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
桌上的饭菜凉了大半。
杨非远手指扣在桌面，一旁就是黑屏的手机。一摁屏幕，十分钟前给谢寻珏打的七个电话，鲜红地印在屏幕上。
手指在联系人的地方划了划，拨下一个。“……喂？”
对面吵闹喧嚣，乱得很。杨非远下意识皱了眉，开口问。“看见谢寻珏了吗？”
“杨叔……”姜齐似乎是惊讶杨非远竟然存了他的手机号，“没，我哥还没到家吗？”少年顿了顿音，似乎快步走到了一个稍安静的地方，后知后觉地显出几分慌乱来，他今天忙得忘记了回家的时间。“哥应该……还没到家吧？”
如今竟藏了几分赌运气的心思，能在哥之前到家，应该就没什么事。
“呵。”杨非远冷笑一声，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。姜齐他是管不着，他多晚回家反正挨的是谢寻珏的揍，但是现在一一谢寻珏一点消息也没有。
“要是谢寻珏联系你，立刻告诉我。”没有等人回答，杨非远挂断了电话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，一阵难以抵挡的疲惫席卷而来，心下却满是焦躁.
谢寻珏早就和那些混混断了联系，就算当时处理的不干净，现在也早就过去了。早上正常上学，学校里也联系过了没有异常……以谢寻珏现在这个胆子，难不成还敢出去玩不跟他报备？
这个点不回家，他到底去哪了？
手机突然振动起来，杨非远几乎瞬间划开贴在耳边，眼里是化不开的寒冰。
“这里是苏河派出所，请问您是谢寻珏的家属吗？”“我是。”
谢寻珏被警察制住手背在身后时，嘴上还带着讽笑。
“我真是八百年没见过打架没打过要叫警察的——怂包了。”
声音拖着长调，谢寻珏盯着眼前鼻青脸肿的人，满是冷意。
男生被盯得一个瑟缩，赶紧往警察后边挪了挪。
“警察叔叔，就是他打的我！你们快把他抓起来！”
谢寻珏一歪头，示意自己不会乱动，慢慢从警察手里抽出自己的手。
“说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，哎，你们三打一没打过。现在跑了俩，就剩下我们俩了，我说你有必要麻烦警察吗？”“你小子闭嘴，给我老实点！”
旁边一个老警察皱了皱眉，伸脚要踹，威胁般停在半空。
谢寻珏阴着一张脸没动，抬眼看见人却一愣，仰脸笑了笑。
“王叔，今天出外勤啊？”
被人叫王叔的警察这才在路灯下仔细瞅了瞅少年，好笑又好气，一脸无语。
“谢小子，怎么又是你？好不容易隔了几个月没见，你又开始了是吧？"
谢寻珏装作苦着脸，很是亲近地往老王身边凑了凑。
"这次真不能怪我啊，不是我先挑事的！"他和这个王警官认识有几年了，以前被抓到派出所都是老王负责。老王心善，又看谢寻珏是个小孩，往往把人轻轻放过，多有关照，算得上对谢寻珏有恩。近几年接触少了，一是少有人报警，二是谢寻珏经验丰富，在警察来之前早就跑了。
这次谢寻珏手痒，揍人揍得久了点。老王看了看被揍得看不出人样的另一个少年，再看谢寻珏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欠揍样子，长叹一声。
“行了行了，这都报案了，你们先跟我去一趟派出所吧。”
调解室里，匆匆赶到的是男生的父母。“洋洋！”女人惊了一下，赶忙上前看自己的儿子。一边大呼小叫地指责旁边沉默的男人，一边心疼地摸摸儿子的脸，被男生不耐烦地打落手。
谢寻珏坐在塑料椅上，姿态放松地翘着腿，看眼前一家三口的乐子。
老王之前让谢寻珏也联系家长，开玩笑，他又怎么可能联系。他没爹没妈的，监护人上的舅舅有还不如没有，根本不可能管他。是以谢寻珏给警官展现了一下他没电的手机，直接孤身一人坐在了调解室里。
先前那么几次进派出所的经历，无外乎交罚款，剩下交给老王调解。反正都是些未成年人，谢寻珏下手也向来有分寸。
那些真正没分寸的事，谁又愿意被警察发现呢？私了得了。
至于这次……谢寻珏冷眼瞧着眼前这家人，就算大闹一番也不过为了钱，他要钱没有要命一条，赖这也能把人赖走。
“警官，这件事情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，你看看我儿子都被打成什么样了？啊？"女人手指着谢寻珏，气的身子直抖。“你看看这人，小小年纪不学好，现在就会打人了，以后肯定要祸害社会。现在就应该把人拘留！送进那个什么少管所，别放出来祸害人！"徐洋咧着一张嘴，上一秒还一脸不耐地面对母亲，下一秒就退到父母身后。他扬着头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寻珏，耀武扬威的神色在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显得扭曲又滑稽。
谢寻珏面无表情，好像看不到女人的手指直戳戳地快要抵到自己的眼睛，他透过缝隙看见徐洋，突然勾起一个笑。“怂、包。”
张嘴无声比出口型，就看见徐洋身子一抖，而后眼里在畏惧后泛着嫌恶，满是恶意的光。这种渣滓，也就打架厉害。这里有父母警察护着，他有什么好怕的呢？徐洋这样想着。
“谢寻珏，你来说说，为什么要和徐洋打架。”老王坐在正中，使了个眼色让女警员多安抚安抚，心平气和地问着。
谢寻珏垂眸，低头捏了捏手指骨节。
“有人嘴巴脏得很，我帮他洗洗，免得这种傻逼走上社会祸害人。”“你一—”
“妈，我可什么都没说，明明是他先动的手！”徐洋连忙转头对着自己母亲诉苦。
老王一听谢寻珏这话，就知道旁边的女人又要炸了，内心扶额，面上还要一副严肃模样。“王警官，你听听他说得什么话！我家洋洋自小有教养从来不说脏话，这人自己满嘴的脏话还来污蔑我家洋洋！”
女人一个激动，又站起身来。她身边的男人皱眉，也没拦着女人的动作，任由女人吵闹。“王警官，我看这种人就是从小爹妈没有好好教，一点教养都没有……他父母还没来是吧？我要跟他们好好说说，怎么教出这么个东西来！”
谢寻珏没有动作，看着眼前的女人，听着这话都快笑出声来。他确实有娘生没娘养，自小没人教过他……但那又如何？活着对谢寻珏来说，已经不容易了。
眼下这个情况有些难脱身。他看惯了女人这种做派，把事情闹大最后要的不是羞辱他，就是让他赔钱，这两种都不是他想要的。如果老王解决不了……那他就自己来。“怎么，你就觉得你儿子很有教养？”"阿姨，我看你这样子……可教不出什么有教养的儿子啊。”
谢寻珏脸上带着明晃晃的讽刺。“你！”
女人下一刻扬起手，而谢寻珏也就仰头看着，嘴上还有未散的讽笑。“冷静！徐洋妈妈……”
一阵兵荒马乱。老王赶紧起身相拦，旁边的女警员也上前拉住女人的手臂，男人站起身，谢寻珏依旧大喇喇翘着腿，一副无所谓的模样。调解室的门开了，男人慢步走来，夹着两声轻咳。闹剧没有被打断，谢寻珏却瞬间转头，看向门的方向。
一步，一步……谢寻珏觉得周遭突然极静。他放下腿，直起背，然后像反应过来什么，一手撑到了桌子上，堪称慌乱地起身。
手臂有些隐隐的痛，调解室里看不见天色，谢寻珏这时才想起——现在几点了来着？以及他的手机是真没电了。
杨非远走到了谢寻珏面前，看着少年从翘着二郎腿到垂手立正，也没有错过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和复杂思绪。“老师。”
谢寻珏低头，不敢去看老师的眼。
杨非远伸手，冰凉的指尖触到谢寻珏的侧脸，把人激得一颤。
谢寻珏全身上下看着毫发无损，唯有左脸有一道浅浅的血印。
周遭是真的安静下来了，女人也在一声声劝诫中回到了位置上。“怎么回事？”
谢寻珏莫名从老师的话语中听出了嫌弃，好像自己打架受了伤是个很不该的事情。不过想想徐洋那样子，他也确实不服。
"不是因为打架……这个是我不小心蹭到墙。"“嗯。”杨非远收回手，似乎是淡淡笑了一下。“你真是好本事。”
他转身，站在谢寻珏身前，伸手和王警官握了握。
“你好，我是谢寻珏的老师，杨非远。”一边的徐洋看着杨非远，脸色一僵，他像是终于想起在自己挨打前，说了什么话。杨非远向王警官致意，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徐母。
“谢寻珏，是我教出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