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张宇来查房时,内心是崩溃的。
避开少年通红的眼眸,正常人都知道青春期小男孩自尊心强,要尊重,要理解……好嘛,杨非远一开口就是你给他处理一下伤。
处理什么?
谢寻珏被罚了跪了一夜。
杨非远面无表情,坦坦荡荡地回答。小孩显然是僵住了身体,却不敢对着老师有丝毫不满。于是他像狼崽子似的恶狠狠盯着自己的猎物,被盯的医生一摊手,扭头恶狠狠看向杨非远。
“大哥你还真当我是你私人医生了?高中时候我天天上赶着做舔狗,呵你到好一上警校就人间蒸发那么多年,现在有事才想起……”
张宇一边怨声载道,一边让护士准备东西。转过身时,才看见少年僵硬着身子,仿佛在和什么妖魔鬼怪对峙。
医生嘴角一抽,想说自己真的很忙,然后就见少年退后一步,笔直地鞠躬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……啊?
张宇一呆,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冤种同学。
杨非远自然得旁若无人,无视张宇的视线,声音冷淡。
“对不起什么,说清楚。”
医生肉眼可见少年捏紧了拳,不由得担忧自己的安全。
“不说就不用起身了。”
张宇被这话语唬得一跳,大意明白自己是被杨非远当教具了,内心满是无语,面上还要装得客气。他连忙上前一步,做出一个扶的动作。
“没事没事,我原谅……”
“对不起,我不该出言不逊威胁医生,不该对您不敬。”
谢寻珏几乎没等张宇话落,声音被压低,努力平稳。
张宇看了眼杨非远又看看眼前的少年,心中一叹。一个严苛得不近人情,向来没什么好脾气,一个倔强又桀骜不驯,却只肯听从一人。
这般磨合,难免有人要受伤。
张宇再次说了原谅,谢寻珏却没有起身,只听得杨非远沉声的训斥,声音漠然到不像是训斥。
“谢寻珏,为了一个道歉你跪了整夜,下次做事前想想代价,再想想你的低头,是不是真的如此珍贵。”
少年咬紧了唇,长时间的躬身和膝盖的疼痛已经让他难以支持,他摇晃了一下,被几步上前的医生扶住了肩。
杨非远好像看不见这些。
“回话。”
谢寻珏咽下喉咙的酸涩,眨了眨眼却是一片干涩,他不可能在外人面前示弱,也更不可能再违抗老师的命令。
不能哭。
谢寻珏,不能哭。
“……是。”说这话时谢寻珏侧身避开了张宇的搀扶,他继续站直,躬身,自始自终也没有抬头。
“杨非远,”张宇的声音第一次冷了下来,“你适可而止。”
杨非远这下倒是抬眼看向张宇,似乎有些疑惑这个记忆里好脾气的同学也有冷脸的一天。
“他是你的徒弟,要教自己教,别拿我作筏子。”
会不会教徒弟啊?你看看人家都什么样子了还要训!
“我是医生来治疗病人的,不是让他给我道歉的。”
赶紧的,知道我是来查房的不是来探病的吗,主治事很多的好不好!
张宇瞪了眼杨非远,当年年少时不敢想的事现在倒是做全了。无奈摇头,把龇牙的小孩按坐在床上,挡住小孩暗暗使劲的反抗动作,替人卷上裤子。
膝盖周边一片乌青,腿上也有些淤青,看着像摔伤,还有几处踹伤,或是板子打出的痕)迹。
怪不得要他来处理呢,任谁都得怒斥几句杨非远的心狠,可张宇却没有开口,他清楚何为分寸,别家师徒的事再多也轮不着他插手。
“我知道你是太担心老杨,才说出那些话的。”
医生漫不经心地说着,不去看少年皱眉的忍耐,却不时瞥向杨非远。
男人对小少年身上的伤毫无反应,自然也听不进医生提醒的话语。
“也许这就是你处理事情的方式,但是显而易见,你师父不会同意。”
谢寻珏并不想听医生假惺惺的说教,哪怕他如今并不讨厌张宇,可是若不是因为他,老师也不会生气。
于是少年在张宇抬头的瞬间勾起一个笑来,悄然凑近耳语。
“管、你、屁、事。”
一字一顿,态度恶劣,反正杨非远听不见就行。
啧,张宇忍不住摇头,这小孩还真不怕自己和杨非远告状?事实上他也确实不会,因为他现在对这个小孩已是满心的怜悯,跟着杨非远这种老师,他敬少年是个英雄。
“但你以后确实得改改,这么说吧,你不威胁,我们也会竭尽全力去救治病人。你威胁,有点经验的医生都会把这列为危险因素,对于不怎么对付的病人家属,我们通常会采取措施,上报医务处,来保证医护人员的安全。”
张宇知道少年多少能听进点东西,手上也做着最后的收尾。
“小朋友,暴力不能解决一切。”
这话同样说给杨非远,至于那人听不听得进,就不关他的事了。
谢寻珏在余痛中,听见了这样的话语。这世界上不同的事有不同的处理方式,也许这次真的是他错了,但他也不会否定自己过去的那些方式,除非老师的明令禁止。
就如现在,他有所悟,却也迷茫,他想抬眼看看他的老师,却在触及杨非远眼眸的一瞬移开了视线。
杨非远的眼里,很空,好像那一声安慰般的“别哭”,只是谢寻珏一厢情愿的幻影。
反正老师也不会看向他,不会去看他的伤,关他的心绪。
谢寻珏习惯暴力,因为他自小身处的环境,也因为这是他惯用的手段,简单粗)暴且直接,所以他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。直到遇见杨非远,他认下的老师。直到他的老师也这样冰冷地施与教责,却不露一丝感情时,谢寻珏才真正意识到那种痛苦。
原来谢寻珏真正难过的,是他曾经最为不屑的,如今却不可奢求的温情。
“还有多久能出院?”
“先待个两周观察一下。”
“太久。”
“杨非远,请你尊重一下医生行吗,你把医院当宾馆啊?”
张宇满是无语,看这人理直气壮的样,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日理万机的大领)导呢。
“太贵,住不起。”
张宇一怔,他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理由。这些年同学聚会上杨非远总被调侃为失踪人口,可没人看轻过杨非远,毕竟人家当年是学校学神级别的人物,理所应当考上了中国最好的公安大学。有理想有天分,少年意气,本该一帆风顺。
张宇不曾探寻过杨非远身上数不尽的伤疤,不敢深究他残)破的身)躯,如今却真真切切摆在眼前,不得不面对。
“你要是……有困难,我去跟医院申请……”张宇话说得艰难,前尘往事,到底物是人非,令人唏嘘。
“不必,这次麻烦你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老师,”少年突然出了声,“我来想办法,老师您安心养病。”
少年眼中明亮,闪耀着坚定的光,让人几乎移不开眼睛。
“谢寻珏,我只给你请一周的假。”杨非远冷着声开口,根本没看向少年的方向。“下周一回学校上课。”
“我可以去打工挣钱的,学校里的事您也知道,我就算去了也没用。”谢寻珏上前一步,顶着压力站在杨非远身前。
“我不需要,谢寻珏,记住你现在的身份。”
少年开口带着不管不顾的急切。
“若我现在辍学呢?”
若我只是想为您做些什么呢?
“那你就不用叫我老师了。”
杨非远默不作声地按了下胸前,那里隐隐作痛,这余痛很可能伴他后半生,所以要早早习惯。少年抬眼时触及他的目光,几乎是瑟缩了一下,杨非远总是那样冷酷到不近人情,也太过擅长抓人的软肋,他知道如今谢寻珏最在乎的是什么,自然能让人乖乖听话。
少年就这样沉默下来,旁边的张宇看着都有些不忍。小孩再怎么说也都是为了杨非远,不说感动,至少也不用如此苛责吧?张宇看着自己的老同学,盯着那人没有分毫动摇的双眼,模糊间才抓住什么思绪。
杨非远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,自然也不可能接受自己学生的牺牲,这人一身傲骨,年少时冷淡却张扬,如今内敛,却依旧不向任何事物折腰。
面对病痛和死亡,他无畏无惧,面对生活和困窘,他坦然自若。所以他不会接受人们因为同情施与的救助,更不会接受学生因愧疚而牺牲的行为。
辞职离校,是为了给谢寻珏一个教训。想早早出院,其实也是攒钱,给自己学生日后做准备,不是吗?
张宇对着老同学笑了笑,吩咐了几个注意事项。病人术后要保持良好的心情,很大可能出现胸痛等后遗症……也不知是说给谁听,反正旁边的谢寻珏脸色愈发苍白,紧张地看着杨非远,不知不觉站得笔直,张宇都替人膝盖疼。
只是老杨啊……
医生目送着出去的少年,有些玩味的笑。你看着这么冷淡,对什么都无动于衷,却偏偏对这个孩子付出一切。
少年之心总是赤诚,因为难得,所以一旦交付便再难收回。不管你这个为人师者是真心还是假意,小孩都再也离不开你了。当你有一天,真的面对那份炽热的真心时,是否还能如此无动于衷?
他倒是很想看看,杨非远这冰块,是否也有融化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