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
谢寻珏是在半夜疼醒的。
昏沉的身子从梦魇中惊醒,疼痛反而带来几分清明,他微微偏头,在不远处一团光晕下看见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。
“……老师。”
明明声音沙哑到自己都听不清,背对着他的人却动了动,像落了雪的石雕兀然活过来一般,转身走向他。
杨非远不知端坐了多久,起身动作都僵硬,他垂眸看了看趴在床上艰难抬头的学生,伸手轻轻把人按下。
头发有些湿漉,总算出了层薄汗。杨非远好似松了一口气,谢寻珏若能抬眼去看,便能发现杨非远眼中满是红丝。
“老师,几点了?”
谢寻珏依旧哑着声问,他嗓音干涩,却好像有太多话想问,以至于忘了向杨非远讨一杯水。
“凌晨四点。”
杨非远淡声答了,端起床边的水杯,握上去就知道冰凉,皱了眉,起身打算去烧水。
少年一见那水,才久违地觉得自己缺水缺得厉害,一时间心都烧得慌。他直直地望向那杯子,舔舔嘴唇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
手将将伸过去,手腕便被人握住。谢寻珏一僵,明明杨非远没有用力,却叫他不敢动弹。
“老师……”少年的声音里竟是透着哀切的。
他连水都不能喝一口吗?
少年眼中的惧怕刺得杨非远一怔,想来谢寻珏被立下这狠重的规矩又高烧一场,自是脆弱难堪,此时战战兢兢也正常。
虽然他只是想换杯温水,再亲自给人喂下,毕竟谢寻珏那手握着这杯子也称得上折磨。
不过谢寻珏既然怕成这样,便罢了。
杨非远松手,把杯子推到谢寻珏面前。没有提醒人慢点喝,果不其然见谢寻珏一口到底呛个不停。杨非远依旧冷眼看着,呛过一次下次便该长教训了。
谢寻珏呛得浑身都在抖,牵扯着身后的疼痛呛出眼泪来,他不敢去看老师的目光便咳嗽着低下头来,一点点埋入被褥之中。
凌晨四点……老师怎么不睡?
谢寻珏平复着吸气,闷在黑暗里才突然意识到这是老师的房间老师的床,他占了地方反倒害得老师不得休息。
“老师……怎么不送我回房间?”
“你发了烧,留你在这里方便照顾。”
谢寻珏默了默。
“小齐也可以照顾我,老师您……”
杨非远身体本就不好,他最初想般来这里,就是为了照顾老师,现在倒反过来了。
“让你发烧,是我的问题。”杨非远没有过多解释,虽然他觉得姜齐照顾不好谢寻珏,但兄弟之间的事本就容不得他多言。
被子被拉下,露出少年斑驳的伤处来,凉意引得人一颤。杨非远从一旁取出几瓶药,挤在了手上。
“你记住了,身体健康是第一位的。以后你受罚我都会看着,尽量避免你伤身。”
谢寻珏本来安静地听着杨非远的话,直到沾染药的苦香的手按在了身后,他一个激灵,而后如案板上的鱼,拼死挣扎。
“呃!”
“……老师……不要,不……”
杨非远没有安抚,手上稳而有力地将药推开。药在先前双手摩擦中升了温,连带着手心的老茧也带着温度,此刻落在少年身后却是另一场酷刑。
“若你以后犯了大错,我决心要废你。”
“疼……老师,老师……”
杨非远专注于手底下这么一点地方,似乎听不见谢寻珏的求饶,只把这当作必须完成的任务。可他的话语却透着温度,在少年的痛呼中也那样清晰坚定。
“谢寻珏,记得跑。”
明明重责了谢寻珏以致人高烧,明明拜师前就警告过谢寻珏触及底线的下场,可杨非远却像出尔反尔的小人,在这时说出以身体为重,可以逃跑的荒唐话来。
谢寻珏疼得懵了,听不懂,也无力分辨。他只是克制不住地痛呼着,恨不得老师却恨极了这疼痛,恍惚间听见老师的话语。
他会跑吗?
也许吧。他再敬杨非远,也得有命才行,他的本能就是活着,想带着姜齐好好活着。
药上完了,余痛阵阵。谢寻珏想劝老师休息,却体力不支,迷糊间又快闭眼昏睡。
“以后受罚,老师会陪我吗?”
“嗯。”
这次匆忙离去,也是因为家中不曾备药。
视线也逐渐模糊了。
少年好像突然很安心,嘴角向上扬了杨,好似浑身的疼痛都散了大半。
“我不会……”
不会什么?
不会怪您,还是不会跑?
杨非远没有等到谢寻珏的答案,也许他也不需要谢寻珏的答案。被子被拉到少年的肩膀处,盖得严实了些。
杨非远伸手,好像是想碰一下少年的头发,但闻到手上那浓郁药香时,终究还是收了回来。
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,杨非远偏头望向爬满了薄雾的窗,不知怎么轻声斥了个字。
“傻。”
谢寻珏刚能站着吃饭,就被杨非远丢进了学校。
站着上完了一整天的课,脑子里塞满了浆糊般的知识。谢寻珏收到杨非远的消息,先去帮老师拿了个快递,等一瘸一拐进家门时,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。
杨非远坐在餐桌前,姜齐板着脸立在一旁,看见谢寻珏时脸上才绽出笑来。
“哥!您回来了。”
姜齐上前接过谢寻珏手中的快递盒子和书包。把杨非远当空气久了,他自己都累,如今脸上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。
以前姜齐与谢寻珏住在租屋时,谢寻珏似乎总在忙碌,是很少归家吃饭的。
“嗯。”谢寻珏也笑,抬手自然地敲了下少年的头。
“今天没给我闯祸吧?”
姜齐捂着头敢怒不敢言,当哥哥的毫无自觉,欺负完又拍拍小孩肩膀,把人推到餐桌前。
“老师。”在杨非远面前弯下腰来,身后还未好全的伤疼得僵硬。
“洗手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谢寻珏抬头对着老师笑,眼里亮晶晶的,好像能把谁照亮一般。
杨非远不动声色,不明白小混账今天怎么这么高兴。谢寻珏身上的伤没好,今天就被他逼去上了一天学,可以想见的折磨。看少年走到身边,额间还带着汗,大概也是疼出来的。
谢寻珏没说,如今的他不担心打架受伤,不用担心姜齐的安危,不用害怕温饱,只要回家就能吃到冒着热气的饭菜。活到十几岁的年纪,这还是他第一次无所顾忌,心有归处。
两个崽子这次倒是如愿以偿地站着吃完了饭。饭后姜齐自觉洗碗,谢寻珏被杨非远关进了书房。
道上没人敢轻易惹的谢小爷,苦大仇深地盯起了作业。
杨非远把他提溜进书房时,他腿都打着颤。一整天站下来他几乎椅子都没碰一下,吃饭时若不是因为姜齐在场,他说不定会不要脸地趴床上吃饭。
“坐下试试。”
杨非远皱着眉,伸手一指椅子。
谢寻珏一时牙都酸了,余光还能看见放在书桌一边的戒尺。于是斜眼盯着戒尺,手扶着桌沿,一点点挪着脚。
眼看着戒尺那边毫无动静,一只手却不由分说按上了谢寻珏的肩,谢寻珏悚然一惊,张嘴就差喊了救命。
“别别别……老师我坐我……啊!”
谢寻珏被按在了硬邦邦的木制椅子上扑腾。
“老师……老师!”
少年双手死死抓住了桌沿,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身后减轻点压力一般。疼痛一开始是剧烈地绽开在皮肉之上,而后随着压力深入皮肉,延绵不绝。谢寻珏觉得自己好像砧板上的肉,过了一会又觉得不像,他哪配和那些肉比,它们又不会痛。
杨非远冷眼打量了三四秒,而后松开了手上的力道。然而少年好像疼得站都站不起来,白着一张脸看向他,煞是可怜。
老师伸手,穿过少年的腋下,一发力,像提溜小孩一样把人提溜起来。
“站好。”
“今天听课了?”
“听了。”谢寻珏抹了一下脸,迅速抬头瞥了一眼杨非远的脸色,而后又低头。
呵,装乖。
“你听懂了?”
谢寻珏总觉得自己被老师嘲讽了,但他没有证据。
“语文和历史能懂,地理不知道,数学英语……不懂。”
“不懂?”杨非远挑眉。
“一个字都听不明白?”
“也不是……但是我没有基础,他们认为很简单的题,我不懂。”
“嗯。”杨非远垂眸,伸手拿起书桌上沉默了几日的戒尺。
谢寻珏目光也恰好落在那戒尺上,下意识后退一步,一个趔趄险些撞上书桌。
老师不会又要打他吧?可是……可是他是真的不懂,几年下来书都没碰过,又怎么可能懂?
戒尺在杨非远的手中晃了晃,耀武扬威地嘲笑少年的怯懦。
“还有呢?”
还有……?
“哦!政治。”谢寻珏看着戒尺开口。“政治我……”
根本没听,讲的什么玩意,不是背书就是默写,别的科目至少有能学习的地方,但是政治这玩意,谢寻珏搞不明白有什么好听的。
戒尺又在杨非远手里扬了扬,谢寻珏的目光触及老师的眼,不敢再逃避。
他当然可以说不懂,但那是撒谎。
膝盖砸在地板上是一声沉闷声响,谢寻珏一边用手撑着地稳住身子,一边苦笑。
他近期,一点都不想挨打了。可是自己身上那些与生俱来的不驯怎么可能一次抹干净,老师心狠,偏不给他喘气的机会。
“政治课没听,我错了。”
杨非远握着戒尺的手垂落下来,他看着眼前的少年,突然轻笑一声,不带任何讽意。
谢寻珏睁大了眼,怔怔看向自己的老师。
“至少这次没对我撒这个慌,有长进。”
这算是……夸奖吗?
谢寻珏一时都有些懵了。
“坐不住就跪着,把作业写了。”
“是。”
再抬头时,少年眼里又亮晶晶起来,好像是刚猎了只兔子就敢跑到孤狼面前讨赏的小狼崽,小心翼翼又带着期待。
老师……不打了吧?
杨非远嗤笑一声,绕过谢寻珏,把椅子般到一边,往正中丢了一个厚厚的垫子。偏头看了眼手脚并用艰难挪动的小孩,上前,不甚轻柔地再次把人提溜起来。
啪一下,丢到了垫子上。
垫子很软,谢寻珏没怎么觉得疼,于是仰头还朝老师笑了笑,笑容明亮。
杨非远被这笑晃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人,很快又冷下声来威胁。
“不喜欢也要学,你既然做出了选择,我就不会容忍你逃避。”
“下次自己拿着戒尺请罚。”
“是。”
少年乖乖应下,看向老师时,眼中的笑意还没散。
明明疼得坐不得,跪也跪得艰难,谢寻珏却没喊一声疼,乖乖在学校站了一天,回家也不得片刻休息。可谢寻珏看向杨非远的眼里有畏惧,光亮却从不黯淡。
好像从没恨过什么人一样。
杨非远压下心中的诧异,他突然有些迟疑自己对谢寻珏的判断。如果这人是个记吃不记打的,打了这么多巴掌一颗红枣就能哄好……那可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小傻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