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
按下接听的同一时刻,那边就说话了:“是唐伢子吗?我隔壁的王姨!你妈妈住院了,在市中心医院!电话里说不清楚,你快点回来吧!”
“什么!”
“啪嗒”一声,杯子倒在桌上,咖啡全部洒了出来,他手忙脚乱一边回电话一边对盛禹贺说抱歉。
“坐我的车吧。”盛禹贺说。
一切发生的太突然,坐在回江城的车上,唐思北给周简昇打了个电话,拜托他替自己到辅导员那请假。他觉得自己在发抖,想找开窗按钮却差点开了车门,还好车门是锁死的。
盛禹贺从前方给他递过来一瓶水,他手抖得厉害,矿泉水差点掉在地上,盛禹贺给了他最实际的安慰:“我会安排医院给你妈妈住一间贵宾病房,那家医院的院长跟我爸是老战友。”
唐思北感激的说:“盛先生,真是太谢谢您了!”
等他们回到江城已经是晚上七点,唐思北下车的时候恰逢梁逸南给他打电话,他只能先挂掉,一边联系王姨一边往医院里跑。
总算问到了病房楼层,他来不及等电梯,急匆匆就往楼上跑。病房门口站着两个警察,他们在给王姨做笔录,唐思北略过他们跑进了病房。
唐妈妈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,右腿打了石膏吊在那,脸颊颧骨处有擦伤,加上涂了碘伏,脸色看上去蜡黄蜡黄的。
唐思北见到这一幕立刻酸了鼻子,王姨做完笔录进来,同样红着眼睛,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:“我跟你妈妈从超市出来,就这么一小会,一辆车冲了过来!你妈妈把我往旁边一推,车子撞到她身上,飞出去几米远。那个车开得歪七扭八,一棵树都被它撞歪了,你是没看到那个画面,太吓人了!要不是你妈妈推我一把,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定就没了!”
她拍着胸脯,惊魂未定:“我打了120把你妈妈送到医院,幸好保住命了!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,菩萨保佑啊!”
王姨的话像水朝他耳朵里咕噜咕噜涌进来,耳朵嗡嗡的响,唐思北听不清周围任何声音,他已经失去过父亲,他不想再失去母亲了。
他紧紧握着唐妈妈的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,趴在被子上哭,等盛禹贺进来喊他名字的时候,白净的被子上被他哭花了一块浅灰色的水渍。
他跟着盛禹贺来到门外,那两个警察也在,盛禹贺指着其中一个警察向他介绍:“这是季警官。”
季渝川说:“司机是醉酒驾驶,人已经抓到了,现在被我们拘留在所里。该怎么罚我们会秉公处理的,请你放心。”
唐思北的心情终于好点了,一个劲鞠躬:“谢谢,谢谢。”
盛禹贺做了最好的安排,把唐妈妈的普通病房转到了贵宾病房。房间宽敞明亮又安静,没人打扰更方便休息养伤,旁边还有一间休息室,不用挤空病床。只是人还没有醒来,唐思北无心休息,他一直在旁边守着。
唐思北再次接到梁逸南打过来的电话,他无暇顾及盛禹贺看他的眼神,当面接通了。
病房不能抽烟,盛禹贺回到会客厅,开了窗户。烟雾在他清冷的面庞边飘浮,窗口灌进一股秋风,把烟吹散了,盛禹贺得到了一丝清醒。
秋天的夜晚总是这么寂凉,这栋楼两旁种满了相思树,安静的时候能听到树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一阵敲门声拉回他的思绪,是唐思北过来找他了。盛禹贺把烟灰弹掉一截,问:“是你妈妈醒来了吗?”
唐思北摇摇头,而是说:“盛先生,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。不过我知道,您最想要的谢礼就是我跟逸南分开。”
“嗯,你很聪明。”他从来不做没有回报的事,他所做的一切都基于让这个男孩子离开。
“可是我舍不得,我真的舍不得。男女相爱是爱情,那我跟梁逸南就不是了吗?”他感到迷茫、绝望,母亲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,又要面临和梁逸南分手的问题。也许在盛禹贺眼中,他们的感情不入流,是家族耻辱。
盛禹贺凝视着这个男孩,良久,他终于说:“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开谁是活不了的,再痛苦的伤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忘。人生哪有那么圆满?也许你现在很难受,等一年、两年……十年后你再回头看,现在这些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。”
“你会有自己的人生伴侣,小南也会找一位温柔贤惠的女人做她的妻子。你们会有各自的生活,不再打扰、不再惦念彼此。”他终于把那根烟抽完,捻灭后丢进烟灰缸,“也许你觉得我是个恶人,恶人也好。这件事当做你的一段青春回忆吧,以后不要再提起了。”
唐思北真的要奔溃了,他站在这跟盛禹贺面对面说话已是鼓足了勇气。盛禹贺说的每一句话对他来说都是凌迟,在他身上各个地方划了一刀又一刀,割下一块块血肉模糊的肉。他真怕自己一口气没撑住当场晕倒,在盛禹贺面前出尽洋相。
他最后恳求他:“盛先生,能再给我一些时间吗?”
盛禹贺的态度依旧强硬:“好,我最多给你一周,不然你不要怪我采取某些手段来逼你。”
唐思北回到病房,后知后觉想起要去交医药费。去了缴费窗口,工作人员告诉他已经有人替他交过了。
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,他感谢盛禹贺帮他,让母亲得到更好的照顾和治疗。
他打算清一些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带到医院,于是急匆匆回了家,到家才发现头发和外套都是湿的。
原来外面在下雨。
终于整理完要带的东西,整整一大袋,接下来他都要住在医院照顾母亲,直到母亲康复出院。
突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,在这个时间点,他想都不用想是谁。
梁逸南焦急道:“你妈妈怎么样了?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,我明天就去跟辅导员说,请假回来陪你。”
那清冽干净的声音从话筒口传来,唐思北心中的委屈与不解突然迸发,故作坚强道:“我妈妈已经没事了,你不用千里迢迢过来照顾我,别耽误学业。”
可他只有一周的时间了啊,这一周里难道他们异地度过吗?
他忍不住捂着脸哭起来,怕发出声音,狠狠咬着手,咬得太狠,口中尝到了血腥味。
梁逸南听出一丝不对劲:“小北,你到底怎么了?不行,我明天就请假过来陪你!”
“学长……”他哽咽起来,哭得一抽一抽的,两只眼睛布满了红血丝,红得快滴出血。
梁逸南一直安慰他:“小北,你别哭,我明天一早就坐高铁回来。等见到我,你就不会不开心了。”
会吗?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想到这,他实在撑不住了,回了一句累了想休息了,然后挂断了电话。
他坐在床边,和照片上那个永远年轻的父亲对视,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他说:“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神灵的话,爸,你给妈妈托个梦吧。她真的很想你,她念了你十几年,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年幼的我,她当年会随你去了。”
他觉得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和心爱的人永远分离。心底压抑的痛苦与悲哀幻化成泪水,绷紧的神经终于断了,他躲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你为什么要去执行那个任务?你为什么不活下来!如果你爱我这个儿子,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从不在我的梦里出现过!”
他歇斯底里的责怪父亲,实际是在责怪自己为什么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。缺失的这份爱,他只在梁逸南身上感受过。对方护着自己的那份安全感,如果他的父亲没死,也许就是这样吧,成为他的靠山,成为他做任何事的底气。
他无力的躺在地板上,嗓子吼到嘶哑疼痛,哑得像含了一口沙砾:“爸,对不起,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好儿子,我让你和妈妈失望了……”