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
深夜的灯火寥寥无几。
杨非远握着藤条的一端,目光居高临下地顺着藤条末梢的手,移到谢寻珏的脸上。“我发现你似乎很喜欢抢我手里的东西。”谢寻珏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先前抢老师的戒尺,付出了怎样的代价,可是他的手依旧稳稳地抓住藤条的末梢,感觉着自己的手心先前接住藤条留下的火辣辣的刺痛感。“小谢不敢,您别打自己好吗?”
杨非远冷眼看着谢寻珏,而后单手握着藤条一抽,阻力果然消失了,谢寻珏不敢在这时候犯倔。
“藤条我没用过,需要试力度。”
话落下,一双手臂就放平举到了杨非远面前。那手臂上青筋隐在皮下可见,右臂还有几道深深浅浅的疤痕,像刀疤。“老师用小谢来试,好不好?”
谢寻珏这副身躯,从来都不像一个少年人。杨非远皱着眉,他知道谢寻珏前十几年过得很不好,知道这个少年吃过太多苦才养成了这般性子……若换了旁人,也许会换个方式陪在谢寻珏身边。温和感化,或者干脆宠着纵着也无妨。
可谁让那个人是杨非远呢。谁让谢寻珏如今,只服杨非远一人呢。藤条真的抵在了皮肉上时,谢寻珏还是克制不住地抖了抖。他能感受到老师在自己抢了藤条之后的怒,但是在他挽起袖子后,老师那些更为复杂的情绪,他却读不懂了。“谢寻珏,下次装乖,就给我装到底。”藤条挥落,猝不及防地在谢寻珏的手臂上留下痕迹。
红痕很长,有点麻,倒是出乎意料的没有很疼。谢寻珏一怔,抬眼看向自己的老师。“疼吗?”
少年傻傻地摇头,然后眼睁睁看着那藤条的残影在空中一闪。
草!失策了!他要是说疼不就能少挨点打吗!“哎呦……疼,老师……”
谢寻珏跪得歪歪扭扭,眯着眼看老师的神情,就快夸张得捂住自己的手臂了。
新的红痕整齐地排列在手臂上,确实比上一条肿得明显。
“跪好了。”杨非远毫不留情地抬脚踹过去,这一脚大概是真的踹实了,把人踹得扶着腿才跪直。
“疼?”上扬的声音,杨非远的嘴角带上点似笑非笑的意味。
“疼,老师,真的疼……您就按这个力道!”谢寻珏无比诚恳地点头。毕竟自己手臂上现在是真肿了,这种程度的疼也说得过去,他很能忍的。“哦。”
杨非远顺着人的话点了下头,他伸出左手,突然用虎口锁住了少年略显纤细的手腕。“……老师?”
谢寻珏的手臂被杨非远狠狠一拉,伸直带到身前,电光火石之间杨非远右手握着的藤条已经高高扬起。“啪!”“唔……呃!”
谢寻珏眼前一黑,疼得一扬头,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好像断了一般。那一瞬间痛呼都发不出来,声音微弱得如同幼兽在狼爪下的垂死挣扎,无助又弱小。
手腕被松开,杨非远将谢寻珏往后一推,少年泛起水雾的眼这才一点点恢复了清明。也许是太疼,又太猝不及防,把人打得都懵了,谢寻珏张了张嘴,吐出一句语无伦次的话来。“断……断了……”
是的,断的不是他的手臂,而是藤条。少年的手臂上贯穿着一道朱笔划痕,笔锋凌厉,正缓慢地,晕染出星星点点的血来。谢寻珏想收回先前对老师今日心情好的判断,果然老师不论什么时候,狠心都是如一。“疼吗?”
原来疼到极致,是连疼都喊不出来的。原来只要你老师心够狠,一下藤条也能见血。“.....疼。”
疼得心尖尖都一抽一抽的。“以后每天用藤条前先用水泡好。”……每天?谢寻珏心下大骇。“是。”
半截藤条握在杨非远手里,他蹲下身来,点了点谢寻珏的手。
“错了不该错的题,这个力度。”半截藤条的断痕并不光滑,按在第二条肿痕上,让少年赶忙点头,战战兢兢的。“是,小谢知道了。”
"你要是再敢从我手里抢东西。"半截藤条点在了那道泛着血珠的伤痕上,杨非远慢条斯理地,认真地按了上去。
"嘶……老师,老师……"缓了这么久不见得就真的疼得死去活来了,但是谢寻珏是真的怕,怕老师的话语,怕自己手臂上的半截藤条。“我不介意再给你留一道疤。”
“是……老师我错了,我不敢……”少年被老师恐吓威胁,很没有面子地吸了吸鼻子,屈服,顺从。“小谢不敢了。”“嗯。”
杨非远站起身,随手就把半截藤条丢到一边。他从书柜的一侧拿出一个医疗包来,拉开拉链,把药品取出来,摆到桌上。
他半跪在地上,拉过谢寻珏的手臂,扫了一眼手臂冒着血的伤口,而后递给谢寻珏两根棉签。
两个瓶子摆在身前,分别是酒精,碘伏。“自己处理。”
杨非远丢下这么一句话,安静等谢寻珏的反应。看这小混账以前受伤大概都没处理过,这次正好能教教。
都是消毒的东西,酒精能把人疼死,碘伏刺激性就小很多。杨非远等着人自己选,选到哪个是哪个,反正吃了教训能记得更清楚些。“老师,您还生气吗?”
谢寻珏拿着棉签,反而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。嗯?
杨非远皱了眉,不明所以。
下一秒少年的手抓住了放着酒精的瓶子,两根棉签被酒精浸湿,少年咬着牙,将棉签往自己伤口上一按。
棉签很快被血染红,而酒精擦过见血的伤口,再狠狠按进去,好似用刀刃再次将血肉翻开,手臂都疼得痉挛。“谢寻珏!”
杨非远一把抓住谢寻珏的手腕,狠狠往上一扭,棉签落地。他的声音森寒,给人教训不是这么个给法,他已经看出小混账是在故意折腾自己。
“知道选什么还用酒精,你就这么想疼死自己?”
"我不想……"少年白着一张脸,竟然还抬头对着老师笑,“但是小谢想老师消气,老师不是说……装乖要装到底吗?”
话到末尾,谢寻珏甚至有些狡黠的,还带着点痞,冲老师眨了眨眼。
他好像发现老师,一个特别令人欣喜的大发
让人开心到亡却疼痛现
现,让人开心到总却疼痛。
杨非远觉得自己现在一巴掌扇过去,大概就要如这混账的愿了。
“你要是犯错,我会自己动手,用不着你装乖。”
杨非远站起身,冷眼看着谢寻珏。“就算你装得再好,该你挨的,一下也少不了。”
“是,小谢知道了。”
谢寻珏不甚熟练的,用新的棉签沾了碘伏,再次抹在伤处,因为控制不好力度依旧疼得发抖,但脸上的笑没因为疼痛而淡半分。他好像终于发现了,他狠心的老师,偶尔流露出的那么一点点,不肯承认的情绪。“老师,您心疼了。”
谢寻珏知道杨非远能用一根藤条把他打怕,知道老师能狠心在他身上留下新疤,甚至清楚自己连打都没挨完,往后的日子里单凭作业这一项就能让他藤棍加身,苦不堪言。
可是,老师竟然心疼了,他竟然第一次发现老师也会心疼。
在杨非远携着怒意扬起手时,谢寻珏伸手环住了老师的腿,抱得死死的,用尽全力的。管他呢,谁管接下来会不会被掌嘴,谁管被打成什么鬼样子呢。
这一刻,他只是想抱一抱老师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