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刀尖没入他异常苍白的皮肤，血液瞬时冒了出来，顺着腹壁流淌直下。
“唔…”
听到他压抑的喘气声，你的手开始微微发抖，被滑落的汗珠模糊了视线。
“别害怕。”刀尖偏了一瞬，他握住你的手用力向里刺去，热流沿着手术刀汩汩涌出，你几乎是被带着划开了他的腹腔，手指顿时陷入一片温热粘腻的血肉之中。
“当年…您也曾这样，用刀子慢慢划开我的身体…”
“那是第一次有人为我哭泣。”他用充满回忆的甜蜜眼神望向你，仿佛身体正在承受着的巨大创伤与他毫无关系。你抬起头时，只瞧见他颈上的电子项圈闪动着蓝色的微光。
若他违抗指令强行动用能力，项圈便会即刻扼住他的脖颈，直至头脑爆裂而死。
“绑架”事件发生后，你们便被关在了这间研究室内，外面守卫森严。人们知道他的存在对制压131号不可或缺，在他失去利用价值前，当然不可能将他就此处决。因此会有人每天给你送饭，直到你能够证明他不会再对他人产生威胁为止。
早在进入研究所之前，你便签订过保密协议。涉及家人的安全，即便他能带你逃脱，你也不敢轻举妄动。只有拿到了那枚U盘，才能有足够的底牌压制他们。
而那次实验之后，137号的身体始终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下，麻药早对他失去作用，伤口的自愈速度也在加快。
在缺失重要器械的紧闭室中，这场手术，只能如此进行。
你忍着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不适感，将手在那血洞中搅动，用工具探索着那枚U盘的位置。旁侧溢出的血液愈发的多起来，几乎在地面汇成一汪水洼。
“博士。”他唇边涌出一缕深色的血，蹙起眉，表情似乎有些苦恼，“…我快要感觉不到疼痛了。”他缓慢的抬起自己染满鲜血的手，冲着光照了照，“好奇怪。”
莫名的，知悉一切真相之后，你对他多出了几分怜悯。
精神兴奋的状态下，本该极度敏锐的感官却开始退化…
你艰难的掏出了那枚染血的塑封袋，血液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，“137号，其实…这次实验失败了。”
“啊…”
停顿了几秒，他似乎有些惋惜似的，轻轻的回应了一声，“好。”
他大概也早就知道了吧。
“博士，我会很快死掉吗？”
似乎沉默了许久，他突然问出了那句话，看向你的眼睛亮亮的，明朗和而坦诚，没有半分关于死亡的畏惧。
你点了点头。
在精神被彻底摧毁之前，肉体的异变就已经足够让他崩溃。直到最后，清醒的看着自己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，就这样走向消亡…
你起身将U盘放在托盘上，回过头，看见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摆弄着自己被“开膛破肚”的身体和满地的血污。
虽说他有自愈的能力，过深的创伤还是会恢复的慢些。可那伤口实在骇人的紧，你实在看不下去，想要缝合时却被他轻轻抓住了手腕。
“不用啦。”他语调平淡的抬手捂住伤处，身上的制服早已染上大片血迹，“早晚会愈合的，反正又不会因为这个死掉…”
说到这里，137号忽而睁开眼，看向你的目光闪过几分狡黠，“您不是应该最清楚的吗，我的『母亲』。”苍白的手指比作枪状，沾着鲜红的指尖指向自己的太阳穴，他笑，“要打碎这里，才会死哦。”
“别走。”
你正欲起身，他却稍用力的抓住你不肯松，逆光之下，137号望向地面的表情稍显落寞。那搭在伤口上的手忽然收紧了些，指缝间汩汩涌出大量血液，
“啊呀…伤口忽然有点疼呢。”
瞧见他蹙起的眉头，你感觉有些不寻常，下意识的蹲下想要替他查看。
不想下一秒，却被他搂着腰扯进怀里去，“…抱抱我吧。”他将下巴抵在你的头顶，声音低哑，面具下的紫色眼眸闪着幽暗的光。
你的手被他按在自己愈合过半的伤口处，毫不犹豫的捅进去，将新生的血肉搅碎成泥，一时鲜血迸溢。
“你又在发什么疯？”
他总归曾经是个人类，被迫施虐的感觉并不好受。你急切的想要抽身，那有力的手臂却反将你越圈越紧。他喉头上下动了动，扬起苍白的唇角，“博士，好歹安慰我一下嘛。”
“滚开！”
你再度尝试起身时，他忽的将你死死的锢在怀中，下一刻，那灼热的唇便堵了上来。不知道他这种罪恶的欲望到底忍耐了多久，才会来的过分急切。
你在那时才明白，原来那家伙对你的驯服从来不是因为畏惧死亡，而是那该死的感情…
你蹙起眉，凶狠的咬住他的唇瓣，想要逼迫他离开，收效却甚微。这家伙根本是条疯狗，即便刺激伤口也对他毫无作用。直到两人的口腔被腥涩的血液填满，无法再将那份甜蜜进行下去，他终于依依不舍的放开你。
“啪！”
137号被扇的别过脸去，这才吐出口里的一汪血，没有再抬头看你。银色的发丝凌乱的遮住半张脸，而他腹面那团血洞，也开始飞速的愈合起来。
“嘭——”
可不过半秒，他却忽然栽倒在地，双手抓住颈部不断发亮的项圈挣扎着，痛苦的瞪大了双眼，“咯…唔呃——”两腿在地面不断的踢蹬，那项圈越收越紧，狰狞的紫色血管飞快的爬上了他的面颊。
“你先冷静下来！”
明白是情绪引起的失控，你慌忙从工具箱中摸出一支抑制剂，推入他的血管之中。
“呃啊——”
他哭叫着，口中向外喷涌着鲜血，脸侧的诡异图案隐隐若现。在绝对的窒息中，连紫色的眼珠都像是要爆裂开来，他发狂的尖叫道，“我不甘心！”
“我不甘心——！”
他用力捶打着地面，周遭蔓延开裂痕，你感觉脚下的地板在阵阵颤抖。
异变在开始平息，他似乎终于能够喘过气来，却一面呛咳着，哭的不能自已，“您让我活下来，却是为了那个家伙…真是让人难过…”
他像具尸体似的瘫倒下去，大口的喘息着，握拳的手恰好碰到你的脚边。被汗浸湿的银发裹挟着唇边残余的血渍，他的目光望向你，眼底又溢出一层热泪，而后无望的沉默下来。
……
外面着实发生了让你们意想不到的变化，或许没有那枚U盘，他们也会很快向你求助。
131号果真拥有操控意念的能力，前不久，他隔着防弹屏杀死了两名工作人员。研究所早已进入战备警戒状态，你被看守带进监控室时，竟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。
毕竟这家伙从一开始，就令人感到恐惧。
他是最强兵器，却不好驾驭，上层的人们对他又爱又恨。若不是要将他摧毁，这令你付诸无数心血的家伙，你还真想再陪他玩上两局。
“小心！”
忽的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惊呼，你被137号护在了怀里。踉跄的走了几步，靠着他坚实的胸膛，你慢慢转动眼球，这才瞧见不远处的墙上出现了一枚弹孔，正冒着烟尘。
研究员们皆已穿戴特殊装备，原是方才那个守卫停顿半秒同他对上了眼神，这才被操控了意识转而攻击你们。
137号十分担心的检查过你没有受伤，这才眯起眼，看向那边的表情变得有些凶狠。
“冷静。”担心他会再度失控，你抬手安抚的揉了揉他脑后的发丝，他这才别过视线，沉沉的叹了口气。
“您该再小心些的。”
“怕什么，不是有你在身边吗？”
你的回答很坦诚。
似乎鲜少听到这样的话，他显得有些惊讶，耳垂慢慢的泛起微红。狗狗需要适时得到主人的依赖，这不失为一种提高士气的办法——他看起来很开心。
……
“…博士！”
不知过了多久，最后一名研究员身形晃了晃，满面惊惶的倒在你面前的血泊之中。
“……”
你退后几步，看见周遭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场景，发觉一切竟是自己所为。131号仍被困在密室之中，将苍白的脸贴在玻璃墙面，他看着你，像是得到玩具的孩童，狰狞的大笑起来。
“喜欢这个礼物吗？”
你自诩是个聪明人，可直到意识回归的那一刻，才终于明白自己早已受到了蛊惑。131号看透了你内心深处的欲望，在那个名为『独活』的丑恶念头下，你被操控着，除掉了身边的所有人。
故事是从哪里开始不对劲的呢…
看着尸横遍地的狼藉，你想。
手中的枪也跟着滑落下来。
起初他并不占优势，丢掉枷锁的137号像头猛兽，几乎是以极快的速度将他扑倒在地。体型的差异巨大，未经异变的他孱弱的像张纸片，被打的口吐鲜血。
“喂，不觉得可笑么。”激战过后，似乎被逼到死角的他抹了抹唇边的血，靠着墙笑道，“我们的宿命，就是这样自相残杀…”
“…和我无关。”137号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，捏着他的下巴冷声道，“去见上帝吧，你才是那个该死的替代品！”
即便策反失败，地上那人却依旧显得很平静，直到刀尖悬在他的眼前。
“固执的家伙，既然如此，我就放弃你了…”
131号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狠戾，他抬起手，你看到头顶的灯闪了闪。刹那间、数条灯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折断，就那样狠狠的穿透了那人的身体。
他在隐藏实力，原来只是为了劝诫同伴倒戈…
从来所向披靡的137号被吓到了，瞳孔在诧异中放大，他就那样僵在了原地。一时伤口血流如注，自身体各处顺着灯管喷涌而出，他维持着那个姿势，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你在那一刻有了些警觉，赶忙朝他吼道，“137号，快杀了他，别给他下手的时间！”
陷入暴走的那家伙却根本不等他反应，下一秒，他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掀翻在墙面。“噗——”137号咳出一口深色的血，紫色的血管脉络再度爬满半张脸。他这次似乎伤的很重，径直栽倒下去，银色的发丝凌乱的铺洒在地，晕开一片血液。
寂静之后，一切仿佛尘埃落定。
因为恐惧，你在那时生出了动摇的想法。
那人慢慢的转向你…
“陪我一起下地狱吧，『母亲』。”
131号向你伸出手，面孔在闪动的灯光下变得格外阴森。你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，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向他走去。
“嘀——嘀——”
报警声适时的响起，主控室大概早已沦陷。自毁程序已经启动，他想要和你同归于尽。
“…不要！”你惊慌失措的嘶吼着，却被动的向他越走越近，而那颤抖不已的手，也将要被他握紧，“放过我…”你的唇瓣开始打颤，因为濒死的恐惧不断的掉下眼泪。
终于丧失了最后一丝理智，你用尖利的嗓音大声呼喊着角落里那个早已失去意识的人，“137号！137号！！！” “唔…”他冰凉的手扼住了你的脖颈，你看着眼前那个陌生的面孔，泪水一点点的模糊视线。
“我不想死…”
“137号…”
在接近昏厥的那一秒，扼住你的那股力道突然消退，你顿时摔在了地面。身体轻飘飘的，灵魂这才仿佛回归体内。
视线忽明忽暗，恍惚之间，你看见了137号的身影。他与131号厮打在一处，用尽浑了身的力量，给了他最后一击。
“咔嚓…”
你听见头骨碎裂的声音，而他身下那人挣扎的双腿也彻底平静下来。
“ ……”
他转过头，被血液黏成丝缕的银发缓缓垂下，紫眸在闪动的光线下隐隐的亮起。他已然是一副可怕的形状了，身体被伤的支离破碎，胸前插着半截灯管，摇摇晃晃的垂下电线。
“别过来…！”
即便知晓他不会伤害你，可看见这副模样，你还是在惊吓中连连后退。
“博士 ，请不要害怕我…”
137号踉跄着向你走来，残酷的面容靠近，向你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。他这才小心翼翼的抱着你，小声道，“闭上眼。”
“很快就要结束了。”他将手覆上你的眼睛，在迷惘的黑暗中，你感到自己的唇瓣忽然一热，“亲爱的主人…”
“我爱您。”
“这是我最后一次吻你。”
耳边响起了爆炸的倒计时，他将你藏在最安稳的角落，在怀抱之中，用后背堵住了那块缝隙。视线变得黑暗起来，那张脸，似乎也不再那么可怖了…
他好像又变成了最初的模样，温柔的冲你笑了笑，“母亲、博士、主人、我的爱人…我穷尽毕生的愿望，就是想以自我的身份活下去，被您真切的疼爱过一回。”
“嘭——”
隐匿在郊外的研究所就此夷为平地，关于实验计划的秘密也被永远埋藏在了这里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多年之后。
培养舱中的少年睁开眼睛，墨发漂浮在营养药剂之中，望向你的表情有些懵懂。
“137号，好久不见。”
在被投资者追杀的日子里，你同他们猫捉老鼠似的躲藏了四年，直至秘密寄给媒体的U盘内容被公开，重要人物落马，你才终于得到自由。
失去137号之后，你总觉得心中缺了什么，每天都过的像是行尸走肉 。闲暇时，总会想起他离去时的最后一席话，心里钝痛不已。
很久你才明白，那是爱。
对那个早已习惯走在你身后的家伙，迟来的爱。
过往的荣誉皆失，你的过去被清洗的一干二净，于是只能靠着自身的能力从头打拼。那个培养舱几乎花费了你的所有家产，维持生计已是不易。不过你还是如此艰难的，在郊区的破旧小院里替他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家。
毕竟那也是他的愿望。
被你真切的疼爱一次。
“花的时间有点长，环境可能寒酸了些。”你抓着头顶因为接触不良而不断闪动的灯泡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，“不过…欢迎回家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