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
夜里起了风。
老王拎着自己的保温杯走出派出所的门，缩了缩脖子，还想着刚才的事。
两个孩子打架本来就算不得大事。徐洋脸上那伤连轻微伤都达不到，在场其实也就徐母比较激动，谢寻珏又一个劲的拱火，劝都劝不住。一场闹剧在杨非远到来之后戛然而止。老王看着原本拽得跟什么似的小崽子乖乖站起来，甚至拉了拉塑料椅子摆正了，等杨非远坐上去。老王用自己的职业素养憋住惊讶，强忍着不笑出声。等杨非远坐下，谢寻珏连个椅子边也不敢沾，就乖乖搁那儿站着，直到对面提起赔钱的事。
徐洋在见到杨非远之后脸上的尴尬遮都遮不住，消停了许久。但徐母也就僵了一下，就开始要钱。
“你儿子这伤花几十块钱涂个药就好了，你跟我老师要六千？”
谢寻珏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，眼里的怒火都快烧破天了。
谢寻珏其实说的没错，打出鼻青脸肿的效果，也就说明基本上朝着肉打，既没有伤筋动骨也不会出现内伤，谢寻珏打人的分寸一向把握的好。
杨老师，这可不仅仅是伤的问题，我儿子这个样子还怎么出去见人？耽误了学习，这谁能赔偿？"徐母知道现在主事的是谁，只对着杨非远依依不饶。
杨非远坐在椅子上，右手轻搭在桌，手指微屈。
“而且这两个孩子都是一个学校的，你说打架这事传出去，要是学校给个处分……”“妈的。”谢寻珏当下就没忍住，他容不得这种话，更何况在老师面前，他最讨厌看杨非远这样的人做什么委曲求全的事。
“你威胁我是吧？我跟你说我他妈就没怕过……
杨非远的手指扣在桌上，发出"搭"的一声脆响。
谢寻珏骤然消了音，老师没有回头看他，但他从头至脚都凉了个遍。
他在做什么……？在杨非远面前显出这副混混模样，装都不曾装一下。
“我明白你的意思了。”杨非远淡淡地一点头，没说同意，也没反对，转向中间的老王。“王警官，接下来的事由我和徐洋家长谈吧，徐洋的伤口也需要处理，让两个孩子出去等。"“老师！”谢寻珏顾不得怕，急急唤了一声，被警员推着到门口，杨非远也不曾回应他一个眼神。
经历了一系列的拉扯，徐母的威胁，杨非远的应对，到最后也不过为了敲定一个数额。杨非远难得说了许多话，又长时间滴水不沾，出了调解室的门，是真的因为嗓子干哑咳了好几声。
杨非远抬眼，看见自己那个混账学生皱着眉跟别人呛声。
“是你叫我老师来的吧？”
“我特意去联系你们学校问到的，好几次了，我想着这次总得让你家里人来一趟。”"老王，你以前对我是不错，但是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？”“谢小子…
、”
“你他妈别这么叫我！”
杨非远背对着人，慢慢地走到谢寻珏旁边，原本干涩的嗓音压得更低。“谢寻珏。”
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忍这个混账多久了。
少年明显身形一僵，似乎还瞪了中年警员一眼，责怪人为什么不提醒他。“老师。您……商量好了？”杨非远没有答，他朝老王欠了欠身。"家里孩子欠管教，给您添麻烦了。"老王叹了口气，有些无奈地笑笑。
“哎没事，小孩子嘛都这样，我儿子以前也是，慢慢教就好了。”
谢寻珏立在杨非远身后，心想着你儿子关我屁事，今天你把老师招惹来就是让我不爽。“谢寻珏，道歉。”杨非远的话语兀然冷厉起来，那是平日里教训谢寻珏的语气。谢寻珏几乎条件反射地一抖，满脸的不耐也散得干干净净。
“对不起，老王……王叔。”
少年九十度的鞠躬，倒是让老王愣了一下，忙摆摆手。
“没事没事，我原谅了啊，你小子以后说话注意点就行。”
老王突然想起，在先前杨非远和徐家的商议中，没有一条是要求谢寻珏向徐洋道歉的。而刚才，仅仅因为谢寻珏口头几句话，杨非远就摁着小孩给他道了歉。
以前他怎么不知道，谢小子还有这么一个好老师。
各家领着自己孩子走了，老王又喝了一口泡在保温杯里的茶，看见警车的光在门外闪了闪，有几个人步履匆匆走进，带着风。
“大队长，回来啦。”老王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保温杯。
“嗯，老王你怎么还没下班？”“快了快了，现在就差不多走。”
"刚才……那几个人怎么了？"风尘仆仆的男人似乎迟疑了一下。
“哦，没事，就两个小孩子打架，调解完了。”“那行，你赶紧下班吧。”男人揉了揉太阳穴，似乎想起了什么人，又笑着摇摇头。不可能是他的。
老王端着保温杯向前走了几步，停车场已经没什么车，他晚上眼睛不大好，四处瞅着找自己的电瓶车。
风有些大了，呼呼吹得人发冻。老王隐约听见些奇怪的响动，脚步顿了顿。是人声……似乎在，训人？“啪！”
老王被惊得一跳，好家伙，这怎么还打上人了呢，这儿就在派出所外边呢，胆子是真大啊。快步上前走几步，一边觉得自己下班真难，一边想着赶紧去拦拦。
几乎刚刚走到门外一个阴影处，杨非远转身就给了谢寻珏一巴掌。
谢寻珏站在原地，像是早有预料，动都没动一下，黑暗中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他手指拽着裤缝，舔了舔嘴唇，明明知道老师有多怒，还是要问。
“老师，他们要多少钱？”“你觉得自己有资格问这个话吗？”
杨非远冷冷地看着谢寻珏，用尽全身的力气压抑着自己的怒，他真怕自己在这里把谢寻珏打得回不了家，不好收场。
“就算小谢没有资格，也要问。”谢寻珏小幅度仰着头，方便老师下手。
他必须得问，要是因为今天这事，老师这么些天的努力全都白费……他就算拼了这条命，也要把钱讨回来。嘉士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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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一巴掌，少年被这刀度担得偏头，又立刻正回来。“你要和我顶嘴？”
若是灯光偏移一点，就能看见谢寻珏脸上两个鲜红的印记。“……不敢。”
“你在人前口无遮拦，倒是敢得很。”谢寻珏轻轻闭上眼，先前杨非远为了一个称呼问题就能让他天天肿着脸，现在他在派出所说的那些话，若是老师都听见了，他这张脸也别要了。
几十米外的派出所还亮堂得很，少年隐在黑暗里，连风的呼啸都听不见，往自己脸上一下下落巴掌，不敢有任何停顿。
老王看到的，就是这一幕，是以他刚看清是什么人，就很想当自己没出现过。
“王警官。”杨非远抬手止了谢寻珏的动作，挡在少年面前，向老王颔首。
“哎，杨老师。”老王多少有些尴尬。“杨老师还不回去啊？”
说完老王又想走了。要说人前不训子嘛，人家可能也没打算人前训，只是偏偏被自己给撞见了。
“这个，你看都这么晚了，风也大，杨老师早点回去吧……”老王陪着笑，一边觉得小孩活该，又忍不住有点心疼低着头的少年。
“都还是孩子，犯错难免的，慢慢教就好了，都这么过来的。”还是难免要劝两句。“嗯，”杨非远对老警员很是恭敬，“您说的是。”
杨非远略微侧身，神色淡了很多，没再替谢寻珏挡着。
谢寻珏抬眼看了看老师，清楚老师的意思，也知道老师不会再给自己脸了。王叔帮过他很多回，他非但不知恩图报，这次还对王叔说了些难听话，冷静下来也觉得不该。
少年走上前，走进路灯下，顶着已经渐渐红肿的脸，咬着牙关，耳垂还是红了，眼里却带了几分真切的愧。
“对不起，我之前不该对您口无遮拦。”腰弯了下去。
“谢谢您……给小谢求情。”
少年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，杨非远皱起眉。老王则是赶忙把人扶起，连说担不起，不要紧的话。
老王惊讶地发现，这么一个混小子背后，竟然有个规矩这么大的老师，真不知道这小子这些日子……是怎么过的。
罢了，人家师生之间的事，他可管不着了。老王晃了晃杯子，终于锁定自己的车，直冲着下班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