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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章

梁逸南没有正面回答,而是问:“你刚刚那些话是不是骗我的?你根本就没打算放过我和小北,你对我——”

他联想到了一个最无法接受的事实。

盛禹贺不语,望着被自己咬破舌头的弟弟,他还在铭心自问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资格管束他,毕竟自己做了这么不堪的事——他觉得自己是被气狠了才会这样。

“你果然……”梁逸南确认了心中想法,一把推开盛禹贺,在地上捡起刚刚那块碎玻璃。

盛禹贺见情况不妙:“你想干什么!”

梁逸南冷笑:“你对得起季元英吗?”

“我当然对得起,我是爱她的!”盛禹贺往前慢慢挪动一步,“季家有权,盛家有钱。对一个男人来说,追名逐利才是最重要的,而不是一味沉溺于温柔乡。当初爸给你开店的启动资金,也是这个道理,你们那浅薄的情意怎么抵得过身家利益?”

“够了!你别再说了!”梁逸南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,刚才被盛禹贺欺骗的羞愤又涌上心头,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。

反正已经改了姓氏,他愿意放弃自己曾看重的金钱名利,换来后半生平静的日子。

“我与你追求的东西不一样,所以我不认同你的话。”

盛禹贺不可置信道:“你要为了这个男孩,甘愿被爸赶出家门?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闹出多大的笑话!我们家的脸都会被你丢尽!你确定自己还有脸面跪在你母亲的坟前?”

最后一句话让梁逸南身型一怔,呆愣在原地。然后,他看见盛禹贺掏出手机,信心满满的拨通了一个电话。

那边接通了:“盛先生。”

故意开的免提,梁逸南一下子听出了这个声音。

盛禹贺将梁逸南脸上的微表情看在眼里,笑着回答:“我找你还是为了小南的事。”

他叹了口气:“他太不听话了。”

梁逸南大叫道:“盛禹贺你别在这演戏!”

唐思北在电话里听到了梁逸南的声音,他早就猜到梁逸南会去找盛禹贺,真到了三个人对峙的这一刻,他反而像个胆小鬼开始退缩。

盛禹贺不顾梁逸南的阻拦,继续说道:“我知道你是个懂事成熟的人,不会像小南这样幼稚,你之前跟我承诺的话现在还算数吗?如果算数的话,你现在就表明自己的态度。”

这句话已经是命令式了,不止唐思北,梁逸南也感觉到了害怕,他对着电话喊道:“小北,你别听他的!”

这声音缠绵,唐思北紧闭双眼,不敢再听下去:“对不起……”

他不想让梁逸南真的背负上那个难听的骂名,他受点委屈不算什么,可梁逸南跟他不同,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更看重名声。

“逸南,算我对不住你。”唐思北声音发抖,“我们真的没办法再继续下去……”

梁逸南夺过手机:“小北,你不用因为盛禹贺在场就故意说这种话,你把你内心真实的想法说出来!”

“我不是因为任何人,学长,我想得很清楚。”他知道梁逸南会很难过,但他不能让两人继续这样痛苦下去,毕竟在这个世上除了爱情,还有亲情,他不能不顾这些。

盛禹贺重新拿回手机,说了一句谢谢便挂断了电话。他走到吧台倒了一杯酒:“看到了吧,像你们这样畸形的爱是维系不了多久的。”

梁逸南手中还握着那块碎玻璃,粘稠的血液慢慢从他指缝中溢出,滴落在地上。

他想,上一次距离他和唐思北分开是两年,那么这一次呢,这一次他们要分开多久?为什么当他决定迈出这步,对方反而退缩了?

他去了墓地,无助的看着面前的墓碑,雨水淋湿了他浑身是血的身体,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死水。

他不知道跪在这里多久了,从白天到黑夜,无人帮他。

开始下雨了。他躺在冰凉的地上,任由雨水冲刷自己一身是血的身子。

雨滴落在他脸上,是那么沉重,锤得他眼睛睁不开,他的意识逐渐模糊。

他听到周围有人叫自己,寻着声源追去。结果一脚踩塌,坍塌出一个洞,他看到自己掉进洞中,下面是无边的黑暗。

是真的有人在叫他。

梁逸南睁开眼,他看到盛禹贺把伞撑在他头顶,同他一样狼狈,浅灰色的毛衣上有一大块一大块晕染的血——是他们打斗时留下的。

盛禹贺是来找他的:“小南,你跟我去医院。”

“我不去。”他怎么可能还会再相信这个人,这个人已经欺骗了他一次。

“你身上有伤,再不去医院你会有生命危险的!”

“我死了也不关你的事!”梁逸南指着墓碑上的名字,“当着我母亲的面,要么你放过我,要么我跟你鱼死网破。”

他拼了命才挣脱开盛禹贺的桎梏,他不想跟他回所谓的“家”。

盛禹贺此刻没心情跟他争辩你死我活:“你跟我去医院!”

他试图去拉梁逸南的胳膊,可一见他胳膊上被划了一条很深的口子,盛禹贺感到一阵羞愧,毕竟造成这一切的是他,而这也是他最不愿看到的。

雨声淹没了一切声音,还没听到回答,梁逸南便体力不支倒在地上。

……

唐思北晚上做了个梦。

他梦见梁逸南朝他跑过来。

本来还好好的,梁逸南突然掉进水里,唐思北不会水,毅然决然跳下去救他。

蓝色的水变成红的,他又看到梁逸南被红色的火焰吞噬,最后烧化成一团气泡,他去追,气泡被一阵风吹走,什么也不剩了。

做噩梦惊醒后,唐思北睡不着了,走到阳台吹着冷风。他看见有一个未接电话的显示,回拨过去。

那边很快就接通了,仿佛一直在等他回电。

盛禹贺说:“你说的话,我希望你不要忘记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“你很懂事,我也不会亏待你。我知道你们家的情况,你父亲去世得早,全靠你母亲撑着。我可以资助你上学的学费,包括你所有的日常开销,只要你跟小南不再见面,跟他断得干干净净。”

“谢谢盛先生的好意,我不需要这些。”唐思北用力捏着手机,身后传来室友们打呼噜的声音,让他更加心烦,他的脑子像粘稠的浆糊,“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逸南,你保证逸南会开心起来的,对吗?”

盛禹贺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紧闭双眼的人,轻松道:“当然,这个世上没人能抵御金钱的诱惑。我会给他最好的生活,让他忘记现在的痛苦,痛苦是暂时的。”

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,唐思北靠在墙边,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,他挂断了电话,切断了和盛禹贺最后的联系。

盛禹贺回到病房,梁逸南睁开眼睛,面如死灰:“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满意了吗?”

见梁逸南嘴唇干得起皮,盛禹贺倒了杯水,梁逸南把头偏向另一边。他的湿衣服全部换成了病号服,身上是药水味,他最讨厌的味道。

盛禹贺说:“我不满意你这样颓靡,爸看见也不会高兴。”

梁逸南把头转了过来:“你又要威胁我了是吗?”

盛禹贺思考了许久,才说:“我承诺的话不会食言,唐思北我不会动他,至于其他事……等你养好伤再说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做出让步。

……

唐思北的生活照样进行着,他独自吃饭、去图书馆,他履行自己的承诺——从梁逸南的世界中消失。

有时宋牧会来找他客串露脸拍个短视频。

宋牧作为唐思北唯一能见到梁逸南的媒介,但宋牧从来没提起过梁逸南,好像俩人不约而同互相躲着对方。

圣诞节那天,唐思北刷到了梁逸南的朋友圈。

是一张圣诞树的照片。

圣诞树很高,拍摄者角度是仰拍,照片底下还有一排黑色的后脑勺。

唐思北想问周简昇,但想想还是算了,现在和三个室友的关系都挺尴尬的。好在,有很多人去打卡,在学校官网上有提到地址的帖子。

唐思北去了广场。

他站在台阶上,俯视周围一切,风吹得他鼻涕直流,他找了很久都没有看到梁逸南。

等公交车时,唐思北觉得自己真是傻。

……

跨年夜,唐思北刷到一条梁逸南的朋友圈,只有一张满天烟花的配图。

……

回家过年,唐思北刷到梁逸南零点发的新年快乐的朋友圈。

下面没有人点赞,唐思北不知道这条朋友圈是否仅他可见。

……

冬去春来,又是新的一年。

大二,唐思北考了四六级、驾照。

大三实习。他把自己沉浸在忙碌中,怕一旦停下就会想起那个人。

大四忙毕业论文。

唐思北毕业后回到了老家江城,他想在当地找份工作,陪着母亲。

在他上班的一年后,某天他回到家,发现母亲自杀在卧室。

屋里有很浓一股烧碳的味道,唐思北打开窗,看到桌上有张纸条被吹起来。

母亲留给他的话:小北,我把你养大成人,你可以养活自己。我等了二十年,终于可以去找唐琛了。你不要难过,我只是去和你爸团聚了。

唐思北把父亲的骨灰和母亲的放在一起,合葬在一处精挑细选的风水宝地。

忙完母亲的丧事,他回到空荡荡的家中,这里不止有他和母亲的回忆,也有他和……

唐思北轻笑,也许对方早就忘了自己。

他后来把朋友圈入口关了,不见便不会思念。

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一个人也挺好的。

他上班、下班,有认识新的同事,他的生活仿佛没什么太大变化,除了回到家要面对冰冷的房子。

这天晴转雨,唐思北站在公交站台躲雨。

等了好一会也不见公交车来,唐思北有些焦躁,其实通勤路程只有几公里,如果不是下雨,他走路的话已经到家了。

“要帮忙吗?”

唐思北一抬头,一辆私家车停在他面前,车窗已经摇下。

“我正好顺路去隔壁省办点事。”梁逸南笑着说,“上车吧。”

唐思北上了车,坐在后座。

车子停在他家附近的马路上,唐思北下了车,却不见车子离开。然后,他看见梁逸南也下了车。

“不请我进去坐坐吗?”

唐思北没有回答,他打开家门,给梁逸南泡了杯茶。

直到茶喝完,唐思北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说:“你不是说要去办事吗?”

“不急,明天也来得及。”

唐思北没再说话了。这几年他偶尔会跟宋牧聊天,宋牧告诉他Hero已经被梁逸南卖掉了。后来俩人的联系少了,宋牧也不知道梁逸南去了哪里,唐思北也没有再问过。

有个可怕的现象是唐思北无法规避的。

他已经不知道如何跟梁逸南轻松的交谈,他们分别太久,早就是两个圈子的人,而且梁逸南来找他这件事本身就显得很突兀。

梁逸南猜到了唐思北的心思,说:“为了让盛禹贺彻底放心,这几年我都没去找你。毕业后,我卖掉了酒吧,换了一笔钱,把我爸的那笔钱还给了他,剩下的钱我拿去创业了。虽然现在我还是贷款阶段,但我总算靠自己的本事摆脱盛家对我的束缚。”

“我爸他虽然很生气,但也无可奈何,因为我没有再问家里要钱,完全可以靠自己。”在唐思北的注视下,梁逸南直截了当告诉他,“盛禹贺最看重就是身家利益,他曾经拆散我们也是因为这个。不过现在没事了,我已经脱离那个家,跟他再没有瓜葛。我们的事对他来说已经可有可无,不重要了。”

离开盛家的时候,盛禹贺给了他一张结婚请柬,说希望他来参加,但他拒绝了。

已经没必要了。

“我希望我们之间还来得及。”梁逸南认真的说道。

四目相对,他们所有的话语融化在静默无言的笑容中。母亲离世后,唐思北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的笑过。

他们去了市一中,碰巧是晚自习时间,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上课。

唐思北没有在教室前停留太久,他去了天台,梁逸南一直跟在他身边。

风吹起唐思北的头发,他举起手,努力朝星空伸去,满天繁星皆在他掌中。梁逸南拍下这一幕,发了一条公开的朋友圈。

同样的教室,每届换成不同的学生,他们的学生时代已经成为往事,但故事会续写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