人。男人反应过来立刻一个扫腿,顺势翻倒在地挣开束缚,他单膝跪地反抓住杨非远的手。
杨非远后撤,上抬抽手,手一扬起腕上已经能看见青()紫 痕()迹,可见男人力气之大。他默默调整呼吸,脸色苍白如雪,却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。
他的身体太残破,无力支撑长时间格斗,仅剩格斗技巧和那一点爆发力,一旦时间长了,必处弱势。
但其实,杨非远不怎么在乎这些。有些东西早已刻入骨髓,即使离开多年,即使为此受到伤害,也无法磨灭。
“哪冒出来的小白脸,敢坏我的事!”
男人咬牙切齿,两手抓住杨非远的肩死死往下压,杨非远双手将男人的手臂挡开,用手环住男人后颈向下一拽,提膝顶胸。
“草!”
男人痛得面色扭曲,他没想到一个病秧子路人格斗竟然不输自己。他伸手按住腰间,低头露出一个阴狠的笑来。
刹那间只见寒光一闪,墙边靠着的少年抬头只来得及惊呼。
“老师!”
刀直直砍向杨非远的脖颈,杨非远侧头避开,刀堪堪滑过,留下一道浅浅的血()痕。
谢寻珏瞬间红了眼,把小女孩丢到地上,顾不得自己被撞疼的背,三两步就向着杨非远奔去。
杨非远并不惊慌,他甚至不意外男人会像个亡命徒一样动刀子,寻常人贩子可没这个胆子。刀尖锋利,冰冷,能轻易将人的脖子划开,杨非远却不见畏惧,依旧招招果断迅速,攻其软肋,扭转手臂,压制,夺刀。
杨非远按住男人的手腕,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,男人持刀的手抖动,刀尖也随之颤抖,两人僵持不定。
“不许动!”
背后突然有人一声厉喝。杨非远力竭,胸口一阵刺痛,按住男人的手微微一松。
“警察!立刻放下你手里的刀!”
青年低沉的声音让杨非远一怔,他先前已经报了警,所以救下孩子就打算撑到警察来,只是这人的声音……有些耳熟。
男人一下子被两人前后包围,他咬着舌尖尝出血(腥)味,没有错过杨非远一瞬的失神。
“小心!”
男人挣开杨非远的手,提膝狠狠顶上杨非远的腹,杨非远踉跄着后退,而男人已经扬起手中的刀。
一身警服的青年飞快攥住男人的手腕一扭,几乎听得“咔”的一声响,男人不甘心地握住刀柄旋转,刀划开青年的制服,血色在手臂漫延,却只将黑色警服染得更深了些。
刀终于掉落在地,被青年一脚踢远。
杨非远退进少年的怀抱里,少年小心翼翼地环着老师转身,而后又将老师轻轻推到后边。男人被青年按住双手压倒在地依旧在奋力挣扎,那警察手臂的鲜血顺着手指滴落,再也腾不出手去拿手铐。
谢寻珏手里的蝴蝶刀一转,刀锋架在了男人脖子边。
“别动。”
少年吐出这两个字,声音冷得刻骨。男人在一瞬间僵了身子,少年却依旧将蝴蝶刀一点点往下压,直到划开皮肤,留下血()痕。
见男人不动,警服青年总算能腾出手拿手铐,迅速地将人拷上,而后装作轻松地拍了拍少年的肩。
“小朋友,可以放下了。”
远处几个同样穿着警服的人跑过来。
“顾队!肖队女儿……天,我去看看那孩子!”
“……顾队,你手受伤了,快去包扎一下……”
顾晓摆摆手,依旧看着眼前的少年。
“小朋友,没事了,把你的刀放下吧。”
谢寻珏不动,他眼睛通红,对跪伏着的男人满是恨意。
差一点……他就要失去杨非远了。这已经是第三次了,整整三次,他一次又一次,眼睁睁地看着杨非远受伤,什么也做不了。
“小谢。”
杨非远的手捂着自己的脖子,平静地将一丝血色抹开,而后垂手,走近。
“把刀放下。”
蝴蝶刀偏了偏,最终转回少年手中。谢寻珏看向杨非远,眼中泛起雾气。
后怕铺天盖地将少年淹没。
周围的警员都围到小女孩身边,男人也被人带走。顾晓这个队长反而留在原地,不知为何,在杨非远走近后,他没有抬过一次头。
“不像话。”
杨非远伸手点了下少年的眼角,少年不敢反驳,只好拼命把眼泪憋回去。他不是个爱哭的孩子,或者说,他以前也没当过孩子,可是遇见杨非远之后他似乎总有哭的机会,真是可笑。
杨非远站到了顾晓面前。
顾晓整个人僵在原地,好像那声“不像话”斥的不是少年,而是……别的什么人。
“谁教你的。”
“自己什么准备也没有,就敢上去夺刀?”
杨非远看着低头的青年,一如数年前那样,沉声唤那人的名字。
“顾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