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
谢寻珏从不信鬼神。
他见过带着观音的小孩被蒙上白布,见过满手鲜)血的人虔诚地拜佛。所以他不屑一顾,所以他从不畏惧也从不愧疚,他不信什么因果轮回,自然也不怕妖魔鬼神。
可这日走在路上,看见一个穿的破破烂烂,失了双腿的乞丐时,谢寻珏却停了步子。
街道人来人往,声音却像被隔离在外,只有凌乱的脚步声入耳。少年手中找零剩下的硬币抛到空中,又一个不落地落入破碗,声音清脆明朗。
肿瘤的活检结果很快就出来了。谢寻珏第一次感到惶恐,他虽然小小年纪,却当得上恶事做尽,他这种人从来不盼着什么好运气,偶然积善都像是个匆忙的掩饰。
可他也别无选择了。
老乞丐双眼混浊,嘴里念叨着谢谢恩人的话语。眼前棱角冷硬的少年面色臭得很,平常街头讨饭的人万不会招惹这样的人,可是这一次,乞丐却开口叫住了少年。
也许当你看清谢寻珏眼中的无措时,才能窥见这个少年真正的模样吧。
“小哥,我送你一卦。”
谢寻珏一顿,声音冷戾。
“不需要。”
老乞丐一笑,哑着声。“疾重且拖延,有性命之忧啊。”
谢寻珏转身,蹲下身看着乞丐,他向来不威胁无辜之人,自然也不曾怜悯。面对这样的人谢寻珏做不了什么,他面上显出阴暗神色,右手微缩,却暴露出内心的不安。
三枚古铜钱排开,老乞丐什么也不用,只是摩挲着铜钱的纹路,混浊的眼里却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珠藏深渊,枯井生泉……”
什么意思?谢寻珏皱眉,没等开口,耳边却传来机器的声响。
杂乱的脚步声收归安静,机器声却越发清晰。谢寻珏睁眼时,看见杨非远食指凑在唇)边,那是一个安静的示意。他一愣,因为意识到那手势并不是对着自己,于是下意识起身,觉出双膝冰凉刺骨,才看见病床边立着的医生。
“慢点。”杨非远声音冷淡,看着眼前的小孩挣扎着,很是痛苦地起身。
“老师……对不起,我睡着了。”
废话,任谁在床边跪着趴了一晚上再加一个上午都得浑身酸痛。好像旁边没有陪床被刻意虐)待似的。
医生倒是露出一个笑来,看着很是熟稔地对杨非远说。“你这学生倒是关心你。”
杨非远不置可否,并不理会站的笔直的谢寻珏,只是对着医生面色沉静。
“手术时间。”
“明晚八点,你还是老样子,对谁都没个好脸色。”医生打趣着,似乎与杨非远是旧识。
“不用你管。”
张宇笑着说好好好,转眼有些感慨地看了眼立在一旁的少年,却没说什么。
放在以前谢寻珏早就敏锐地发觉眼前两人的不同寻常,但如今他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这些。梦里的场景一遍遍在脑中循环,内心的焦躁和不安几乎要将他击垮,以至于他冰冷的面色愈发苍白,他想问询却又害怕……至少不要当着老师的面吧?
谢寻珏忘记这是杨非远的权利,更忘记了比起杨非远,他看起来还只是个不能承担重任的孩子。
于是张宇走出病房外时,有些惊异于谢寻珏的问题。
“你老师没告诉你吗?”
“老师……已经知道了?”
张宇几乎失笑,眼前的少年并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,在人面前总有种若有若无的冷然和不耐,可此刻却忍耐着放低姿态。
“自然,结果在你醒之前就出了。良性,手术时间也早点定了。”
其实按手术排班,杨非远的病情暂且稳定,倒也不必着急,但是这人非说不愿久留医院,张宇也拿他没办法,只得自己受累。
眼前的白大褂神情轻松,几乎是随口一说的答案,却让谢寻珏整个人在一瞬间脱力。他几乎踉跄着向后倒去,却在医生伸出手前稳了身形。再抬头时,谢寻珏勾出一个笑来,明亮而温暖,那一刻好像所有角落里的微光都聚集在少年身上。
终于有一天,光愿意在这个少年眼中驻足。
病人家属们听到好消息,或是狂喜,或是落泪。张宇从医多年,见得太多,此刻却又一次为少年这样的笑恍了神。
张宇看着谢寻珏恢复了冷然,少年后退一步,安静地弯腰鞠躬。
少年并不起身,医生也不开口,他挺想知道故交好友突然多出来的这个学生,能为杨非远做到何种地步。
“所以,你一定会治好他,是吗?”
张宇沉默片刻,他太清楚该怎样回答这样的话。于私心,他曾多少次想说,“放心”“我一定会治好他”……可这么多年,无论是鲜血还是老师施与的痛责都清晰地告诉他,不可以。
“我们会尽力。”
医生每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中,都包含着对自己曾经立下誓言的敬,可事实上病人家属往往关心则乱,非要一个承诺。
就如谢寻珏。
少年起身,眼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狠厉的光,带着多年下来磨不掉的狼性。
“老师若有半点不好,我不会让你好过。”
这样的话语可威胁不了一个外科科室的顶梁柱。张宇挑眉,不由得上下打量一番眼前的少年,这么小的年纪,怎么说话一股子社)会气息。但最终张宇也没说什么,他和这个小孩的心是一样的,有些事也不该苛责一个孩子。
于是他笑着点头,只说。
“这些话就不用告诉你老师了。”
为保证患者心情愉悦,以及,怕你被打死。
·
谢寻珏回到病房时,杨非远已经睡下了。
谢寻珏安静地看了一会,然后搬了个凳子坐到病床边。杨非远的睡颜和平常不一样,不冷,反倒显出几分温柔来,很有迷惑性。
——看着不像是会揍人的样子。谢寻珏想着,就这样笑了笑,一笑又牵着脸上的伤,疼得一抽却不敢出声。
病房无声时,谢寻珏才觉得自己浑身都疼,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,他也没有一刻能好好休息过,自己脸上怕也是见不得人。但……都没关系。
至少他有了老师。
手机不知道关机了多久,开机时又卡着黑了屏。谢寻珏本是耐不住性子的人,此刻坐在这里却难得平静,再次开机时,才看见了无数的消息提醒。
消息来自那些告别的人,大多都好声好气地道谢,也有大骂一句直接拉黑的,谢寻珏看着不甚在意,却一条条点进去看完了读完了,再一一删除。
最后只剩下姜齐。姜齐没有说别的,只是像往常那样问谢寻珏回不回家,今日要不要一起吃饭……
不同往常的是,谢寻珏因为关机,一次也没回。
姜齐从昨晚到今天上午,给谢寻珏打了二十多个电话。
谢寻珏皱眉,却不打算回电话。他不想吵着杨非远休息也不想离开病房半步,姜齐那些消息也早就过了点,现在回也没什么意义……于是他利落地丢下手机。
谢寻珏很久之后会后悔这个决定,会后悔这段毫无回应的时光给姜齐带去了多大的伤害。只是如今的谢寻珏不是一个好兄长,自己做学生尚且做不好,又怎能奢求宽厚旁人。
·
杨非远醒来时,谢寻珏正盯着那夕阳缓缓地落。
光打在少年的侧脸,让少年的眼眸隐入暗处,杨非远侧头看着,想知道谢寻珏何时能发现自己醒来。
等谢寻珏转头看向病床时,明显是一愣,而后多少踌躇地起身,走到杨非远跟前。
“老师,您要喝水吗?”
“怎么没上药?”
杨非远的话语几乎和谢寻珏重合,然而他们都听懂了对方的话语。
“疼着长记性。”他以前受伤,可没有那个好好上药的机会。
这话对于谢寻珏来说确实是难得乖觉,但杨非远无感,只是神色淡淡地要了一杯水,看着人略显笨拙地试了试水温。
其实一点也不像。杨非远想着,他很偶尔地,才会想起那个人。
“是我让老师受伤了,对不起。”
杯子递到杨非远手边时,谢寻珏低头说了一句。桀骜的小崽子好像现在对着病弱的人恭敬而又顺从,可杨非远要的,从来不是谢寻珏的愧。
“我不需要这样的道歉,”杨非远只喝了一口水,就将水杯搁在了桌上。“谢寻珏,想明白了再跟我认错。”
“若是想不明白,就自己捧着戒尺,用身上的疼来换。”
手术前一晚,杨非远竟然还在想着教训人的事,不知是看淡生死,还是真的在想往后的生活。
生活,生活……这曾经是杨非远不敢奢望的词。如今看着,生活乱糟糟。医院的生离死别,病痛,横亘在眼前的生计,一个糟心惹事的学生……原来这就是他曾梦寐以求的生活。
杨非远看着眼前蹲下身来的少年。谢寻珏低头应是,又故意欠揍地抬头。
“我会给老师机会揍人的,老师您要做好准备。”
呵,杨非远习惯性地冷笑,不过他现在没那个力气揍人,也懒得看谢寻珏再自己掌嘴。小孩好好一张脸,难道真就不怕见人?只是这些天被意外压得太狠,让人无力去在意罢了。
杨非远绝不会承认,自己因为经历太多死别,所以畏惧手术台,所以哪怕顺利也不得不思考。若今晚便是最后一晚,他不愿自己留给谢寻珏的只有痛楚。
本来……他也可以当个保护小孩的长辈,他甚至可以宠着溺着,用不着他教,更用不着他心狠。
只是早就没机会了。
少年收敛了欠揍的神色,多少是有些疑惑的。他知道自己犯了太多错,而杨非远待他一向严厉甚至专)制,自己一句话不对都要挨)巴)掌,现在却什么也没说。
其实他想说,希望老师能给我这个机会。希望您能再教训我一顿,再狠我都会受着。
学生祈求神明,让他的老师长命百岁。
又一天夕阳落下,杨非远越过学生看向窗外。是了,他正在普通人的生活中挣扎。这里少有死别,生离却不少。这里少有枪)鸣,医院却总是人满为患。这里没有成箱的黄)金,长者要为小孩的生活费苦恼,所以要早早出院,所以要早点找份工作。
杨非远说,“我会给你。”
他读懂了小孩的话语,所以他知道,就算生活如此,也要好好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