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那一线光从不怎么干净的墙面小心翼翼地蹭到办公室的地面上,不曾路过少年空洞的眼眸。
谢寻珏没有等到杨非远。
军姿,身子前倾,挺胸收腹,谢寻珏做的一丝不苟,却也死气沉沉。直到最后一丝光亮也逃离这个气氛压抑的地方,整整三小时,办公室没有落锁,谢寻珏没有走,明明不是困兽,却宛若困兽。
七点半,学校固定响铃,谢寻珏的手机也在这时振动。
僵直着的身影几乎是向前踉跄了一下,浑身上下好像只剩下了麻木的手指。谢寻珏拎着手机出来,嘴角噙了一抹笑,嘲讽的……却看着让人有些难过的笑。
他本就不指望杨非远还能记得他,也不指望能等到什么人。杨非远丢弃一个只会惹麻烦的学生,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?
谢寻珏,这三个小时,还不够吗?
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?
划开屏幕,那里有他熟悉的声音。
“哥,您好久不回家了,小齐最近……”
耳畔是小孩带着期冀的声音,谢寻珏突然有些恶意的想着,若此刻有谁能替他分担这些痛楚……
“姜齐,”谢寻珏很少这样认真唤人的名字,“我让你做什么,你便做什么?”
对面的少年没有半分的迟疑,“是,小齐永远不会违背哥,哪怕是哥要我死。”
谢寻珏轻笑一声,他听惯了这些誓言,却不知这话从他唯一的弟弟口中说出竟是这种感受。身子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缓缓滑落,他声音里满是无言的苦与涩,只是对面的人年纪太小,听不出什么。
“若我要你现在消失,再也不见呢?”
“哥!”电话里的那人瞬间慌乱起来,没有质问没有为什么,只是一下子涌上泪的酸涩,和卑微到尘埃里的恳求。
“小齐做错了事,哥狠狠罚我好不好,小齐错了,哥……”
猝不及防时,一切不过是本能。
“小齐真的不敢了,求哥,不要赶我走……”
谢寻珏安静地听少年一声声的哀求,安静地感受着内心的痛楚与不忍。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个多混账的哥哥,面对这种话语,姜齐不恼怒,不怨恨,竟然还是选择求他,竟然也只能求他。
“小齐,”谢寻珏安抚那人止不住的哭腔,“哥骗你的。”
姜齐听不见。
“哥不赶你走,小齐。”
姜齐依旧哽咽。
“姜齐!”谢寻珏呵斥了一声,声音都带上了沙哑,“你还敢哭。”
手机那边的声音瞬间止住,只余一抽一抽的闷音,也许是姜齐捂了嘴,也许是拿远了手机。
“哥今晚回家,陪你吃饭。”
谢寻珏落下这话便挂断,不等姜齐的回答。他其实很怕小孩子在他面前哭,说不上厌恶,更谈不上嫌弃男子汉不坚强,哭本身不是什么大恶不赦的事,只是被人们赋予了太多的意义。
谢寻珏不喜欢姜齐哭,也许是不会哄小孩,也许只是害怕自己心软时的不知所措。
他站起身来,适应着浑身的无力感,推开办公室的门时,凉风拂面,校园静到可怖。走到门口时回眸,身后是一片浓厚的死寂。
这就是你没有回头的原因吗?
谢寻珏想着,他缓步离开,随手把那一盒子相互碰撞,惊起小麻雀的糖丢进哪个垃圾桶里去了。
无声无息的,糖果被黑暗吞噬,谢寻珏苍白的脸上勾出一个释然的笑,这次他不再自嘲,也不再有什么期望。
杨非远,你比我心狠,我认输。
•
姜齐那晚罚站似的等着谢寻珏的归来,看见谢寻珏第一眼时几乎又要哭出声来,但终究是没敢。等谢寻珏走近时,却看见一个眼里包着泪蓄势待发的小狼崽。
谢寻珏碰了下脸才恍然,脸上那下板子打得狠重,现在才没过多久,看着怕是更吓人了。
“哥,是谁?”
姜齐咬牙切齿的样子,好像是碰见了杀)父仇人一般。谢寻珏扯着嘴角笑了笑,抬手揽住小孩的肩,又弹了下小孩的额头。
这是谢寻珏对姜齐说了那番话的补偿,谢寻珏从不道歉,姜齐也不曾在意,他从小就是哥哥养大的,怎么可能要哥来给他道歉。
“哥,您告诉我……”
“先吃饭。”
谢寻珏淡淡地命令着。他如今浑身酸痛无力,在弟弟面前摆架子倒是一如既往,看着姜齐压着满身的不甘愤怒忙前忙后,一时也不觉得多痛,只是心中空荡。
他问姜齐要了酒。
那晚不是姜齐第一次见谢寻珏喝酒,却是第一次见谢寻珏有了醉意。
在外,每每到了必须喝酒的时候,谢寻珏会默不作声地挡在姜齐身前。姜齐总是看着他哥一杯接着一杯的喝,眼中清明或装作迷蒙,姜齐无力去阻什么,这次也一样。
“杨非远……”
姜齐听见谢寻珏嘴里喃喃着,他凑到人身前,轻声问着。
“哥,杨非远怎么了?”
姜齐在谢寻珏清醒时绝不敢套他哥的话,可此时他捏着自己的指节,低下头来声音轻缓,吐字清晰地右导着。
“哥,小齐给您敷脸好不好?”
谢寻珏没有动作,并不抗拒,他向来只对这个弟弟放松警惕。
“杨非远下手也太狠了,哥,您不……”
谢寻珏仰着头,任由姜齐手中的鸡蛋缓慢地揉上红种应记,他好像听不见姜齐的话,只是手握酒杯,杯沿在桌上轻磕了一下。
声音清脆,姜齐却依旧专注于手上的东西。谢寻珏再喝下去便该伤身了,姜齐不违抗命令却也不顺从,他知道这时候的哥不会对着自己发火。
谢寻珏有些烦躁,在毛巾敷上脸时轻嘶了一声,但到底没有推开。哪怕他醉了,也依稀记得今日答应了陪着姜齐,甚至他大概是有些愧的,因他对姜齐无缘无故的伤害。
“哥,您醉了,小齐给您看看身上的伤好吗?”
说这话不过是试探,可当谢寻珏轻轻偏头并不拒绝时,姜齐意识到谢寻珏就这样默认了身上有其他伤。怒意再也克制不住,那一瞬间姜齐几乎有了杀))人的冲动。
这是他的哥哥,他此生唯一的亲人。
为谢寻珏脱下衣)物时,姜齐的怒却没有释放丝毫,他几乎是沉静着处理谢寻珏身上斑)驳的伤,每一道却暗暗记在心里。
腿,膝盖,腹……
杨、非、远!
敢伤谢寻珏的人,姜齐必百倍奉还。
姜齐默默为他哥掩上被角时,谢寻珏在昏睡中第一次唤了姜齐的名字。姜齐停顿在原地,蹲下身,像往常那样垂首听谢寻珏的命令。
“姜齐。”
“……我不允。”
姜齐起身,不知所谓地应答。
“哥好好休息,小齐走了。”
•
谢寻珏并非被头痛唤醒,而是姜齐在中午设下的闹钟。
姜齐在谢寻珏睡前半哄半骗的给人喂了醒酒汤,又设下闹钟提醒他哥记得吃午饭,不可谓不贴心,只是人却跑得没影。谢寻珏并不在意这些,姜齐早就不需要他一步一步跟在身后护着了,否则那么多天谢寻珏回校的日子里,他也不会放任姜齐一人在外。
谢寻珏走出狭小的房间,这里没有窗户连白天黑夜也分不清,走到厨房随手扒拉了一下能吃的东西,给自己煮了个清汤白水面。
手机响个不停,谢寻珏懒得看,一个陌生电话接连挂断三回,他皱着眉想哪天找个会捣鼓电器的兄弟给他装个拦截,或者给手机消消毒。
第四回,谢寻珏划开屏幕,张嘴便是一字“滚”。
“谢……谢同学。”
谢寻珏一怔,抿抿唇,他对女生确实没什么反感,人家没做错什么,但他也不屑做出那些冠冕堂皇的绅士风度。
“我是郑晴晴。”
“嗯。”
女孩似乎是踌躇了一会,还是下定决心。
“对不起啊,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,你没有甩开我,是我自己不小心……”
谢寻珏皱了皱眉,他的耐心着实有限,至于这种话就算广而告之又能怎样呢?杨非远若不信,一切都没有意义。
“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和校长说明一下情况?我知道这事很对不起你,但是杨老师人真的挺好的,因为这个事杨老师就要离开……”
“什么离开?”
谢寻珏攥紧了手机,他的话语骤然冷戾起来,让女孩子吓得一僵。
“说清楚。”
谢寻珏一字一顿,放缓了声音。
“呃……你,你不知道吗?杨老师刚在群里发的消息,他要辞职了,虽然他说是私人原因,但是我就怕这件事影响到……”
郑晴晴语气斟酌着,她现在还躺在病床上,如今这个结果却让她愧疚难安,若是她当时就鼓起勇气说是自己的原因,杨老师大概也不会辞职了吧?
“那我呢,学校对我的处罚呢?”谢寻珏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难耐,他有些不敢置信地颤 )抖。
“这个你放心,那天杨老师来了之后我就跟他说过了,我爸妈……确实比较难接受,但是杨老师说了这不是你的错,更不需要道歉。”
女孩咬着唇,“我爸妈太过分了,医药费是杨老师付的,他们还是不满……”
谢寻珏起身,手掌用力撑住了木桌,宿醉的昏沉在站起的那一刻更加严重,可谢寻珏一刻也不想停留,浑身的疼痛好像也感受不到,他几乎是一步跨进了门外的阳光。
“我现在就去学校,谢谢。”
奔跑,在迷茫中坚定中奔跑。迷茫杨非远这个人,为何如此,何必如此。坚定他自己,他不愿再欠下杨非远分毫,若是已经偿还不清……那谢寻珏就奉上自己一生的敬重。
翻墙,落地。到了午休,校园里一片安静,只是不同于黑夜的寂,阳光温和,树影斑驳。
在风吹过叶的声音中,谢寻珏的呼吸和心跳都显得那样重,校长室门外,他刚伸手,门便被人从里推开。
谢寻珏听着杨非远低声道谢告别,直视着杨非远看向他时,无喜无悲的目光。
门被惯性关上,声音却不重,谢寻珏侧身去拉门把手,下一刻就被一只手攥住了手腕。
杨非远的手修长,手心却粗糙。谢寻珏一时没有挣扎,只是抬眼看着他的师,没有笑,眼里带上复杂。
“杨非远。”
你为何要做这个圣人?
并非厌恶,并非你装什么圣人,而是为何。
谢寻珏知道这三个字足够挨杨非远的巴掌,没有意外的,杨非远攥着他的手腕猛然发力,谢寻珏被拽到了杨非远的身前。其实倒也不用这么大力,毕竟此刻的谢寻珏没有挣)扎半分。
杨非远一手抓住谢寻珏的两个手腕,牢牢禁)锢在身侧,左手一抬,眼前的少年便抬头闭眼。
呵。
听不清杨非远是否轻笑了一声,这一巴掌打得谢寻珏眼前一黑,本就头晕脑胀,现下更是昏沉。那一巴掌裹挟着掌风,谢寻珏缓过来时细细品味,半张脸上都带着麻意。
他们全程都很安静,一门之隔里面就坐着旁人。除了这一巴掌外,他们低声或无言。
谢寻珏压低声音唤了一声“老师”,杨非远却已经离去。他不会告诉谢寻珏如今校长更替,此后无人护得住谢寻珏,一旦要护,必定要付出比这次更重的代价。哪怕这次谢寻珏本没有做错什么,但曾经他做的不管哪一件事都足够学校开除一个学生。
最重的教训其实并非师长施下的狠责。哪怕被打得半死又如何,师长的庇护下,一切都可以挽回,天大的错也只是师长给学生上的一节课。
可杨非远不同,谢寻珏错了便错了,破镜不可能重圆,世界上的错误往往都不可挽回,杨非远也没能力替他挽回。犯错就要付出代价,恶果就该慢慢品尝,我能做的只是替你承担一次,而后让你背负这份悔意和你今后可能犯错的所有代价。
杨非远走了,谢寻珏追到办公室时桌上只剩下了一纸箱的书本教案,桌面干净整洁,一箱子东西却歪斜地放着,好像被人匆匆抛弃。谢寻珏想起那柄紫檀木戒尺,他想杨非远大概不会丢弃,却还是有些不安。
谢寻珏在身旁其他老师诧异又躲闪的目光中,缓步上前。
纸箱中间,安静地躺着一颗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