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目录

第二十三章

五点半。天还暗着,窗外起了一层薄雾。杨非远准点起床,准备早饭。淘好的大米里面加了几块地瓜,放进电饭锅里,设定好时间。从冰箱取出几片面包,放在盘子里,装进微波炉。

六点。杨非远走向书房,整理今天要用的材料,教案,仔细压着封面收进黑包。看了看书房角落泡在水桶里的藤条,把落在书桌底下的废弃棉签拾起,丢进垃圾桶。末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,放进黑帆布包的夹层里。六点一刻,隔壁房间传来开门的动静,拖鞋踢踏着,似乎显出几分不情不愿。

窗外的雾还没散,晨光已经爬上了窗框,晕染出暖色来。整个清晨,慢悠悠地苏醒了。杨非远推开门,正对上揪着头发的少年半睡不醒泛红的眼。

谢寻珏的手啪的一下垂落,歪斜弯曲的左腿也直了,他扬起一个笑来。“老师,早。”“早。”

杨非远颔首,看向谢寻珏身后虚掩着的门。“姜齐呢?”

“小齐这几天太累了,反正他也不上学,多睡会……”

谢寻珏似乎困得厉害,低下头嘟囔着,话语在触及杨非远手里的包时才一顿。“你太惯他。”杨非远难免一皱眉。“是……”

谢寻珏大概跟着杨非远学会最多的就是顺从,现在他已经下意识不敢跟老师顶嘴,大早上脑子也不怎么转得动。

老师现在不是做家教吗?为什么也天天这么早出门.

LI.

谢寻珏洗漱完,杨非远刚好把两个蛋煎好。谢寻珏上前盛粥,把热好的面包拿了两片出来,剩下的留给姜齐。

等杨非远坐下,谢寻珏才落座。两个煎蛋放在一个盘子里,刚煎出来还冒着热气,蛋白边都金黄。就是放得有点远,谢寻珏伸出筷子去夹煎蛋,手臂一拉,嘶地一声。

杨非远看了看谢寻珏的手,把盘子往对面一推。“都吃了。”

“唔……”煎蛋已经被谢寻珏咬在嘴里,迫不及待的。他一个半大小伙子,本来就容易饿。天天被学习折磨,被老师棍棒教育,身上一共也没二两肉,更饿得很。

整个煎蛋被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,有些烫,少年悄悄吐了吐舌头,又把盘子往前一推。“老师您吃。”

杨非远没再推脱,他吃饭其实是很快速的,但不见狼吞虎咽,反而安静又板正,像完成什么精细任务似的。“姜齐最近在做什么?”

“在李叔那儿,好像是在三中隔壁街头那个火锅店吧?帮忙做事。”“好像?”

谢寻珏咽下一口白粥,不太明白杨非远最近怎么这么关注姜齐,明明先前说过不会管姜齐的。

“呃……小齐这么跟我说的,应该是。”“他这些天每天几点回,你知道吗?”最后一口粥也被咽下,谢寻珏站起身,垂首,听训。

“我说过我不会管他,谢寻珏。”

“但你是姜齐的兄长,他现在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,你就对他不管不顾,疏忽敷衍。倘若他日酿成大错,谁来担?”杨非远沉眸,盯着眼前的少年。

谢寻珏不过长姜齐两岁,明明也只是个有些懵懂的少年,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他担。可杨非远太清楚自己这个学生了。“我担。”

这个回答对谢寻珏来说不需要迟疑半分。杨非远收回视线。

“你若是做不好,后果就自己受着。”“是,老师。”谢寻珏认错,不知想起什么,有些无奈地苦笑。“对不起,我一直以来,都不是个好哥哥。”

杨非远伸手,稳而有力地扣住谢寻珏的手。谢寻珏没有挣扎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袖被老师挽起,露出一片红肿的手臂来。

藤条落下的印记一天天叠在手臂上。有时候错的少,一天就能消肿。有时候错的多,不等前一天伤好,藤条就毫不留情地落在先前的青紫痕迹上,也难怪谢寻珏伸个手都疼了。“那就好好学。”

杨非远的手指摁在一条肿得最高的红痕上,观察着少年忍耐的反应。

谢寻珏咬着牙,手臂被疼激得绷直,僵硬。他知道杨非远每天在他上学前,都会看他昨晚留下的伤,偶尔会给他上上药。当然,更多还是像今天这样。

“今日不必上药,长长记性。”“是。”

六点四十,谢寻珏准时出门。

“小谢,”门还未关,杨非远站在门内,唤了一声。“外套拉链拉上。”谢寻珏转头,眼里藏了光。

“好。老师路上也注意安全,我走了!”忍着疼挥挥手,少年的步伐匆匆,很快就消失在眼前。

杨非远每天都这样目送谢寻珏上学。六点五十,杨非远拎着他的黑包,出了门。

姜齐七点半,到火锅店点了个卯。“李叔。”“哎,小姜来了!”

李叔长得慈眉善目,声音倒像个大老粗,很有种东北大哥的豪放风。

姜齐上前帮忙,把一箱箱新鲜的肉和蔬菜搬进后厨,闷头干了不久,就把东西都搬完了。“谢谢你啊,小姜,麻烦了!”

姜齐摇摇头,对着李叔笑笑,“不麻烦,李叔,您有事记得找我。”

“好嘞,你快去忙你的吧,我这没事,你放心!"李叔一摆手,脚也不停,转身就钻进后厨,交代事情去了。

姜齐点点头,走到店外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夹在手里。“哥哥,我晚上要吃火锅!”

有小孩子嚷嚷着,指着火锅店的牌匾。一旁的男人牵着小孩的手,不知有没有应下,只看见穿着校服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走了,很是心满意足的模样。

这个点,大概是小学生上学。

姜齐默不作声将烟掩进手里,垂着眸,等男人牵着小孩走过。等那一大一小渐远,才抬头看了一眼,遥遥的,没人能看见少年眼中的颜色。

秋日的太阳初升,驱散不了多少寒气。少年把手插进口袋,搬东西被风吹久了的手泛着麻意,烟也被搓揉着丢进去,早就不成样子,抽不了了。火锅店这个点没有客人,门可罗雀。姜齐短暂停留了一会,然后向着某个方向,一步一步,消失在阳光下,没有回头。

今天周六,下午例行一场数学考试结束后,高中生终于迎来每周珍贵的一日假期。

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校,叽叽喳喳地讨论刚考完的数学周练。学校周边堵车堵得厉害,鸣笛声不停,构成一副吵闹场景。

谢寻珏提着包走在人群中,高高的个子格外显眼,只是他的周围好像形成一种奇怪的气场,没什么人敢靠近。“谢寻珏!”

有人喊他,书包一甩,他停了步子,右脚点了点地,流露出些不耐烦的神色。

郑晴晴气喘吁吁地跑到谢寻珏跟前,倒是没有离谢寻珏太远。自从上次的事发生之后,她反而成了班里不怎么怕谢寻珏的人。“这是王老师让我给你的,你班会是不是没来?”

一张小条,打印的是每个人单独的月考成绩。“哦。”谢寻珏眉心一跳,感觉自己缓了一天的手臂又在隐隐作痛,当然他面上不显半分。小条被团吧团吧直接塞进了衣服口袋,郑晴晴看着那可怜的纸条欲言又止,末了,有些迟疑地开口。

“呃……王老师让我跟你说……加油!”谢寻珏看着女孩清亮的眼眸,嗤笑一声。纸条上47的班级排名可写得清清楚楚,他可不信那新上任的班主任对他能有好话。

是了,全班48人,缺考一人,他排名47,非常光荣的倒数第一。但这次月考,也是他高中第一次,学校将他的成绩列入统计范围。毕竟以前考试,他要么缺考,要么白卷,班级也不可能让他的白卷拉低全班平均分。

这一次他的成绩,倒是有资格去拉低班上的均分了。离倒数第二名的总分差距,也只有九分。

谢寻珏知道自己不是个读书的料,不过他的藤条毕竟不是白挨。这样的成绩,没有人会满意,但这至少是个开始。“谢了。”

少年抬头,走向校门外,入了人海。

路口处,谢寻珏硬生生拐了个弯,没走向离家近的小巷。今天周六,回家不用被关着学习,是他难得放松的时间。正好想起早上老师说过的那些话,不如趁这个机会去看看姜齐。小孩要是在店里累了,他也可以去帮帮忙。“卧槽!真的假的?”“那妹子身材……嘿,绝了!”

路过两三个男生,谢寻珏要是在学校待的天数再多几个月大概就会脸熟,那是他同年级隔壁班的人。

谢寻珏的脚步没有停,他走得匆忙,大概是很久没有和姜齐好好说几句话了,突然就很想早点见到姜齐。

“哎你们知道十班原来那个班主任吧?”“我知道,姓杨的,叫杨……什么远?”“杨非远!草,我跟你说……”谢寻珏猛地抬头,死死看向前面的人。“他不是莫名其妙空降到十班又莫名其妙被辞了吗?”

“切,还以为有什么大背景,结果就是个小白脸…”

“我跟你们说啊,草我乐死了憋不住了。”“我妈最近不是给我找家教吗,然后联系人,我当时一看,我靠这不是杨非远吗!然后第一节试课我妈还挺满意,我才不想听呢,他讲得什么鬼东西!”

"结果一一我妈满意也没用!那天晚上我点了杯奶茶我妈去拿的,我当时也在边上,卧槽你们绝对想不到,那个外卖小哥一一”“竟然是杨非远!”

谢寻珏瞳孔紧缩,提着包的手深深地掐入了背包带。

男生夸张地比划着,满脸都是扭曲的兴奋。“一边做家教一边送外卖,草你们说姓杨的得是有多缺钱。哈哈哈哈……他们这种当小白脸的,没了靠山是不是都这样啊?"

做家教的工作时间相对自由,杨非远却每天都早出晚归,不曾休息。为了严格保证谢寻珏的睡眠时间,杨非远凌晨起床还要准备早饭。不论如何在谢寻珏回来前都会烧好晚饭在家等候,有时候谢寻珏都觉得没这个必要,虽然自己欢喜能有个家,有人等他回家。

后来他想,也许杨非远就是想让他知道,有个家是怎样的感觉。

杨非远每天晚上都会辅导他的功课,会毫不怜惜地打他,罚他,为了一道题,一次粗心,一次错记。而后杨非远还要继续编写教材,题目,那些又是谢寻珏被赶去休息之后的事了。杨非远的身体不好,虚弱,动过大手术。不得操劳,不得轻易动气。

怒火自胸膛而起,烧得谢寻珏浑身都疼得发颤。

贫穷,困窘,苦难不是值得所有人同情并理解的。人和人之间没有那么多的联系,苦难有时是不需要理解的。

可是一个普通人的求生,略显艰难的生活中,苦难不是一件应该被嘲笑,被恶意揣测,被当作笑谈的事情。

谢寻珏不明白这些大道理,他只是一时太愤怒,也太痛苦了。

包被丢在一边,从口袋里拿出的蝴蝶刀一甩,刃的反光在夕阳下闪了闪。少年垂眸,看着手里的东西,手臂几道痕迹钝痛,像在提醒着什么。犹豫不过几秒钟的时间,他手腕一转,蝴蝶刀收回,随手丢进了包里。“喂。”

谢寻珏勾起一个淡淡的笑,一把抓住男生的肩。

“你叫谁小白脸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