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急诊。
杨非远醒来时,能清晰地听到机器的运作声。勉励睁眼,少年立在床边的面容却总是模糊。
“杨非远先生……杨先生,听得见吗?”
“……杨先生,这里是……医院急诊抢救室。”
杨非远张了张嘴,嗓子里好像卡住了一团血)块,让人有干)呕的冲动。他轻轻咳嗽了一声,然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铁锈味在嘴里弥漫。
急诊室里的医生忙碌却不慌乱,杨非远只能听见少年颤)抖着惊慌无措的声音,“老师,老师您怎么了……”
杨非远用尽力气抬手,好像提线木偶一般,他终于看清他的少年,却看不清少年眼中的泪水。那一刻杨非远有些疑惑,但什么话都说不出口,手碰到谢寻珏的头发时,才发觉手上沾上了粘)腻的血。
他怎么反应这么大,杨非远心想着,看着少年乖乖低下身子任杨非远摸头。
谢寻珏是杨非远的任务。杨非远没有想过他与谢寻珏要怎样生活,只想过怎样把谢寻珏拽回正途,怎样把混账东西教好正常地活下去。至于他自己,并不在考虑范围内。
杨非远清楚自己的身体差,从醒来的那天就知道。但是他并不在乎,这个世界上需要他活下去完成的唯一任务就是谢寻珏,所以他可以为谢寻珏付出所有,所以他也无所谓是否对这个少年产生感情。
如今任务完成的差不多,就算现在离开了也没关系。杨非远这样想着,此刻却惊诧于谢寻珏的眼泪。
这个孩子,心冷,缺爱,难管)教。但杨非远从来不畏惧任务的艰难,无论如何他都会完成,可如今……
“老师,我一定会救您的。”
如今这个少年,满心满眼都是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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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病人怎么可能一个家属都没有?”
“我们调了之前他在疗养院的资料,他以前的所有资料都是保)密的,疗养院三年,谁都以为他醒不过来了,醒来本就是奇迹,哪里知道过了一年把身)体)折)腾)成这个样子。”
谢寻珏隐在角落里,安静地听医生的话语。
“慢性支气管炎……他一次医院也没来过,不知道怎么熬得住的。现在肺部这里的阴影,怀疑支气管肿瘤,先做个穿)刺活检……还是尽量联系家属吧。”
“病人身上外伤简单处理过了,肋骨断了两根,并发症有可能影响……”
少年沉静地走上前时,众人同时安静下来,看着这个一时经历太多,不知身份的少年。
“我是杨非远的家属。”
“小朋友,按程序我们这里必须要直系亲属才可以,手术的风险不是其他人可以承担的。”
“我可以承担所有责任,我是杨非远的学生,唯一的学生。”
“这个我们会先取得患者本人的意见,如果没有直系亲属,我们会上报进行相应医疗措施,你放心,只要患者同意,医院一定尽力治疗。”
只要,杨非远同意?谢寻珏一怔,是了,若是没有直系亲属,那就只有患者本人,老师不会不同意的,老师他……
杨非远不怎么想活着。
谢寻珏来到病床边时,杨非远少见的对他露出些许笑意。
“老师,”谢寻珏蹲下身来,轻轻牵住杨非远的手,“接下来要穿)刺来判断良性恶性,我问过医生了,局麻过后不会太痛的,老师放心……”
“出院吧。”
“……老师?”谢寻珏仰头问询着,牵着老师的手不敢用力,另一只手却死死抓住了病床的围栏。
“公寓门口垫子底下有把钥匙,进门……咳咳,直走就是书房,书房左边第二层抽屉里有房产证……转让申请表自己去填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医用病床被摇起,方便病人抬起上半身。杨非远咳得弯腰弓背,嘴角竟然还挂着笑——那是一种真实的,释然又放松的笑。
“右边抽屉当中的皮夹,咳……里面三张卡……密码……”
“杨非远!”谢寻珏突然打断男人的话语。
卡里的钱可以供谢寻珏上大学。
杨非远未尽的话被打断,他的神色恢复了冷淡,反常的笑意彻底消失,他声音轻缓却冷到极致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谢寻珏咬着牙,退后一步,给了自己一巴掌。打得有些偏了,他甚至没有抬眼看杨非远一眼,又补上一掌。
红种印))记从下巴到眼角,而杨非远也只是看着,谢寻珏每次遇上他总得没事找事地挨几巴掌,怎么就记不住疼,或者说,谢寻珏根本就是故意的,那更该揍。
揍到人再也不敢,能记住疼为止。
可杨非远已经没那个力气了,他只能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看少年红种的脸,看少年通红的眼眸。
“不管什么结果,我都会救您。”
“如果您现在就走,那我就立刻离开学校。我也不可能考什么大学,我天天去混,去打架,被打)死在哪条巷子里也没人知道。”
“杨非远,你做的一切都会白费。”
说这话时,谢寻珏往自己脸上甩了第三个巴掌,指)印都清晰可见,过不了多久就该肿得不成样子。
“威胁我?”杨非远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,被他驯)服的狼,怎么都藏不住本)性的混账。
“不是,我在求您。”混账东西低了头。
“哦,”杨非远说,脸上带着嘲,“这是你求人的态度?”
少年突然抬眼看了看病床上的男人,杨非远消瘦而苍白的脸,嘴边的血色。
床边的机器发出规律的声响,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,隔壁抓)挠墙面压抑不住的哭声……
谢寻珏跪了下来,双膝落地,砸出沉闷声响。谢寻珏年至十七,活的年岁不算久,这辈子从未认真跪过什么人。
“学生,求您。”
谢寻珏此人,桀骜不驯,顽劣不)堪。如今的谢寻珏,在杨非远身前,求人,跪人,像臣)服的狼,折翼的鹰。杨非远自认成功,却没有丝毫的快感和成就。
他对谢寻珏没有丝毫的感情……吗?
自己前半生活得太累,若不是存有一念,他不会醒来,这一息是为谢寻珏而存的。当年答应那人会护谢寻珏一辈子,杨非远下意识觉得至死方休,他会用自己的一辈子来护,来教,来掰正这颗树苗。
此时他再次恍惚听见队长那句话,却在模糊中窥得几分真意。
“护他一辈子。”
护的是谢寻珏的一辈子,不是用尽你的一辈子。意思是,希望你也要好好活着,陪他长大,然后让他陪你度过老去的年华。
杨非远再次咳嗽起来,生)理)性的眼泪滑落,胸腔的疼痛好像牵连着跳动的心脏。那一刻杨非远突然想起少年的眼泪。
于是他说,谢寻珏,抬头。
少年跪在地上,抬起头便是满脸的泪水。他倔强地不服输不妥协,老师不同意便跪到天荒地老,像街头无)赖那样。可是他眼中的眼泪出卖了他,出卖了他的软弱和害怕。
谢寻珏怕了杨非远的心狠,怕了杨非远对活着的漠然,怕了杨非远所做一切都为了他,心中的血却冰冷。
于是这个混账终于也学会下跪,俯首,求人。
杨非远知道自己不是个当老师的料,更不可能当个好老师,他只是手段够狠,只是有耐心去逼迫谢寻珏。可此刻他的心中却一片茫然,因为他突然发觉眼前的任务目标也会哭泣,会难过。
谢寻珏,十六七岁的少年,也不过是个好不容易获得一颗糖都要牢牢抓住的小孩。
杨非远让谢寻珏过来,少年低头膝行着蹭到病床边,门口有医生来查房的身影,谢寻珏颤)抖着手,近乎虔诚地捧起一颗糖。
糖纸皱巴巴,大概是带着谢寻珏胸口的体温,打开还有些粘 )黏。
杨非远不顾嘴中上涌的血色,将糖丢进了嘴里,尝不出味道也不在乎。
小混账给他买的,好像是润喉糖吧?
很多年前,有人温和地笑着,对他说:“孩子不乖,得教。”
这么想着,杨非远也试探地伸出手,揉上了少年的头发。
有点扎手,他想,他没法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