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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

雨来的突然。

放学时突如其来的雨,让学生们都有些猝不及防。有几个人挤在一把伞下,哆嗦着走出学校大门的,也有一个人带上帽子就往外冲的……学校大门外等候的家长们倒是撑起一把把伞,雨天私家车也比以往多了不少,往来鸣笛,热闹嘈杂。

谢寻珏看着外边的雨“啧”了一声,他自然也是没带伞的其中之一,也不会有人与他共伞。家离学校不远,平日里步行十五分钟就到了,可是就算这么点距离,这雨也足够把他淋透了。

把书包抱进怀里,低下头,少年一脚踏进雨里,小水坑溅起水花。秋雨的冰冷让他打了个寒颤,但他没有停步。

一场秋雨一场寒。

今天穿的外套连个帽子都没有,谢寻珏忍不住在心里骂娘,雨天和人群的拥挤让他的焦躁上了眉梢。雨很快就打湿了略长的头发,顺着脖颈打湿上衣,把滚烫的胸膛都冰得颤了颤。

出了大门,谢寻珏穿梭在人群中。

“爸,今天考的数学难死了!”

“难才显示你的水平嘛……你猜爸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?”

又踩进一个水坑,谢寻珏蹙眉,感觉自己那双破运动鞋被浸湿,寒气顺着脚一点点往上爬。

“你看看,叫你出门不带伞,身上湿成这样……”

旁边的女人嗔怪着把少年塞进车里。

“妈,冻死了,快回家吧。”

“那我把车里暖气再调高点?”

谢寻珏伸手挑开一把花花绿绿的伞,那顺着伞滴落的雨水都落到他包上了。书包里不止有卷子还有老师给他整理的讲义,要是被这雨打湿他可就亏大了。

又一波学生从学校里涌出来,周围家长一个个忙着往前凑,谢寻珏满脸的不耐烦,钻了半天也没钻出这个家长包围圈。顶着那张又痞又有点小帅的脸,谢小混账第一次觉得无语。

烦不烦啊?都高中生了还天天接送!

你家小屁孩没腿是吧?

谢寻珏外套湿了大半,鞋子裤脚也光荣牺牲,恶狠狠地在心里把自己也骂了进去。

家长人墙的空隙间,谢寻珏冲了过去,扒拉着伞终于把自己扒拉到人行道上,松了口气。

雨势又大了。

谢寻珏低着头,把书包牢牢护在胸口,上赶着投胎似的,打算一口气冲回家。然而,他这口气没等提上来,就不轻不重地撞上了人。

谢寻珏把自己撞得鼻子一酸,却发觉自己头顶上的雨停了,那人顺着惯性把他一揽,冷着声训斥。

“走路不看路,谁教你的?”

少年抬起头,仰脸就笑,开口认他那一日八百遍的错。

“我错了,老师。”

雨哗哗地落,谢寻珏却觉得没那么冷了。

“老师,您来接我放学吗?”

明知故问。

“嗯,下雨了,知道你没带伞。”

杨非远把人上下打量了一番,皱眉。

“给你发了消息,你应该没看到,以后出校门就把手机开机。”

“知道了,老师。”少年不知为何,看到男人便一扫先前的焦躁,很高兴的模样,但也不单单是为那少淋的雨。

“走吧,今天我没做饭,出去吃。”

“好,我们去哪?小齐知道吗?怎么去啊……”

·

硬币咣当咣当往下落,杨非远跟在后边收了伞。

师徒两人选择了最朴素的交通工具——公交车。

正值晚高峰,公交车里小学生初中生高中生挤成一团吵闹,刚工作的小年轻带着耳机也不知道能听见什么,颤颤巍巍的老爷爷被人挤来挤去,差点被自己的蛇皮袋绊一跤。

“老师,这有个位置!”

谢寻珏眼疾手快,用身子挡住一个位置,惹得旁边渴望抢占座位的小学生对他怒目而视。少年略微一挑眉,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不爱幼。

杨非远淡淡睨了谢寻珏一眼,伸手扶了一下重心不稳的老爷爷。

“那边有个位置,您去坐吧。”

手指的正是谢寻珏护着的位置。

少年一时瞪大了眼,刚想说什么,又在老师的目光中侧开了身子,末了还帮那老头把蛇皮袋往位置那拖了拖。

谢寻珏艰难地站回杨非远身边,陪着老师东倒西歪地人挤人,有时还故意把身边乱动的小学生挤到一边去,生怕自家玻璃似的老师磕着碰着。

谢寻珏不是很明白杨非远有时突如其来的善心。在他看来老师比那些一把年纪还能扛蛇皮袋卖菜的老头更需要座位,但他知道老师的命令不可违逆,所以还是乖乖让了位置,只是内心难免不屑。

切,老头连个谢谢也不说,你老你了不起啊!

雨天路滑,行人来回穿梭,道路状况着实差得很。公交车司机似乎也着急下班吃饭,又是一个急刹,整个车里的人一阵东倒西歪。

“老师……”

谢寻珏自己都没站稳就急着去寻老师,浸满了雨水的鞋一滑,谢寻珏身子一歪差点抱不住手里的包。

一只手稳稳撑住了少年的背,而后少年的手被站在前面的老师一拉,拽回了扶手边。

“抓好扶手,站稳了。”

杨非远默不作声地把少年护在身前,圈出一个小角落来。

谢寻珏看到老师安稳站着才放下心来,想起刚才自己差点摔倒时撑住自己的那只手,再抬眼望去,也分辨不出是谁了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刚才有人扶了我一把,不知道是谁。”

“嗯,”杨非远抓住谢寻珏的手,带人到站下车。“下次记得及时道谢。”

车站外,雨小了,几乎成了毛毛雨。一片烟雨朦胧中,公交车已经远了。

谢寻珏回头望了望,若有所思。

“是,小谢知道了。”

·

离车站不远是个大型商场,任是谢寻珏如今能解出几道数学题的脑子,也想不通老师怎么会带他来这吃饭。

太贵了,谢寻珏以前带着姜齐,这种地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。

“老师,家门口那家米线……也挺好的。”谢寻珏把书包背上,手撑伞举得高高的。现在轮到他撑伞,毛毛雨他淋不淋无所谓,老师可不能着凉。

杨非远目光落在谢寻珏那双脱了胶的运动鞋上,停顿了两秒。

“庆祝你期中考了班级倒数第十,作为你的奖励。”

谢寻珏嘴角一抽,总觉得老师在讽刺他,但是他又反驳不了什么,这奖励可真膈得他心慌。您要真想给我奖励……不如在分析试卷时少给我几板子。

不过这话,我们谢同学可不敢说出口。杨非远现在不做正经老师,只当家教。但身为谢寻珏的全科老师,杨非远教学极严,动不动就是藤条戒尺齐上阵,让谢寻珏如今怕得不敢在学业上讨半分饶。

进了商场,杨非远没有直接去餐馆,反而拉着人去了男装区。

“老师,小齐到了吗?”

谢寻珏都没注意去了哪,只惦记着自家弟弟。以前他和姜齐的活动范围都固定,所以放心姜齐在一定范围内乱跑。但这种地方他没来过姜齐更没来过,之前又下了大雨,难免有些担心。

“他已经在餐厅了,我让他先点菜。”

“至于你,先把袜子和鞋给我换了。”

杨非远皱眉指了指谢寻珏的鞋,似乎已经忍了很久。谢寻珏一怔,然后满不在乎地摆手。

“都快干了,不用换了吧老师……老师,小谢饿了。”

少年一路漫不经心地瞥过商场里那些标价,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地方。

“这双鞋,40码,谢谢。”

杨非远先给谢寻珏买了几双袜子,看着人把泡发了的脚擦干净套上袜子才松眉。

湿了的袜子被丢掉,谢寻珏看着那双脱了胶被水泡过一遍的运动鞋,却是怎么也不肯丢,也不肯把脚伸进新鞋里。

“小弟弟,这鞋你还要不要试啊?”

销售小姐立在一旁,嘴上挂着笑,面上却闪过几丝鄙夷。

谢寻珏讨厌这样的地方,讨厌这些人的目光,他身子僵硬着,抬头却是恶狠狠地瞪了销售员一眼,眼里闪着凶恶的光。

“小谢,”杨非远淡淡地喊了一声,“试鞋,快一点。”

那销售员几乎被谢寻珏吓得退后一步,不敢再靠近。少年却在老师的催促中低下头,牙齿咬上舌尖,有一瞬间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眼睛突然涌起一股热意。

他太小,有时候面对这个社会,很多事他都难以做到淡然处之。

杨非远压着他,逼着他,漠然又无情。

穿鞋,系鞋带,站起来走几步,合不合脚?

谢寻珏不说话。

又试了一双,杨非远看着谢寻珏走了几步,然后拍板,买鞋。

谢寻珏看了看价格,然后又看老师,眼里几乎是有些茫然的。新鞋穿在脚上,很舒服,但又变扭。旧鞋拎在手上,湿漉漉,像个破烂。

杨非远看过来,朝谢寻珏招了一下手。谢寻珏往后一退,差点想拎着旧鞋逃跑。

终究是没敢。

但那双眼睛里写着哀求,几乎是有些无措的。

别丢,好不好。

杨非远停顿了片刻,他让谢寻珏把旧鞋放进空鞋盒里,看见少年小小地呼了口气。而销售员拧着眉盖上鞋盒装进袋子里,送走了一言难尽的客人。

谢寻珏把套了塑料膜的伞也放进袋子里,拎着东西背着书包,一旁的杨非远则两手空空。

“我记得上个月给你买过鞋。”

为什么这些天谢寻珏还穿着他的旧鞋蹦哒。

少年一愣,有些局促地停了步子,好像自己脚上的新鞋哪哪都别扭一样。

“呃……我好像给小齐穿了。”

看见杨非远面上不虞,谢寻珏慌忙解释。

“我和小齐从小衣服鞋子都混着穿,以前小齐穿的都是我剩下的衣服,后来小齐个子窜得快,您看他现在穿我的衣服也没大多少,也,也挺合身的……”

不知道为什么,谢寻珏觉得,老师可能会因为这件事生气。杨非远先前给他们买东西都是双份,但上月那鞋确实是看见谢寻珏没好鞋穿,就直接买了一双回去。谢寻珏当时没怎么在意,看着鞋挺结实,穿着应该舒服,但凡好点的东西他都习惯性给了姜齐。

“姜齐平常都穿你的衣服?”

“啊……是啊,习惯了。”谢寻珏莫名理亏地低头,他慢慢能理解杨非远处世的方式,更重要的是,能感受到老师对他的重视和……爱护。

“对不起,老师。”他不该辜负老师的心意的。

杨非远盯着谢寻珏,面上没什么的情绪,心里却复杂,思绪翻涌难平。

有些小孩表面再怎么狂,可让人一眼望去,就知道不是娇养长大的。这样的小孩混账归混账,揍是少不了揍……偶然却怪惹人心疼的。

杨非远垂眸,把谢寻珏手里的东西拎过来。

“再去挑几件衣服,把你和姜齐的都买了。”

“动作快点,再磨蹭,你今晚就看着我一个人吃饭。”

好嘛,这下直接把姜齐连坐了。

谢寻珏不敢多言,一边心疼钱心疼老师,一边又忍不住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