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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

单方面的争吵更像是一种宣泄。

杨非远愤怒过后反而冷静,像一潭死水。

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
“我知道!”

谢寻珏几乎是向着他的老师嘶吼着,像个被逼到绝境里的小狼,暴露出不驯的本性来。

他知道杨非远训他的话。知道打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,打架的后果他承担不起。是,因为现在老师不让他当混混了,所有的一切都得按规矩来。打了架杨非远就要给谢寻珏收烂摊子,甚至学校的处)分都能威胁他。

“老师,做普通人真难,装个好孩子真难。可是老师要求的,小谢都尽力去做了。”

“但那些我不知道的呢?”

谢寻珏满心都是照顾好老师,报答杨非远。他受杨非远的教导,也是因为杨非远希望教好他,所以他愿意去做,愿意受罚愿意耐着性子装乖。

可是现在呢?杨非远非要透支自己的身体,什么也没对谢寻珏说。贷过款的医药费,家里电费水费,烧菜做饭,给谢寻珏和姜齐买的新衣服……杨非远要他上学,甚至备好了每个月食堂的伙食费。

“您哪来的钱?”

谢寻珏笑得发冷。

“送外卖送到徐洋家门口,被自己的家教学生赶出门,好受吗?”

一边笑着,一边仰起头。谢寻珏知道自己在顶嘴在不敬,但他就是不愿意低头,仰脸等着承受杨非远的怒火。

少年跪着,疼着,向他的老师发脾气。

杨非远没有动手,虽然他觉得谢寻珏说出这样的话,对教导者而言是一场失败的训()诫。

“你在跟我生气,谢寻珏。”

藤条提在手里,也没什么力气去挥动了。

“今天打架,是因为这件事?”

谢寻珏抬着头,通红着一双眼。倔强的,好像被人逼到了死角,身体紧()绷到极致,颤抖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。

少年环着老师的手被藤条挑开,杨非远垂眸,后退了两步,弯腰,手里的藤条就贴在少年的脖()颈边。

谢寻珏喘()息着,明明眼里还烧着愤怒,却不敢避开老师手里的诫具。

杨非远突然抬手,看少年闭眼,睫毛在颤动,他却只是轻轻抹了一下谢寻珏眼角的湿润,声音也平淡。

“谢寻珏,你真是蠢的可以。”

“我从不在乎别人的评价,也没有你想象中那般傲骨。我为了活着,也可以不顾一切。”

“不管是做家教还是送外卖,都只是工作。你没必要觉得什么工作辱了身份,工作不分高低贵贱,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。”

“这不一样……”谢寻珏哑着声音说,“您是因为我。”

谢寻珏承受不起。

杨非远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寻珏,他皱着眉,不明白少年怎么就能倔成这样。

“混账话说够了没有?”

藤条就威胁般搭在谢寻珏的脸上。

“……没有。”少年睁着眼,明明疼到脸都苍白,明明也怕了那藤条,却还是要说,要顶嘴。

“您今天要是不打{死}我,以后家里的一切我就都要分担。”

谢寻珏话说得坚定,杨非远看他,却还是觉得太幼稚,毛病多。谢寻珏一没有时间,二没有能力,谈何分担?这小混账要是真想让他轻松一点,就该少犯错,少让杨非远动藤条累到无力。

“我不会打{死}你,也不需要你分担。”

藤条在少年的腿间点了点,让人跪直。

谢寻珏挪动着膝盖,调整姿势,抬眼却是一字一顿地问。

“凭、什、么?”

杨非远简直被这混账逼得不耐烦,他没那么多精力再花心思跟人吵架。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扬起藤条。他的身体撑不住了,胸痛都在隐隐发作。

“凭我是你的老师!”

藤条滚落在地,咕噜咕噜转了好几圈,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,谢寻珏睁开眼,正看见杨非远虚浮后退的脚步。

“老师!”

谢寻珏一惊,急着膝行到杨非远身前,就要起身去扶。

“跪好了。”杨非远冷冷的眼瞥过来,自己堪堪稳住身形。

“你敢起来,以后就别跪我。”

谢寻珏的动作止住了,他缓缓跪回原地,弯腰拿起藤条,而后双手捧在手里。他死死地盯住杨非远,眼睛红得惊人,此刻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,只是看着他的老师。

“您不舒服,也不告诉我。老师,您把我当什么了?”

那双眼太执拗,让杨非远都为之一怔,他似乎看了某些和恨意一样强烈的……赤忱吗?

“老师,您有时候真的很讨厌。”

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好,又这么冷。

话音落下时,似乎少年都被自己的话语吓到了。眼泪一激就落下来,而后一发不可收拾的,好像是真的很难过,真的疼到受不住了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呜……小谢…讨厌您……”

杨非远满腔的冷言突然就消了音,他看着少年哭得浑身都在抖,手上还抓着那根藤条不肯放,不敢放。明明自己生气又委屈,却忍不住害怕,好像生怕他的老师又要落下什么心狠的话来。

杨非远的心再冷,也要为这个少年烫得疼上一疼。

这个混账身上的毛病确实太多,可是少年的眼泪也那样滚烫,灼人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杨非远垂眸扔下这句话,声音放得极轻,听起来甚至是温和的。他转身,走向门口,脚步因虚弱而飘着,失去了往常的从容冷淡。

他想,谢寻珏哪怕是说恨他,他都能坦然,能冷静施与教责。

可是少年如今一声声泣音,好像控诉他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般,让杨非远心神不宁,近乎仓皇。

杨非远判断谢寻珏情绪崩溃,需要冷静。可杨非远不愿承认的是,自己分明也在逃跑。

·

饭桌上几道菜,凄凄凉凉地躺在冷白灯光下。

杨非远的脸色愈发苍白,他坐在灯光下,目光没有聚焦地看向厨房的窗。窗外的万家灯火,在他眼中晕染出光晕,化作星星点点消散在空中。

杨非远想起那几个人,想起队长,恍然觉得那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。他曾经忍辱负重,曾经死里逃生……所以如今的生活看着再艰难,也显得平淡,根本不需要谢寻珏替他担什么。

只是看着谢寻珏想起那个人,杨非远又会觉得遗憾。

他知道自己这样的性子做不了好老师,小孩子恨他很正常,如今讨厌……便讨厌吧。

毕竟那个真正承担教导之责的人,再也回不来了。

在窗外的灯火中,一盏暖色灯火亮得昏暗。有那么一瞬杨非远想起自己的母亲,那是一个温婉而有才气的女人,她很温柔,却从不会替杨非远拦下父亲凌厉的戒)尺和皮)带。

年少时,杨非远记得自己是恨过的。

如今想想,自己幼时犯的那些错事,哪比得上谢寻珏那混账分毫。自己挨得那些戒尺,又能重到哪去呢?他与父母的分歧与争吵,就真的难以挽回,不可原谅吗?

遇见谢寻珏前,杨非远已经很多年,很多年没想起自己的父母了。这个屋子里原先父母留下的印记,曾被杨非远一人抹得干干净净。

杨非远站起身,将不知放了多久的粥倒了一部分进锅里,切了些肉丁和青菜碎放进去,开了小火慢熬。

剩下的粥和餐盘里的菜一一加热,再放到餐桌上。晚上九点,这个家才开始这顿晚了太久晚饭。

杨非远敲开了姜齐的门,他知道姜齐没吃,也知道谢寻珏不可能让自己最疼的弟弟不吃饭,所以哪怕姜齐沉着一张脸,杨非远也还是开口。

“去吃饭。”

“我不吃。”

“姜齐,你要想做个好弟弟,就少让谢寻珏操心。”杨非远神色冷淡,治这种小孩他办法多的是。

“你要是有心想护着什么人,就先提升自己的能力。至少学会伪装,不要总显得那么幼稚。”

杨非远话说得戳心,根本不管姜齐的反应,抬脚就走。杨非远人冷,唯一上心的就那么一个学生。姜齐对他而言,不是比谢寻珏还要小上两岁的孩子,更像个存在利益关联的陌生人。

杨非远坐在位置上,姜齐在暗处驻足片刻,不出意料地走到餐桌边,盛粥,摆碗筷,这种活一向是姜齐做。

杨非远咳了两三声,姜齐放下碗就接了一杯热水,轻轻搁在桌上,再坐回位置上,一言不发开始喝粥。

闷头喝了大半碗粥,听见杨非远的声音。

“把菜吃了。”

装可乐鸡翅的盘子往姜齐那儿推了推,鸡翅凉了之后草率地热了热,红棕色的糖浆粘)稠,部分已经发硬。

杨非远声音顿了顿,“给谢寻珏熬了粥,你不用给他留菜。”

姜齐这才开始夹菜,夹到一半他又看向杨非远没动过的碗,皱眉。

“您怎么不吃?”

杨非远确实没那个胃口。

姜齐面色不耐,显出几分焦躁来。

“身体本来就不好,还敢不吃饭?”

杨非远突然觉得姜齐像极了谢寻珏,果真是谢寻珏一手带大的弟弟。

一样的臭脾气。

筷子被拍在桌上,也没使什么力气,只是那杯中的水轻轻晃了晃。

“谁教你的规矩。”

姜齐抿唇,迅速站起身,垂眸。

“我哥教的,是我没学好。”

抬手,毫不犹豫地往脸上落了一巴()掌。

少年朝杨非远躬身,压着自己的难堪。

“对不起,小齐不该顶撞您,小齐知错。”

杨非远沉默着,拿起筷子。看来谢寻珏别的没教,唯有让姜齐敬他这一条,把人教得不敢忘。先前谢寻珏问他借走的那一根藤条,想必现在还放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。

“你下次好好说话,也会有人听。”大概是想起书房里那个混账,杨非远轻轻嗤笑一声,眼里却沉寂。

“不见得非要用巴()掌来换。”

杨非远夹了一筷子芹菜放进碗里,低头时掩了情绪。

“吃饭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