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
书房里,捧着戒尺的少年支撑得辛苦。
戒尺要举过头顶,不能放下,每次低了半寸,男人伸手取了那戒尺落在少年的手心,五六下过后便是通红一片,而后颤抖着手臂接着举。
半个小时,杨非远再次取下那戒尺,而后见证谢寻珏瞬间垂落的手臂。
“呵。”师者冷笑一声,像看着老鼠溜走的猫。
“我让你放下了吗?”
谢寻珏睁大了眼,然后又颤颤巍巍举起手,摊平红肿的手。
那老鼠尾巴还被猫踩在爪下呢。
又是五下,五下后又将戒尺放在谢寻珏的手上。杨非远冰冷的手指点了点少年露出来的手臂,那手臂克制不住地抖着,要不是两手稍微勾住戒尺,怕是很快就要抖得戒尺落地。
“撑好了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谢寻珏回话时忍不住地咬牙,也许刚才老师是要放过他的,可谁让他又犯了错放下手,这么一想就有些难以言喻的懊悔和酸涩。
二十分钟,杨非远取走了戒尺。这一次谢寻珏双臂没有放下,只是手已经克制不住地歪斜,有汗珠从额间滑落,而谢寻珏死死盯着手,几乎是憋着一口气硬撑着。
杨非远的戒尺点在少年的手心,向下压了压。
“唔……”
谢寻珏手臂好像酸涩得麻木了,双手好像悬空着,只能感到戒尺落在手心的刺痛。
“放下。”
如听天籁,谢寻珏的手终于垂落,一瞬间手臂的酸意好像也落下来,从红肿的手心到指尖,惹得手指微微带颤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
杨非远没去看此刻乖巧的学生,他摩挲着手中戒尺的纹路,垂眸问学生。
“怕吗?”
笑话,谢寻珏天不怕,地不怕,不怕伤筋动骨的打架又怎会怕老师的责罚?
可如今的疼痛让少年难得郑重思考。
“有一点。”
杨非远点头,不做评价。接下来,是这场训诫真正的开始。
“谢寻珏,今天为师给你立规矩。”
“你性子顽劣,骨子里不驯,除了身边一两个人你谁也不在乎。”
“我要我的规矩成为你的红线。”
杨非远说得很对,谢寻珏想着。他对老师的评价也不在意,毕竟人人都说他顽劣,说他不驯,说他不堪造就。但只有杨非远说,要教他,要改变他,要给他立规矩。
所以谢寻珏接受。
“衣服脱了。”
谢寻珏看了眼自己的白T恤,捏着衣角脱下,有凉风吹拂,他挺直了脊背,肩膀微耸又放松下来。那没几两肉的后背刻着大大小小的伤疤,看得人直皱眉。
杨非远默了默,举着戒尺的手垂落在一边。
“责背容易伤内脏,只要不是大错,我不会轻易伤你。”师者难得解释一句。
“裤子,脱了。”
这下谢寻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本来以为责罚就像以前打手板,立规矩要罚得狠他也理解,所以脱衣服也没二话。
但是脱裤子,那不就是打……
“老师,我快成年了。”
“听不懂我的命令吗?”杨非远冷眼看着少年。
“我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
“老师……”
杨非远下一个回答是高高扬起的手,落在少年脸上便是狠厉的一巴掌。
“嘶……”谢寻珏被打得歪了身子,用手撑地时红肿压在地上,膝盖也被磨了一下,手疼腿疼脸更疼,一时都有些懵了。
“还需要我重复吗?”
耳边是老师冰冷的话语,谢寻珏突然想起杨非远说过,以后动手会比动口多,他该做好准备。
谢寻珏沉默着摇头,他跪直身子,继续用那被摧残后的手褪裤。褪到膝弯时,他抬眼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老师,而后起身,将衣料褪至脚踝,直到整条裤子都皱巴巴地叠在了白T恤之上。
很冷,跟那天医院一样冷。
谢寻珏站在原地不知所措,想把整个人像幼时那样缩在角落里,他此刻赤裸得只剩下那一点点遮羞布,耳垂鲜红得滴血,本就肿起的脸也更红了。
他他他……能不能穿个上衣啊?
“脱完。”
杨非远无情地落下这句话,看着谢寻珏的脸色惨白之后只会更红。
“我的耐心有限,谢寻珏。如果你不想我立下以后受罚必须脱完的规矩,你现在就服从我的命令。”
其实他本来可以不脱完吧,谢寻珏想,他都快被老师的命令和自己逼疯了。老师之前不说脱什么,他自然就脱下上衣,如今倒是想穿上也没机会了。
咬牙切齿的,少年亲自脱下最后一块遮羞布。
杨非远看着少年通红的脸,眼中一片淡漠,他并非在羞辱,只是在惩戒在立规矩,所以能把这些都看得很淡。只是在看到少年的身子微微发颤时,他才拿了空调的遥控器。
初秋了,多少有些凉。
谢寻珏就这样在杨非远的动作中静下来。相由心生,如果你不把这当成一种羞辱,如果你甘愿全心全意的臣服,那么就不会难堪,不会感到耻辱。
杨非远要的就是这样,他要谢寻珏真的知错,真的敬畏,真的痛到刻骨不敢再犯。
谢寻珏现在,显然还做不到,所以他会难堪,会心生怨恨,但没关系。杨非远提着戒尺,淡声命令少年跪下,心想,没关系。
我只要你的敬畏,只为把你教好。所以是否怨恨我,不重要。
谢寻珏跪在地上,膝盖又是狠狠落地,砸得人心慌,可他也来不及慌,因为冰凉的戒尺已经抵在了他身后,激起一片鸡皮疙瘩。
“谢寻珏,接下来,我要你绝对的坦诚,不要像之前那样,因为别人对我耍心思。”
那是指姜齐的事,谢寻珏想为弟弟求一份庇护,但是杨非远拒绝了,并且给予警告。
“是。”
戒尺在空中划出一个饱满的弧度,然后狠狠砸在少年的身后,少年身子微微前倾,垂眸抿唇。
戒尺落在左边,形成一道完美的,有棱有角的板印,很快充血,肿起,看得人心惊。
“我问你,若是姜齐陷入险境,为了救他,你会不会对人动手?”
“会。”
又落一下,还是左边,一模一样的位置,分毫不差。
“你会不会不择手段,甚至害人?”
这话算得上质问,甚至是犀利的质问,谢寻珏除了忍痛没有旁的表情,他明明知道自己落下的答案为带来什么,但他毫不犹豫,毫不畏惧。
“会。”
破空声随着少年的声音落下,戒尺再次交叠在先前的红痕之上,打得那一小块皮肉一时泛白,然后再冒出点点紫红出来。
三板,同一个位置。
谢寻珏口中抑制不住地一声呻吟,伸手向前一扑,脸色痛苦到扭曲,他觉得身后那块地方几乎连着自己的心跳,突突的疼。
“所以我要让你敬畏,惧怕。”杨非远转了一下手腕,垂眸看着少年痛苦的神色。
“如果你这一颗心分不清善恶,如果你现在对法律没有概念,那你就先敬畏我手里的戒尺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戒尺再次抵上少年身后。
“接下来不用答话,撑好了。”
要把一个人打到怕,需要多少疼痛,多长时间,多大力度?
杨非远一下下挥动着手中的戒尺,给少年身后那一块不大的地方上色,最初的那三板子颜色渐渐融入周围,从深红到紫红,边缘处紫得泛了黑。
戒尺是很难见血的,杨非远很清楚,他打得不算多,但每一下都很重,所以每一下疼痛都显得刻骨。
谢寻珏挨打显得很乖,很顺从,他并不哭闹,只有从齿缝中不小心漏出的些许痛呼,剩下的便都是深重的喘息,和跌倒在地的沉闷。
但杨非远并不觉得足够,他不认为谢寻珏就这么轻易怕了。
是的,这个少年受的伤太多,也太能忍痛,所以他注定要在杨非远手中遭更多罪。
我必须让你够疼,疼到不敢犯错,然后才能慢慢学习世上的法规。
戒尺再次交叠在深紫的印子上时,杨非远看见谢寻珏明显颤了一下,他没有太多犹豫,下一戒尺打得又急又重。
“唔……”
又落一下,少年捏紧了拳。
“嗖——啪!”
下一秒,少年红肿的手握住了那柄有了温度的戒尺。狼崽子眼里此刻满是狠绝的暗光,这是他痛到极致身体的本能反应,若此刻换了个人,大概会成为狼崽子绝地反击之下的败者。
可那是杨非远,所以谢寻珏刚触到戒尺的那一刻,就堪称惊慌地缓过了神。杨非远垂眸看着那手,看着那手握紧戒尺又被烫到般松开,他慢条斯理地,捏着戒尺的一端,一点一点抽出。
他没有等少年反应过来,没有等少年的解释和认错。
戒尺被加上了十二分的力,破空声在空中像是炸出一道雷。
“老师……啊!”
谢寻珏惨叫出声,声音断断续续,哽在咽喉处不上不下。
“老师……我……错,呜……”
一连五下,用尽全力,落在了先前被罚得最重的臀峰处,身后此刻每一处都紫红得发亮,肿块连成一片,像个紫色的硬壳。
杨非远停下手时,缓缓吐出一口气,牵连着胸口的闷痛。他不得不后退一步,抬手按在胸口处,声音依旧是冷淡的。
“站起来,弯腰,抓脚腕。”
地上的谢寻珏像一摊会喘气的烂泥,他一边喘着,一边用着气音认错。
“对不起老师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站起来,弯腰,抓脚腕。”
杨非远重复了一遍,谢寻珏便止住了话音,少年声音里带着颤抖和不易察觉的哽咽,哪怕他此刻没有眼泪。
对谢寻珏来说,这是个多残忍的姿势呢?
跪得太久,站起来膝盖都在打弯,先前脱力许久的手臂也打着颤。谢寻珏慢慢,慢慢地弯腰,他的柔韧性并不太好,肿得透亮的手一时连小腿也没有勇气去握。更重要的是,身后那处,此刻紧绷得,似乎那些伤痕和紫红棱角在一瞬间炸开,疼得人恨不得弃了身后那两处血肉。
戒尺突然抵在少年的后腰,然后狠狠一压。
“啊!”
“……疼,老师……不要……”
谢寻珏的手被身体连带着,虚落在脚腕处,腿筋被撕裂开来的痛也根本比不得身后,他疼得肩背都收缩着,那漂亮的蝴蝶骨显出少年此刻的无助。
“手抓牢。”
杨非远掩了一下嘴,压住嗓子的干痒,戒尺被放在了谢寻珏的后腰。
“别动。”
杨非远后退两步,撑着桌沿坐回椅子上,再次抬手按了按胸口。胸痛,很常见的后遗症,也许很快就过去,也许要经历一场绵延的疼痛。杨非远很耐心地忍着,目光一直看向谢寻珏的方向,嗓子干涩难忍,茶杯里的水却早已喝尽。
“咳咳……”
杨非远的咳嗽声,在一片安静中格外清晰,哪怕那是他克制着压抑着的。于是肉眼可见的,原本强行支撑的少年呼吸一乱,戒尺摇摇欲坠。
掉了。
谢寻珏直起腰来,雾蒙蒙的眼中没有对接下来惩罚的惶恐,但他带着另一份慌乱,狼狈的,带着疼痛的,上前了一步。
“老师……您别生气,我错了,我给您倒杯水好吗?”
杨非远没来得及掩饰,掩着嘴抬眼看着谢寻珏,神色是冰冷的,不满的。
跌落在地的戒尺此刻终于被人急忙捧起,谢寻珏再次跪落在地,不管不顾地膝行几步,蹭也要蹭到杨非远身前。
“老师,我错了,您别生气好不好。”
少年捧着戒尺抬眼时,眼中虔诚而哀伤,水雾散尽后,满是透亮的光。
“我不该抢戒尺的,是小谢的错,您等会狠狠罚我,您别生气好不好?”
杨非远看着眼前的少年,再次轻咳了一声,他什么也说不出,只是沉默地看着,抬手接过了戒尺。
谢寻珏起身,扶着桌子起身,出了书房再回来时拎着一热水瓶,看着很有些份量,不知那手是何滋味。倒水,双手捧起茶杯,等着杨非远接过。
男人安静地看着那杯子中的水轻轻摇晃。抬手接过,喝上一口,再看时,少年已经退上三步,弯腰,手抓脚腕。
杨非远心中突然刺了一下,比胸痛更加尖锐,却也仅仅痛了那么一瞬,戒尺的棱角缓慢刻进了手心,带着疼痛的余温。
男人起身,踱步,一手提着戒尺,依旧是抵在少年浓墨重彩的身后。
“掉了几次?”
明知故问。
能听得出少年非常努力地稳着声音。
“一次。”
扬手一下,少年绷着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,向前一扑,踉跄地,即将落入男人的怀抱。
杨非远垂眸看着,侧身让开,任由少年跌落在地,至少正着摔下去不至于压到身后的伤,不过就算压着,杨非远也不见得会扶。
少年在跌下去的那一刻顺势侧身,能最大程度的保护自己的姿势。不过即使如此,膝盖上的伤,牵连着身后的伤,一时间疼得眼前一黑。缓了半天眼前才隐隐约约看见侧边老师的腿,以及……手里拎着的那柄万恶的戒尺。
“老师……”谢寻珏喃喃着,伸手向前抓了一把,什么也没抓住。
“……”
谢寻珏什么也没听清,他只是撑着手腕往前挪了一挪,再差一点就能抓住杨非远的裤角。
男人一皱眉,略微抬脚,大抵是琢磨着怎么踹上去能把人踹清醒一点。不过是迟疑了一秒,小腿突然就被人死死地环住,温热的触感和摩擦升起的温度让男人突然一愣。
“疼……老师……”
杨非远到底没有再把人踹开,毕竟小孩那一双红肿的手就这么不顾一切地扒拉着他,一边疼着一边还颤声喊老师,换作别人也算得上撒娇了。
奈何杨非远此君从不知撒娇为何物,不可能回应,只是任由小孩抱着,垂眸重复着先前的命令。
“起来。”
谢寻珏已经疼得激出了眼泪,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本能地示弱和讨饶,只是心中空着的那一块盛满了酸涩,快要溢出却不理解这是一种怎样的情绪。狼崽子捂着胸口迷茫地抬头,没有得到半分安抚,却被呵斥着,不许喊疼。
少年哆哆嗦嗦收回手来,低垂着脸掩盖了那一滴泪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