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
‘嗒......嗒...嗒..’
冰凉的雨水就这么在一片死寂中砸着窗。暗红色的布帘不时被刺骨的寒风卷起。厚重的灰尘在明晃的灯光下起起伏伏,像是弥漫着的烟与雾。
赵汐芸面无波动地扫视了一下眼前的一切,然后身体后倾,倚靠着皮质松软的沙发,实则一点舒适之感也没有。即使暂时地隔离了周外嘈杂的喧嚣,空气中夹杂着的丝丝霉味也仍然令她作呕。
她自小就没有耐心等人的好脾性,纵使是回到这熟悉无比又陌生至极的旧老宅子也是不情不愿。体内的蕴火正在悄然中慢慢升温,当它要化身为怒时,‘咔嗒’一声门响遏住了它升飞的咽喉。
“爹,您可让我等得够久的。”
赵汐芸坐起身,轻歪了一下头,眼底阴暗地看向门口。又转而低颈,玩弄着自己右手上的钻戒,将此前的积攒的不耐烦丝毫不饰地展现。
“怎么? 多让你等几分钟我这个糟老头子也不愿意了?”
赵老爷倒也没真恼,晃了晃脑袋,然后宠溺地看着被自己从小惯到大的女儿——表面上较之前又成熟了不少,但脾气与任性也应没减半分。
“倒也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赵汐芸轻笑着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颜悦色。她亲爹是怎么对她的,她心里还是有数的,自小栽培的尊敬长辈的教养还是要有。
“爹,不是说叫我回来有事吗?事呢?”
赵汐芸看着他爹从进门到坐下,到闲情逸致地抿了几口茶,却愣是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。
“汐芸啊,你也不小了。你今年......?”
赵老爷语重心长地说到一半,又开始怪自己最近的记忆衰退得越发严重,竟连自己宝贝女儿的生辰都忘记了......
“十九。”
赵汐芸看着她爹紧锁的眉心,就知道他正在努力地思索。不过算了,反正除了帮派里的事,她爹可什么都记不住。就连她母亲的葬礼都只是草草地赶过来又急匆匆地离去,再说了从小到大没怎么管过她的人,又怎会在意?
“哦,对,十九,都成年了啊。所以你要开始学会保护自己了,将来还得继承我的位置......你要学习的事还有很多......外面都是人心险恶......”
“爹,就这些事?”
赵汐芸早就厌倦了她爹的念叨,好不容易才搬出去,有了一年多的清净。现在这滔滔不绝的架势可真让她受不住,就算是左耳进右耳出,也很浪费时间。
“喊你来,当然有正事,你爹是老了,可还没糊涂呢,自然知道你不愿跑这一趟的。”
赵老爷洞悉人情世故,自家女儿一直以来烦躁的神情又岂会是视而不见? 只不过多说有益罢了...
“进来吧。”
赵老爷大喊了一声,随即进来了个人。
赵汐芸抬眼打量着。来人身袭黑衣,步语轻伐,每点地一步,飘忽的衣服下摆就像纯黑的羽翼在展翅。即使没有黑的衬色,也能瞧出那裸露在外亦或浅薄纱下的肌肤有多白——是皎洁无瑕的月光。精致漂亮的五官与不染尘世的气质勾起了人内心不少的欲望。
赵汐芸望向他的双眼,那里面含着无边的清冷孤傲,真是可惜了他没有看她。
“汐芸,这位是我专门挑选来保护你的,当然他也会教你一些防身的技巧,你要虚心向他请教,知道吗?”
赵汐芸又盯了那清瘦的人几眼,不禁嗤笑了起来:“爹,你确定不是把人送到我的床上? 反而是送他来保护我?”
赵老爷闻言后沉了脸,顿了一下才开口:
“行了,别一天没大没小的。”
“他有没有能力你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赵汐芸笑着,嘴角原本上升的幅度随着他爹逐渐凝重起来的表情而慢慢减小。
寂静无声了半天,等着他爹放下了那长管的烟斗赵汐芸才缓缓开口:
“那爹,我带人走了?”
“走吧,走了我人也好清净。”
赵老爷端起散冒白气的茶杯,后倚沙发,已然做出送客的姿态。
“爹,那以后有事再找我,走了。”
赵汐芸连忙起身,也没看到他爹轻轻地点了点头,表示回应。
————
“叫什么?”
赵汐芸在前走,询问着身后跟着的人。她步子迈得很大,没有半分眷念这从小长大的地方,反而像是在逃离。
“江清寒。”
赵汐芸闻声心悦,果然长得好看的人开口,声音都是这么清脆动听。
“啧,这雨还没停。”
走到门口,赵汐芸停下脚步,望着从云里而坠出的呜咽的灵魂,出了神。她自小就对雨天有种道不明的情绪...许是因为母亲去世的那天,雨飘洒地纷纷扬扬,没停下一刻。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最深处蔓延着的失望与恐慌。
雨,绵延如这细声的生命在迷雾间挣扎,也似她。在潜行,在摸索,寻那一条回云端的坦途,但寻不到。细声回旋,在不知然中坠落,翔飞的翅膀被摔得粉碎。
“我们走路回去,你帮我撑伞。”
赵汐芸示意张管家先把车开回去,随后递给了江清寒一把伞。江清寒接过,又干脆利落地把伞撑开,就这样一朵黑色的花绽放在了赵汐芸的头顶。
“把你自己也遮着。”
虽没走几步,但如果赵汐芸不仔细的话,也许不会发现此花正只为她一人盛开。但是现在的她异常敏感,像只俯卧在草丛里受了伤的猫,一点点的风吹草动,也能惊得她迅速逃走。
江清寒听话地把自己也遮了进去。
行走了很久,耳边却只有缠绕着的连绵雨声。赵汐芸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安静的人,其实她心里多少期许着这个旁人会问她为什么不坐车回去,而她一定不会像平常一样骂人多嘴,而是道:
‘因为,我喜欢有人为自己撑伞的感觉。’
她总是会在自己最不安的时候,向别人示一点点弱,讨一分安心。
“到了,把这里给我记好了,以后可别走丢了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江清寒低声道。
赵汐芸点点头,随后木然的进了门,换鞋。她现在全身都乏,双脚仿佛拖拉着繁重的链锁,走一步,都吃力。
进门后,江清寒眼神漠然地环顾着四周,下人们都井条有序地干着手里工作,屹立在门外一动不动的侍从,擦拭着家具的女佣,远处在厨房忙碌的下手......各种形形色色的人,与赵老爷那个清冷的宅子相比,倒是热闹了不少。没人多说一句话废话这点到合了他的意。
赵汐芸说了句‘我累了’就上了楼。也没安排他应该住哪,也没向别人介绍他的身份。他孤零地在原地站着,直到刚进门的李管家喊他。
“不好意思啊,小姐平时也不会注意这些。我带您去房间。”
“多谢。”
江清寒规规矩矩地跟着上了楼,据李管家说他的房间就安排在了赵汐芸隔壁。
————
窗外还是黑蒙的天,时分应是半夜。江清寒一直都是浅眠,再加上有素的训练,很轻易地就能察觉到房间里偷摸进了个人。那人脚步放得很轻,但不一会就移到了他的面前,遮挡了透过云层的淡薄月光,就算不扰人清梦,也扰了一幅好景。
江清寒仍闭着眼,佯装睡态,猜着这人下一步的举动。那人忽而俯身向下,朝他凑了过来。
江清寒霎时伸出右手扣住了她的肩,左手钳制住她的双手,一使劲把她翻压在床上。那人用力挣扎着,却动弹不得。
等看清来人是赵汐芸后,江清寒松开了手,所以反而这只力气同样不小的人儿压在了身下。
“小姐见谅。”
“果然,你不容小觑。”
赵汐芸嘴角邪魅地勾起,又把自己膝盖顶在江清寒分开的双腿间,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双手,纵使身下的人一点点反抗的意图都没有。
“大晚上地想训练,小姐这么勤勉?”
江清寒的语气平缓冷静,话似陈述句道出。
江清寒眼里尽是让人颤栗的寒意,但赵汐芸自然不会就这样被唬住,她俯身凑到江清寒的耳边,响起她那故意压低的嗓音:
“是啊,想shuang你。”
江清寒满脸的轻蔑,像是这句话不曾入耳。空灵的声音被控制得低了些许:
“等你先打过我再说。”
“如果我现在就要呢?”
“那无所谓,我,一点也不会反抗。”
“小姐想要,尽管来 。”
赵汐芸听着这些话,心里掀燃起了一片火,她竟然一点也受不了这个看起来桀骜不驯的人的自我轻贱。
“怎么? 我爹告诉你要把我伺候好? 还是你特别欠人cao?”
江清寒还是冷冷地看着她,缄默依旧。
在他的眼里,无一人例外,都是被内心深处的阴暗邪恶支配着躯体,行尸走肉一般,毫无灵魂地活着。他本就不屑于反抗,更难得去计较。
“算了,等我打过你再说。”
赵汐芸想了想,这个人的外壳就是坚硬如铁的冰,等她先把外层的冰融化了,化为春水后再去沉溺。
“夜里凉,多穿点,白天也是。”
命令的口吻,不可置否的语气,神情也很配合地严肃。赵汐芸起身,没再为难,走之前还不忘把被子扯过,严严实实地盖在江清寒身上。
门关了,房间又恢复了它原有的宁静。
————
“今天,江老师要教我什么?”
赵汐芸自然地从身后环住江清寒,下颌轻靠在他颈间,手指还不安分地摩挲着人纤细的腰。
江清寒玩赏着刚折下的血色玫瑰,也没理会赵汐芸对他的妄作胡为。他眼里虽反闪着灿光,却是无比的空洞。修长的手指向上轻轻一划,鲜红瞬间从白皙的皮肉里渗出,然后,他扭头对赵汐芸毫无感情地笑。
“干什么呢?”
赵汐芸心里慌了一下神,她想去夺江清寒手上危险的锋刃,却空手而回。
“小姐若能抢到这朵花,今天的教学就结束。”
江清寒像是没有痛感一样,把花紧紧地攥进了手心。
江清寒站在原地,任凭赵汐芸尽可能快地伸出手毁掉那抹红。昏黄暖阳下,两个姿态优雅的舞者,一黑一白地在光影里彼此交织 。
绵绵的细汗密密冒出,不断蒸发又连成珠地滴落下,赵汐芸看着江清寒手里不断延绵又干涸的血迹越发红了眼。她再无计可施,只好用手从后面护住江清寒的头,然后往前用力一压,两人双双摔倒在地。她伸手夺过了江清寒右手上的玫瑰,却不料她的脖子只离了江清寒左手上的刀分毫。
“不要太过专注于一件事。”
江清寒收回刀,还是冷冷地看着赵汐芸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赵汐芸起身把花像废纸一样地丢弃,然后伸手去扶江清寒。
江清寒无视了赵汐芸,自顾自地起身,拍了拍粘黏在黑衣上的灰,尘埃纷纷扬扬,舞得赵汐芸有些出神。
“你把我衣服弄脏了。”
赵汐芸琢磨着开口,她没恼江清寒的无视,委屈兮兮地展示着自己白衬衣上的点点红晕,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在述说着自己的烦恼。
“那一会脱下来,我给你洗。”
“可是你手受伤了,得养好了才能洗。”
赵汐芸笑着走过去紧紧地拉住了江清寒的手腕,往家里带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江清寒看着赵汐芸用湿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了他的手好久,实在等的不耐烦。又不是什么大伤,何来小心翼翼。
“不行。”
赵汐芸眼神带狠地看着江清寒,不容他再有一丝反抗的意味。她是慢了些,还不是怕他疼。
“你要是教人都这样的话,手早就废了。”
赵汐芸笑,看着江清寒的手被自己用白纱一层又一层裹出的杰作很是满意,是件精湛的艺术品。
江清寒没带半点情绪,平白地诉出所想:
“我只教你一个,死不了”
“用那花,是因为它刚好在手里。”
赵汐芸笑,白齿红唇,浅浅的梨涡:
“你只教我一个呀?”
“不然你再给我安排个?”
“不,你教一个就够。”
“不过,下次别让自己受伤。”
江清寒点点头表示回应,心里勾不起一丝涟漪,他受伤亦或不受伤与她毫无干系......
————
是熟悉的灰白画面。
年幼的他跟着母亲到了离家很遥远的地方。一路上他们颠沛流离——白天马不停蹄地行走,夜晚在角落里吹着冷风,母亲把自己抱紧,两人都瑟瑟发抖,只能在沉重的倦意下睡去。
危险来临时每一只幼兽都会有它的直觉。他记得自己那天在集市格外紧张地牵着母亲的衣角,手攥得疼,脚也疼,心跳得喘不过气来......然后不知怎么忽然就走散了,母亲不见了。
手里是空的,四周全是腿,他逆着人流跌跌撞撞地行走,刺骨的风刮得脸生疼,眼泪止不住地下流,他一点都不会相信最爱他的母亲不要他了。
夜晚,他游走在街头,找寻着能让他稍稍感到温暖一点的光亮。却找到了被一群坏人围堵死巷里的母亲,隔得很远,但母亲还是发现了他,神情示意着他不要过去。他麻木地流着泪,听话的没有过去,眼睁睁地看着那群人一刀又一刀把母亲杀死。
原来母亲不是丢下他,而是怕他跟她一起送死。
无能为力的他终于在母亲安心地闭上眼后冲向那群坏人,去——送死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吧,江清寒?”
看着蜷缩着抱紧自己的江清寒,赵汐芸不禁有些担忧。她在床边轻轻坐下,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后背嶙峋的瘦骨,可江清寒紧锁的眉眼仍未有一点舒展。
“我没事。”
江清寒终于从噩梦中苏醒,一睁眼就看见了望着他发愣的赵汐芸。
他心里苦笑了一下,总是这样,每个月都会做这样同样的梦,看来这辈子都别想甩掉了。
“走吧,我们去训练。”
江清寒很快地起身,他知道自己醒得很迟了,迟的连平时喜欢赖床的大小姐都跑过来喊他了。
“今天休息,不练了。”
赵汐芸看着江清寒仍没恢复一丝血色的脸,与似乎下一秒就要晃到在地的步伐,就知道他在逞强。
“不行,我说了算。”
江清寒语气强硬,心中的戾气抑制不住地在滋长,眼里透出了与平常不一样的锋芒。
“行,依你。”
赵汐芸不想多言,劝说无益,谁让他是这么多天已深知江清寒有多倔的赵汐芸呢。
“怎么这么不禁打?”
江清寒看着被他打得半跪在地的赵汐芸,一脸蔑视地笑。他感觉现在的自己像是冲破牢笼的狮子,渴求着杀戮的快感。而面前的猎物显然太弱了,都不值得他伸出尖锐的爪牙。
“你今天身体不舒服,我怕弄伤你。”
赵汐芸喘着气,故意示弱也是很难的。江清寒是个好老师,这么多天下来,她其实早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。
“认真一点,不是告诉过你,任何时刻都不能掉以轻心吗?”
“都学到哪去了?”
“那,我不客气了。”
赵汐芸最欢喜别人对她挑衅,何况还是江清寒,那个答应他打赢了他就可以上他的人。
不再是初时优雅的姿态,两人都化身为令人悚然的杀手,亮出了衣袖中的锋刀,出手时又快又狠。江清寒显然失了平日里的冷静,闪躲时迟疑半分,进攻时又乱了章法。而赵汐芸心里倒是清闲得像个静钓鱼者,以退为进,招招致命。最后手上的银光停下,离江清寒的脖颈咫尺之遥。
“你输了。”
江清寒眼边发红地看着赵汐芸,带着些许讪讪道:
“把刀放下,我们徒手再来。”
“好,依你。”
赵汐芸知道江清寒不败地彻底是不会服的。他下了狠心,最好做到一次就让他败。
起初,江清寒都能飞快地躲开赵汐芸的一拳一脚,奈何心有杂念,重心越发地不稳。一下,被赵汐芸从身后的狠狠一脚踹跪在地,他吃痛,可双手已被赵汐芸牢固地锁住,回击不了。
“还是我赢了。”
“对吧?”
赵汐芸轻轻在江清寒耳边说,她等着江清寒承认后再松手。
“放开吧,疼。”
江清寒心里掠过一丝痛触,其实一点也不疼,但还是算了,快点结束他惨败的这个时刻会好受一点。
赵汐芸连忙松了手,愁着自己是不是真的下手太重了。她拉住站起身要走的江清寒,想问他是不是很疼,要不要找个医生来看看。可江清寒头也没回,把扶上他身上的手往下坠去。
“我晚上会去房间找你的,放开。”
赵汐芸又松开了手,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,望着江清寒离去的背影。
这男人,性子还真是别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