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火光,硝烟。
谢黎背着杨非远,踉踉跄跄地向前。
杨非远听着耳边越来越重的喘)息声,却不敢想滴落在自己手上的,是战友的血,还是自己的眼泪。
杨非远被放下,明明想看清眼前的人,明明还想多留片刻,视线却不可控制地渐渐模糊。
“哥……”
男人只留下一个背影,立得笔直的背影。杨非远想喊,嗓子却被尘烟呛住,又痒又涩,偏偏无法咳嗽出声,他只能用力咬舌,用血味保住一丝清明。
男人偏头时,漫天火光下,露出一抹温和至极的笑。男人大概说了什么,杨非远却怎么也听不清,他内心几乎嘶吼着,像个绝望的野兽。
不要……
别走!
哥,别走……
谢黎一脚踏入火光,被硝烟淹没。
杨非远睁开眼的那一刻,目光涣散。
“小副队……冰棍儿?醒神没?”
“阿远。”
“副队!”
……
“老师。”
少年轻声唤着,“老师。”
杨非远睫毛轻颤。
“老师,我是小谢。”
杨非远是在谢寻珏的呼唤声中清醒过来的。手术顺利,只是麻醉过后,杨非远昏睡得有些久,为此谢寻珏差点把张宇绑在病床前,幸而人还是醒来了。
“你看看,这不醒了吗,差不多得了小朋友,你知道我有多少事吗?”
张宇一脸无奈,“我总不能为了老谢一个人工作吧,你的威胁对我来说可比不过我的病人,有事按铃传护士……”
“什么威胁?”
病床上的人一句话,让两人都是一僵。
张宇一笑,在保持病人心情愉悦和教训小孩之间权衡利弊,决定逃离是非之地。
“病人等我我先走了……”
杨非远也不管,他刚刚醒来,脸色一如既往地苍白,话语也一如既往地不近人情。
“谢寻珏,需要我说第二遍吗?”
少年垂眸,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,但是他也清楚如今在杨非远面前容不得他放肆。于是他上前调整了床,好让老师坐起身,自己再蹲下身来。
杨非远在谢寻珏的复述中,冷下神色,诚然那不过是一句谢寻珏用的再寻常不过的话语,可是这也属于杨非远的管教范围内。杨非远没教过这个年纪的小孩,自己也不是什么翩翩如玉的君子,但是谢寻珏不学好,各种混混行径,这些杨非远都不可容忍。
男人的手从被下伸出,轻轻搭在了少年脸上。谢寻珏脸上的红种消了大半,有些地方的青紫却留了下来。杨非远如今的力气只够掐住一小块皮肉,于是他便掐住最严重的那块地方,面色冷然。
“……老师。”谢寻珏偏着头,一点都不敢动,忍着脸上尖锐的疼。
“说出口的话,我的规矩,就是你对待所有长辈的规矩。”
谢寻珏依旧没动,蹲着的姿势很难维持,脚踝小腿膝盖都疼得木然,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地开口。
“不可能。”
呵。杨非远松手,他本就不指望小崽子能听话到百依百顺的地步,按下心中的怒意咳嗽了两声。少年抬眼看去,眼里有些无措。
“我只有您一个老师,学生不会敬其他人,我凭什么要敬他们?”
“你觉得,这世界上无人可敬?”杨非远神色冷淡。
“是。”
“我能性命无虞地在这,因为谁?”
“张宇。”
“错。”
“为您做手术的医生。”
“再说。”
少年咬着牙,蹲着的脚轻轻往后挪了半步。
“所有参与救治的医护人员。”
杨非远连看都没看人一眼,“蹲不住就跪着。”
谢寻珏堪称顺从地放下一条腿,另一条腿跟上,膝盖并拢,秋日的地本就凉,膝盖触地有种戳入骨中的冰寒。
“就算如此,这也只是他们的工作,医生的职责。”少年以最恭敬的姿态,述说狂妄话语。
“老师也只是我的职业,甚至现在已经不是了。谢寻珏,那你还敬我什么?”
“老师和他们不一样。”
谢寻珏话说得笃定,他甚至抬头看向杨非远,目光没有丝毫躲闪。
“学生只敬您一人。”
杨非远说不上自己有什么感受,只是一时也为谢寻珏眼中的坚定怔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如常。莫名其妙的犯倔,混账的表现之一。杨非远忍不住盯着这个混账学生,好看清这人脑子里装了些什么。
打破沉默的是压制不住的咳嗽。
谢寻珏最怕的就是这样的杨非远,他敬老师,所以挨骂挨打都无所谓,可是虚弱的老师比手执戒具的老师更让他恐惧。
“我,我给您倒水……”
“咳咳……我让你,起了吗?”
杨非远冷冷地看着谢寻珏扶着床起身的动作。少年忍不住抬眼看了看老师,神色没有怨恨,只是多少带上了被修辱的难堪。水杯就在床边,杨非远挪一下伸个手就能够到。而谢寻珏却要膝行着,膝盖摩挲冰冷的地面,动一下都是一阵锐痛伴着寒冷,还要双手捧杯,再膝行递到杨非远手边。
谢寻珏不是没见过卑躬屈膝,贱到骨子里的人,那种人为了奉承不惜把自己的尊严踩到脚下,谢寻珏也曾嘲过一声“奴)才”。
如今他自己呢?膝下的疼痛,捧杯颤抖的双臂,少年低下头来,不知道有些情绪名为“委屈”。
“谢寻珏,抬头。”
杨非远咳得声音沙哑,眼里也满是雾气,他只是坐在那里,却仿佛不动声色地掌控了一切。
“觉得我在辱你?”
少年抬头,杯中水在轻轻晃动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方才那些话语何尝不是一种侮辱?”
“你觉得没有你的威胁,张宇就不会好好治疗了。你觉得医生只是一种职业,那你知道这份工作背后的责任与担当吗?”
“医生总说模棱两可的话语,因为人命太重,医者拼尽全力也不能承担所有,但是他们永远要挡在死神和病人之间,挡在失去至亲的痛苦和家属之间。”
“谢寻珏,那些是医生替你承担的。”
少年愣在原地,连手中杯子被接过也没有察觉。
“如果你因为我为你做的事,承担的东西,所以敬我,那你凭什么不敬张宇和其他医护人员?”
“谢寻珏,你可服?”
少年低头,膝盖和小腿的体温几乎捂暖了身下这一小片地,亦或是,他已经有些麻木了。可这远比不上杨非远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,他自小见过太多的恶,从不惜以最恶劣的心揣测他人,从不相信世界上冠冕堂皇的善。可这一次老师教他何为“敬”。老师把话一句一句砸在他身上,告诉他,你错了。
“服。”这一次,他听进了杨非远的教导,而非是因为愧疚和敬畏。
“明天去给张医生道歉。”
“是。”
水杯被搁在床边小桌上,发出轻微声响。杨非远看着低眉的少年,话语依旧冷酷,不见得满意,也不见得厌恶什么,他好像只是例行公事般,是个无心的教授者。
“至于我是辱你,还是教你。谢寻珏,相由心生,我不在乎,只看你心境。”
少年身侧的手指似乎被这话语牵动,微缩了一下,很快又垂落。
原来老师都知道……
“下次记好了,没让你起就别乱动。珍惜我开口教你的机会,以后你犯了错,不论缘由,不论知错与否,我都会先动手。”
谢寻珏下意识咽下口水,寒意从膝盖蔓延到后背,他知道杨非远在他面前从无伪装,向来手狠心狠。
“是,学生知道了。”
谢寻珏很久之后回忆起来,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一晚的。
这其实是个很普通的一晚,虽然说是杨非远手术成功后的第一晚,但没有突发情况,预后也良好,一切都让人安心。这时的谢寻珏没有正式拜师立规矩,所以这也只是个小小的下马威。
可谢寻珏在这跪了整整一夜。
秋日夜凉,身体的体温很快就被地面的寒冷吞噬,冷到最后没了疼,麻木过后疼却又一阵阵地反泛上来。谢寻珏记不清自己几次歪斜倒在地上,惊慌地抬眼去看是否吵醒老师。
那时已经凌晨两点了。
后来几次,谢寻珏扑到病床的时,想着的却是老师怎么还没醒。
谢寻珏受不住了,而杨非远是完完全全地昏睡,好像根本忘记了这个人。于是少年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发出猫走夜路似的声响,不敢太大声,却总抱着几分吸引人的期盼。
不断地跌倒,起身,跌倒……
最后手肘撑在地上时,连肘关节处都砸出了淤青,谢寻珏瘫在地上良久,身子不自然扭曲着也无力动弹。他咬着牙想起了年少时的夜晚,无数个绝望寒冷的夜晚……而后再爬起,再跌倒。
地上落了些晶莹,月亮是否看见。
第二日太阳初升时,不知为何今日杨非远起的很早,他睁眼时就偏头看向那个被他忽视一夜的少年。
那时谢寻珏刚刚从地上爬起,抬头便对上杨非远的眼。
再多的话,也抵不过这一夜的挣扎。
谢寻珏突然发觉自己学不会姜齐的讨饶,所以他的老师怎么心狠他都得受着。
“跪得什么样子。”
一夜的挣扎,换来的是杨非远皱眉的冷言。
房门被打开,这个点张宇会来查房,医生的脚步声渐近。
谢寻珏睁大眼睛看着他的老师,只是张了张嘴,大概是想说他错了,而后眼泪突然就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。
眼泪模糊了视线,身子也昏沉无力,恍惚间谢寻珏好像看见流露了一丝情绪的杨非远。
似乎有些疑惑,又好像带了些怜悯。
再怎么说也该有点心疼吧,那是他唯一的学生,是他许下的承诺。
杨非远的声音里,第一次带上了些许真切的温和。
“别哭,谢寻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